不向猩猩比咬功

有網友建議,老農“撰文的時候多寫寫分析的思路”。好的,本周的專欄,老農就來談談今年4月23日《南周》“自由談”稿件《中國的貧困線有多貧》的寫作過程,講講自己如何克服了咬人的原始革命沖動,總算寫了一篇自以為比較理性的文章。
那篇文章,原來是準備談平均工資的。統計局也可憐,每次公布工資統計數據,都要被網民罵。當時媒體報道,2008年全國城鎮單位在崗職工的平均工資為29,229元。人們立即開始質疑;哪有這么多?
我國通常只講平均工資,但平均所得容易掩蓋貧富差距。比如說,共和黨鎮治局某會員把紐約鬧市區的黃金地皮批給開發商,開發商在瑞士銀行為他存了三十億 美金的回報。如果算平均收入——假設共和黨高級干部必須如實申報財產——單是這筆進賬,會員一人就可以把三百萬赤貧農民從紅朝新定貧困線(年收入 1,300元)提升到去年的農村人均純收入(4,761元)。美元和人民幣的比率在這里按官方采用的實際購買力折算。
還是這些人,如果換成國際上更常用的中位收入(定義為高于此收入的人數與低于此收入的人數相等),會員的天文數字存款就不起作用,中位線將劃在三百萬赤貧農民之間。
關于統計,美國作家馬克·吐溫曾經說過兩句經常被人們引用的話。一句說 There are three kinds of lies: lies, damned lies and statistics;另外一句,則說 Facts are stubborn, but statistics are more pliable。俺不是要你不相信統計,而是說如何理解統計結果,是一門很嚴肅的學問,你得非常小心,一不當心就會被統計“謊言”給騙了。
老農本來想寫一篇質問統計局為什么不公布中位工資的文章。不過老農比較謹慎,先查了一下,看看統計局對這一多年民怨有無解釋。結果發現,新花網在今年2月27日采訪了國家統計局人口和就業統計司司長馮乃林,他對此有一個言之成理的解釋:
“統計上有多種平均指標,如算術平均數、中位數和眾數,這三個數值從不同方面反映平均水平。我覺得除了平均數,如果我們能夠發布‘工資水平中位數’或 者‘工資水平眾數’,可能更容易被公眾理解,但是如果要計算中位數或眾數,需要每一個單位的每一個人的工資來計算。而按照剛才我們所說的程序,工資統計數 據在每個企業都是作為一個整體將工資總額和職工人數報上來的,所以目前的條件不允許我們計算這兩個指標,所以只能用平均數。”
如果企業只上報工資總額和職工人數,那么統計局確實算不出中位工資,指責他們無意義。
(其實,俺聽說有兩個收入是可以有中位數的。城鎮居民可支配收入和農村人均純收入,這兩個指標都是抽樣調查數據,是具體到戶的。為什么統計局也不公布 中位數?今年兩會上,國務苑報告里用的也是平均數:“2008年,中國社會事業加快發展,人民生活進一步改善。城鎮新增就業1,113萬人;城鎮居民人均 可支配收入15,781元,農村居民人均純收入4,761元,實際增長8。4%和8%。”擔心改用了中位數,與去年的平均數相比,顯不出增長了?不過,老 農當時考慮的是工資,這問題暫且放下。)
馮司長看來是專家。說到平均數時,他一本正經地說是“算術平均數”。老農讀中學時,解起數學題來一片吳說八道,搞得任課老師膽戰心驚。為了鎮鎮小農的 囂張氣焰,他們扔給小農一套我國著名數學家寫的課外讀物。記得有華羅庚的《數學歸納法》和《從楊輝三角形談起》,龔升的《從劉徽割圓談起》等。其中一本是 史濟懷的《平均》,談了算術平均、幾何平均、冪次平均及這些平均之間的一些不等式。我們通常說的“平均”,其實僅是數學里各類平均之一的算術平均。
這篇采訪里,甚至有一張定性的工資分布曲線圖。圖中顯示,工資中位數和工資眾數比平均工資要低:

雖然統計局根據現有數據算不出中位工資,但我們可以責備統計局太懶,是不是?為什么不要求每一單位上報每個職工的工資?因為某個鎮治局會員的當了 CEO的兒子不樂意,在老爸面前參了一本?——“有些人吃撐了沒事干,對我們的事情指手劃腳,居然叫我們上報每個人的工資。”從這角度,不也可以做文章 嗎?
但是,且慢!在一個有法不依的地方,政府知道的私人信息越少越好。誰知道統計人員收集的信息,最后會流落到哪里。CEO不愿上報他的收入,飯店小老板就愿意了?會不會淪為母安局里文強之流敲詐勒索的數據庫?
如果既不能指責統計局不公布工資中位數,又不愿要求他們去收集更多數據,那么老農原來的寫作計劃就廢了。可是編輯逼稿兇過黃世仁,這篇文章怎么寫?
還好,還好,老農在美國打過幾年豬草,知道美國統計局每年8月公布收入統計時,他們的報告分上、下兩部分。上部談中位收入(按族裔分,中國人和印度人 為主的亞裔收入最高,中值66,103美元,遠高于去年美國家庭收入中位數50,233美元);下部談貧困線下的家庭。像國外那樣,將工資統計值與貧困線 聯系起來,有趣的對比就出來了。
西方國家的貧困線,通常在中位收入的四分之一至一半之間。而我國今年新制定的貧困線,僅是1,300元,還不到城鎮平均工資29,229的二十分之一。為什么差這么遠?既然官方喜歡偏高的平均工資,那么,貧困線是否也應該相應提高?
這樣寫文章,不用批評統計局虛報數字。但是,如果平均工資真的和貧困線聯系起來,過高的工資統計值就意味著鎮府必須多支出扶貧費用。你要鎮府多出錢,他們自會去解決高估收入的問題。這才是理性博弈的態度啊——不動氣動腦筋,將計就計,借力打力。
文章的梗概是有了,不過老農還要做很多計算,美金折算成人民幣和各類比例什么的。雖說最后進入文章的計算只是一小部分,但給讀者一杯水,你得準備一桶水不是?
順便補充個最新資料。新花社關于新定貧困線的報道說,2007年,我國貧困線劃在1067元;今年的1300元新標準,按照實際購買力計算,首次達到 了日收入1美元的國際標準。新標準下的貧困人數為八千萬。老農文章里指出這話不對,國際標準是1.25美元。這幾天聯合國又在算會費,請人口占世界五分之 一、自認馬上要成為全球第二大經濟體的崛起大國多出一點(其實也就是一億美金,省部級官員自我慰勞水平)。哭窮的時候到啦!我國代表在會上說:按人均日消費低于1.25美元的國際貧困標準計算,中國貧困 人口總數超過兩億五千萬,高居世界第二位,我們只能適當作點貢獻。但愿我國代表的發言,沒有嚴重傷害革命同志和愛國青年那顆幼小而又脆弱的紅心心,特別在 這喜慶六十華誕的狂歡時刻。
統計局能給出這個“兩億五千萬”的數字,說明他們確實有收入具體到戶的抽樣調查。否則,怎么估計某一收入線之下的人數?
老農那篇“自由談”文章看似平淡無奇,里面有兩道坎,只會叫哇哇的卻是爬不過。叫哇哇一旦想到中位工資比平均數低,就開始罵鎮府欺騙老百姓。但是,注 過一點經的人,會有那種注經里練出來的預警:對某種現象,想出一個解釋并不難,難的是證明你的解釋比別人的好。證明你的解釋在諸種解釋中最可靠、最有道 理,這才是本事。每天見到公雞一叫,太陽就升起,你可以猜想太陽是公雞叫出來的。但是,你的解釋勝得過牛頓力學的計算嗎?罵統計局很容易,但是,如果人家 已有解釋,按現有數據收集程序,計算中值在數學上不可能,你還有什么可講的?這一解釋比任何廢話都過硬。
即使承認統計局現在算不出中位數,叫哇哇也會立即要求統計局收集更多數據。這是第二道坎。而牽涉過較廣知識面的注經者,則會全面考慮這么做的好處和壞處,考慮國際接軌上的好處是否會淪為中國特色下的壞處。
事實上,老農文章貼上《南周》網站后,通過標簽的聯結,發現《南周》至少登過兩篇有關平均工資的叫哇哇。一篇登在去年11月13日的“圍觀中國”,題 為《統計平均薪資失真成了慣例》,作者沒翻過第一道坎。另一篇在今年2月5日的“大參考”,題為《國家統計局,請把平均工資算準點》,身為民營企業主的作 者,主動要求統計局也收集他們的工資數據(Was he serious?)——在老農看來,這是沒翻過第二道坎。
曾見過讀者來信,問中國文人(文章發在報上就成了“文人”∶)何時能長點脾氣?似乎評論版就該罵鎮府。如今干群尖銳對立,民間叫哇哇要出氣,最好自己爬上報紙來罵,這點情緒可以理解,但不敢同意。因為我們現在不是搞革命,而是搞改革。
革命是一群猩猩推翻另一群猩猩的暴烈的行動。但改革是讓那些戴著紅帽子的猩猩們,經過十來屆湯圓帶膘大燴,逐步進化到正經人;個別的甚至可能轉化為文 明人。《紐約時報》每星期二的科普版,經常刊登關于猩猩的文章。曾有一位美國靈長類專家如此表述人類和基因最親的親戚黑猩猩的區別(見該報今年3月3 日):
[W]e can fly from New York to Los Angeles without fear of personal dismemberment. Chimpanzees are pretty smart, but were you to board an airplane filled with chimpanzees, you 『would be lucky to disembark with all 10 fingers and toes still attached.』
你和陌生人一起坐飛機,下機時手腳依然完整。你要是和陌生猩一起坐飛機,一趟飛下來,不說斷胳膊缺腿,至少會被咬掉個把腳趾。
按這一標準衡量,六十年前一群腦袋里都是毛的猩猩們所建立的,是個如假包換的猩社會。一會兒打倒地主,一會兒改造資本家,一會兒清理黨內走資派,非要 折斷胳膊、再咬掉幾個腳趾才舒服。我們不需要再折騰一次,我們甚至不需要在網上虛擬地再折騰一次。我們要擺事實,講道理,要認真對待不同意見者的解釋,要 全面考慮問題;而不是亂叫亂罵,不是趴在地上咬腳趾,哪怕咬的是猩猩腳趾。
【專欄說明】 本專欄每周五更新。每月第一個周五吳說八道雜拌兒,第二個周五 毀人不倦談教育,最后一個周五評書評電影或附庸風雅,倒數第二個周五鼓吹女男平等。本月有五個周五,中間那個放國際隨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