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富人該學的第一課
比爾蓋玆傾家蕩產搞慈善,又剌激起了我們對中國富人的不滿,特重貼舊作一篇在此,以助談興(原載於《胡潤百富》O八年二月號)。
富人形象何以這么差
我有一個朋友,開了許多年的寶馬。但他最近打算換車了,理由不是寶馬的性能不佳外貌難看,而是因為寶馬的形象太糟了。
這也難怪,我們總是聽說寶馬撞人,車主揚長而去,甚至還要下車再痛打一頓貧 苦受害者的新聞,似乎但凡開寶馬的都很沒良心。那么他該換什么車才好呢?大奔還是路虎?細想下來都不對勁,因為這全是有錢人開的車子,而在今天的中國,一輛昂貴的名車除了惹人艷羨外,還要招人厭恨。我的朋友罪不在車,而在有錢。
根據《中國青年報》去年8月做的一項民意調查,3990個受訪者里頭有66.75%的人認為中國富人的整體品質很差,覺得富人品質“好”或“較好”的則只占3.95%(這3.95%的受訪者本身會不會就是富人,或者自以為是富人呢?)
這項調查后來又引發了新一輪的仇富討論,戰火還波及到一向為人敬重的經濟學家茅于軾,因為一向關心貧窮問題的茅老居然要“為富人說話”。
且讓我避開“何以富人的形象會這么糟”這個大問題,把它留給更敏銳的社會學家去解決。我更替富人們擔心的是實際的問題,也就是他們該做些什么來補救自己的形象呢?于是我們就不得不談到貴族了。
資本家怎樣取代貴族
翻開開任何一本時尚雜志,我保證你在每一期里都難能發現“貴族”這個詞出現一次以上。可見這些雜志的對象,那些有消費能力而且追求品位的讀者, 應該都很關心貴族到底怎么過日子。其實這不是資產階級第一次大規模地對貴族感到好奇了。早在啟蒙運動之前,當歐洲資產階級的財勢漸漸超出了貴族階級,他們就開始學習貴族般的生活品位了。直到法國大革命,貴族統治正式被摧垮,資產階級的憂慮與自卑仍然無法消除。雖然他們開始掌握政權,雖然他們比貴族有錢,但是他們依然覺得那藍色的血液很令人敬畏,而一個人的出身據說可以從他與生俱來的氣質里看得出來,這股氣質主要就展現在日常的文化品味之中。
于是我們熟知的法式美食才有了出臺的機會。一般資產階級不容易像貴族般擁有明星級的家廚,恰好原來替伯爵親王打工的名廚這時又紛紛下海開起了餐館, 所以上館子吃飯就成了時尚。在資產階級力求攀比甚至超越貴族的欲望推動下,用餐的程序和方法變得非常儀式化,令人眼花繚亂的刀叉在在考驗著食客的禮節和知識。這正是資產階級的文化成就之一,使飲食變成可以區分人群等級高下的藝術。
明明財雄勢大,但硬是心里覺得不踏實。這正好反映出在資本家大獲全勝的年代要想徹底取代貴族,靠的不能只是股票現金等硬資本,也不能只是豪宅珠寶等用金錢可以堆砌起來的身外物;還要一種只可意會不可言傳的文化軟資本。按照已故法國社會學大師布爾迪厄(Pierre Bourdieu)的說法,文化資本正是一個人用以區別彼此,取得象征權力,使得自己能夠宰制其它階層和群體的重要資源。
為了證明自己也很有文化,所有過去由貴族包辦的事,新興的資本家也得跟著照做。其中一件最有文化的事莫過于贊助文化藝術了。從前,巴赫要替大公管理樂隊譜奏新曲;如今,銀行家也不吝資助管弦樂團。最起碼,也得請個落魄書生或者尚未為人所識的年青畫家來當家庭教師。英國左翼史學大師霍布斯邦 (Eric Hobsbawn)在他近代史三部曲之一的《資本的年代》中曾戲謔地說:“對一個哲學家來說,他最適合的命運就是生為銀行家之子,就像盧卡奇 (George Lukacs)一樣。德國知識界的一大光榮,便是他們的私人學者(Privatgelehrter,即不受聘于學院但靠自家財產作研究的學者)。窮相畢露的猶太學者應當娶當地最大富商的千金為妻,這是完全正確的,因為一個尊重學問的社群,如果只對其學術杰出之士給予一些贊美之詞,而不拿出一些實質的東西,是不可思議的。”由此可見,贊助文化學術乃是資產階級應盡的義務,而培育自己的子女讓他們成為學者和藝術家就更是了不起了。
從事慈善事業是大資本家的天職
說回今天的中國富人,除了學“貴族”打高爾夫球甚至買下酒莊田產之外,他們有沒有這種文化資本上的緊張呢?他們有沒有大規模地投入文化活動呢? 他們有沒有像古根海姆家族一樣留下了一座繁榮了整個城市藝術景觀的藝術館,或者擁有像摩根圖書館那般足以傲世的珍本收藏呢?在成熟市場經濟社會里面,新興企業家很不喜歡“暴發戶”這個稱號,所以再暴發的地產商也要趕緊學會欣賞歌劇的門徑;因為最后能證實你果然上流的不是你開什么車,而是你有沒有文化素養。
當然,很多人會說現在的中國社會仍有很多現實問題,文化學術此等長遠軟實力實在太遠,咱們只爭朝夕,有錢還不如捐助醫院和基礎教育。說得也對, 西方歷史一直流傳著各種樂善好施的“好男爵”(good baron)傳說,而資產階級也極力避免給人一種只求私利不顧公益的印象,因此從事慈善事業絕對是大資本家的天職。
過去十多年來,全球有兩種值得關注但又看似矛盾的趨勢:一、隨著反全球化聲浪的提高,有一輪新左翼回潮的現象,無數青年投入了反對大企業的運動,視國際財團及其CEO為人類大敵。二、與此同時,全球富豪的慈善捐款數字卻節節上升,大者如“股神”巴菲特更是破紀錄地把總數四百三十五億美元的大部 分財產全部捐出。
其實今天的大企業都知道自己的樣子不好看,所以以“血汗工廠”聞名的球鞋公司要成立人權基金,石油公司要投資再生能源的開發。你可以說這是偽善,但令人不解的是,即便是偽善,除了一兩個耀目案例外,中國商界也不見大規模的企業責任運動,偏偏中國正是一個急需倡導這類企業社會責任的國度。
再回到富豪個人身上,我們更能發現“創投慈善家”(Venture Philanthropist)的興起。其表率者當為專注第三世界健康問題的蓋茨夫婦,與E-bay創辦人歐米迪耶(Pierre Omidyar)設立的“歐米迪耶網絡”。這類新型慈善家的最大特點是以企業家的精神和能力營運自己的基金會和公益活動,他們不愿意只是捐錢,而且還要自己想辦法去解決最困擾自己的社會問題,從“第二部門”的大亨一下子變身成為“第三部門”的活躍分子。這種做法當然比“有錢出錢”的境界高了一層,因為他們更能證明自己不光是富有,并且極具良知,有自己特定的關懷對象。
最近英國有一個特殊的組織,專門為富人開設工作坊,帶他們“參觀”蘇丹的難民營和亞馬遜叢林里頭幾近滅絕的印第安部落,如此實地考察一番自然對 現實世界的悲劇深有體會。不難找到最令自己動心的救助對象(聽說有些大受觸動的參加者還會在回程的私人噴射機上哭得死去活來)。然后再逐步教他們成立基金或者加入有關機構的方法,鼓勵他們彼此認識形成溝通互助的慈善富豪大聯盟。順帶一句,對這批新一代富豪而言,加入這類聯誼會,討論全球暖化與糧食短缺的話題,已經變得比加入私人會所探討來年波爾多紅酒更潮更酷了。
謹慎面對財富的資產階級
盡管如此,還是有人苛評巴菲特與蓋茨等人類史上最大的慈善家,覺得他們再怎么捐錢也掩蓋不了這筆財產取之不義的罪惡。情形就像19世紀的頭號富翁卡耐基,雖然全副身家丟進了基金會,可是工運領袖還是批判他,覺得與其多蓋幾座音樂廳,還不如把壓榨工人的所得還給工人(大家當記得卡耐基與美國史上最慘重的鎮壓工運事件的關系)。這就牽涉到另一個大問題了,那就是資產階級憑什么擁有財富,正好這也是當前中國仇富心理的意識形態背景。
過去數十年受到馬列主義教育的中國人就不用說了,即便在老牌的資本主義國家,這也是個爭辯不休的話題。經濟學家汪丁丁曾經在《市場經濟的道德基礎》一文中指出,尊重自己和他人的產權是市場經濟必須具備的最重要基礎。然而在此之前,首先更要確立的是這筆財產的獲取是否合乎道德,是否合乎正義。雖然英國大哲洛克老早就為私有產權提出了著名的雄辯,但它實在又不僅是個哲學論證上的課題,還是文化、心理或者意識形態上能夠現實感受得到的困境。
最近十多年,有些學者把“資本主義之父”亞當•史密斯的形象更正為“道德哲學家”,反映的就是市場經濟與道德問題之間的緊張從未遠去。著名的經濟史家麥考洛斯基(Deirdre N. McCloskey,也就是那位因變性而引起爭論的麥考洛斯基)去年才推出一部巨著《布爾喬亞美德》(The Bourgeois Virtues)回應這個難題,極力主張市場經濟不只不損及道德,反而是美德的溫床;而富人不僅不可恨,甚至還應該是傳統善人的合法子嗣。
我不打算在這里論辯她的說法站不站得住腳,更不能開展可以上溯至韋伯“新教倫理”等知名觀點的復雜學術討論。我只想藉著這堆龐大論述和史料提出 一點簡單的觀察,從資本主義誕生的那一天開始,資產階級就不能夠擺脫一種心理困擾,那就是要謹慎面對財富(根據麥考洛斯基,“謹慎”乃是布爾喬亞的頭號美德)。信奉喀爾主義的新教徒節儉克制是一種對財富使用要謹慎的表現,“美國夢”神話中老實工作的普通人形象也是一種對獲取財富的手段要謹慎的表現。謹慎是明智切實的判斷能力,它是不夸張不過分的性情,最后它還是種令人欽佩的榮譽。
使得資產階級終于可以在道德上勝過貴族的,不是繁復的文化儀式,而是一種憑借個人能力與勤勞致富的謹慎態度,是一種懂得恰當使用財富的謹慎品格。畢竟貴族的財產多半來自繼承,他們花錢絕不手軟。我們明白在中國經濟制度轉型的時期,有太多人的第一桶金是有問題的,他們發財靠的不一定是勤勤懇懇的謹慎,而是各種見不得光的手段。不過,就讓我們退一萬步,接受某些學者所言,逝者已矣,既往不咎,英雄何必要問出處?但是最起碼你現在要學會謹慎花錢吧。
我告訴那個正打算要換掉寶馬的朋友,你不一定要把所有財富半分不留地捐出去,但你至少可以學學荷蘭人。我的意思不是要他像17世紀資本主義萌芽時期,阿姆斯特丹那幫貿易商那樣虛偽,刻意穿得一身上下黑漆漆,好彰顯自己的節儉;而是學現在的荷蘭人那么實在而平凡。他們最稱頌的一種品格叫做 “Zuinig”,意思是節約、不浪費和精明。直到如今,荷蘭皇家殼牌石油和飛利浦的高層管理人員仍然會以一片奶酪夾在面包里做日常午餐,伴以一杯牛奶,吃的時候還要夸張地贊美一聲:“Lekker”(好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