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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關村票販江湖

2009年10月24日 adm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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祁長江和他的孩子們。出事前,祁長江把孩子送到學校上學,答應妻子要去接孩子放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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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祁長江妻子朱祖芬來說,丈夫的死至今是一個謎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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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市海淀區看守所里,祁長江絕食而亡。

      30歲的發票販子祁長江栽了。他被關押49天后死亡,警方給出的死因是“絕食”。 祁長江之死,并沒有擊倒他的同業們繼續“做生意”的信心。在繁忙的中關村,票販江湖依舊每天按照自定規則運行著。

      南都周刊特約記者·醴文 北京報道  攝影·王旭華

     10月13日下午,北京中關村海龍電子大廈外,每一個拐角處幾乎都站著一個婦女,抱著小孩,注視著來來往往的行人,嘴里反復念叨著同一句話,“發票要吧?發票,發票!”
 
  盡管國慶已經過去兩周,在海龍大廈門口,依然豎立著一個巨大的廣告牌——“我給祖國送祝福”,上面滿是許多人手寫的獻給新中國成立60周年的祝福。
 
  不遠處,六七個婦女和往常一樣聚集在商場門口,偶爾有人過來說兩句話,其中一人便從胸口的小包里取出一摞票據交給他。在距離這群婦女不到50米處,兩名警察正在巡邏,他們身著筆挺的制服,一邊走一邊輕松地聊著天。
 
  28歲的朱祖芬曾經也是這群婦女中的一個,但是現在,她得蹲守在兩公里之外的海淀區人民檢察院信訪大廳門口,和她一起的是3歲的兒子和60歲的老父親。
 
  “我已經是第三次來這兒,他們不出來接待我,我今天就不走了。”朱祖芬此行,想請檢察院立案調查丈夫祁長江的死因。
 
  祁長江,綽號“小胖子”,30歲,2009年7月26日涉嫌倒賣假發票被逮捕。
 
  據祁長江一位在現場的老鄉回憶,“小胖子” 祁長江是被警察“釣鉤”抓獲的。7月26日下午,正在e世界門口晃悠的“小胖子”,突然來了一筆大生意,有人找他買三本假發票,“結果是個便衣”,祁長江就這樣被人贓俱獲。
 
  祁長江在海淀區看守所關押49天后,9月17日凌晨死亡。海淀警方稱,被關押后,祁長江一直絕食,民警多次勸說未果,將其送到醫院治療。由261醫院提供的死亡證明上寫道,直接導致祁長江死亡的疾病或情況為呼吸心跳驟停,上消化道出血,其他疾病診斷為“患者絕食49天,促進死亡”。
 
  對于丈夫“絕食而亡”的說法,朱祖芬難以接受。她對北京一家媒體記者說,丈夫1.7米的個子,體重89公斤,平時身體很棒,而且很少生病,得個感冒也不用去打針吃藥,性格也很開朗,“不可能無緣無故地絕食”。
 
  一場聲勢浩大的打擊行動
 
  2002年,經親戚介紹,新婚不久的朱祖芬和丈夫祁長江一起,從安徽老家潛山縣來到了北京。因為親戚就在中關村附近做發票倒賣的“生意”,夫妻倆也就跟著干上了這行,發票、盜版光盤一起賣,還幫著電子賣場拉點客戶。
 
  朱祖芬說:“當時還以為是因為我們和親戚關系好,親戚才把我們帶出來,結果是看中了我的肚子。”
 
  原來,在“發票圈”中有個心照不宣的規定:警察不抓孕婦和帶嬰兒的婦女。即使被抓了,這些婦女很容易順利地取保候審。孕婦、孩子,是中關村假發票網絡中最底層,也是最為安全的一層。因此,朱祖芬說,“一般村里鎮里孕婦或剛生了小孩的婦女,都會被邀約出來倒賣發票。”
 
  7年間,朱祖芬生了一兒一女,同時,也就和警察打了7年交道。因為女人在明處,男人在暗處,警察對她來說,幾乎就不算“對手”了。“這兒附近的警察我全認識,” 朱祖芬說,不僅是片區所在的派出所,別的轄區派出所的警察也會到這幾個大的電子市場晃悠,“因為這兒的人抓起來容易些”。
 
  今年6月,朱祖芬就預感到風聲會越來越緊。她想讓丈夫先別干了,但是祁長江不愿意,“他認為去年奧運會風口浪尖都沒事,這次應該沒有上次嚴吧”。
 
  2009年7月1日,北京警方集中開展以國慶60周年安保工作為中心的“驚雷”行動,打黑、除惡、治亂,強化對重特大敏感性案件的快偵快破,加大對秩序類犯罪、涉槍涉爆案件、團伙犯罪、系列犯罪的打擊力度,確保北京社會治安秩序總體平穩,確保國慶期間刑事案件、殺人綁架等八類危害嚴重案件、街頭現行犯罪發案低于奧運會賽時水平。
 
  在北京市公安局的官方網站上,一篇文章強調,“確保實現全市治安形勢平穩、刑事案件發案總量下降、抓人破案總量提升,形成強有力的打擊震懾效果,以實際行動向國慶六十周年獻禮。”同時,公安部從6月開始,開展為期3個月的打擊假發票專項行動。
 
  2009年7月26日早上,和往常一樣,朱祖芬和祁長江把一雙兒女分別送到學校,在中關村e世界的門口分開。朱祖芬記得丈夫最后一句話是,“你早點回家,我今天去接孩子”。這句話是那樣的平淡無奇,卻成了他的遺言。
 
  和朱祖芬一樣,在北京西客站附近活動的羅清明(化名)也感到了一股暴風雨即將到來的氣息,但是他的日子比祁長江過得從容一些。
 
  除了中關村,北京西客站附近也是發票販子們集中的地方,這里的發票販子大多來自山東。瘦高黝黑的羅清明是其中的老資格了,“在這兒十多年了,早就不用跑大街了。”羅清明眼睛不太好,因此在跑了幾年“站臺”后,他抓住幾個常聯系的客戶并發展開去,開始提供固定客戶服務。
 
  “中關村的是安徽人,西客站的是山東人,還有天安門附近的是東北人,各有各的地盤”。羅清明清楚北京發票販子的勢力范圍。事實上,在北京每一個人流聚集的天橋、商場、醫院附近,都會有不少游走的商販叫賣發票,不過這三個地區最為集中。
 
  羅清明現在的業務都是通過電話聯系,為附近的一家大型企業員工們提供各類發票,他每天就忙不過來,因此,風聲緊不緊對他而言不太重要。
 
  國慶節前,他唯一的區別就是不和這些客戶在單位的正門交易,去側門。羅清明暗笑說,“也得給門口這么多武警、特警、便衣點面子,是吧?”
 
  貓和老鼠的“特別任務”   
 
  在羅清明10多年的“販票生涯”中,每年都有一兩個同業被抓進去,是屬于極小的意外。更多時候,他們和片區警察之間有著獨特的默契。
 
  盡管販賣發票在中國屬于刑事犯罪,但事實上他們常常和警察相安無事,讓他們發生聯系的,是一項被稱作“任務”的行動。在羅清明看來,掌握時間點很重要,要是沒任務,沒人會來抓你。“兩會、國慶,這些年年都有,一般你看到處坐滿了戴紅箍的老太太,就知道任務來了。”羅清明說。
 
  相比羅清明所活動的西客站,中關村的情況更為復雜一些。“發票要嗎?光盤要嗎?”這兩樣東西,他們常常在一起叫賣。
 
  上個世紀90年代中期,中關村幾個大的電子賣場相繼建成,在附近兜售“盜版軟件和光盤的小販”多了起來,從那個時候,“孕婦”、“哺乳期婦女”等特別“銷售團隊”開始成氣候。
 
  隨著人流的劇增以及小商家避稅的需要,一些發票制售商看中了這里的人氣,婦女們也就開始左手賣發票、右手賣光盤,逐漸發展到今天的“局面”。
 
  34歲的宋小云也是個“老發票”了。談及“小胖子”的死,她不愿意多說,只是歸咎于“他運氣不好。”
 
  那天被抓獲的只有“小胖子”一個人。隨后,根據北京市警方提供的數據,截至2009年8月31日,北京市共立案查處制售、非法出售、非法代開、虛開以及非法取得發票案件1239起(其中稅務查處案件918件,公安查處案件321件)、抓獲犯罪嫌疑人375名。
 
  這些數據并沒有打擊到宋小云繼續留在中關村“做生意”的信心,依舊風雨無阻地出現在海龍大廈。這信心來自于她的經歷。
 
  其實,宋小云常常會有“進去”的時候,不過她的這個經歷大不相同。她告訴記者,每年都會有兩三次,熟悉的警察給她打電話,把她“請”到派出所去,在一系列和拘留相關的文書上簽字,然后就放她走人。
 
  剛開始,宋小云還有些緊張,怕是“進去了”,總不是好事。后來她發現,這些警察原來挺感謝她的,“有的警察喜歡開玩笑,居然還真說句謝謝。”
 
  更令宋小云吃驚的是,履行完這樣的“公事”后,警察還會付錢給她,30元、50元不等。第一次領到這個錢,宋小云感到非常愕然,“警察不罰款還發錢?”迷糊的宋小云被丈夫的話點醒了,“感謝配合唄”。
 
  和女人的大膽和公開化相比,發票販子群體中的男人們,則顯得隱秘和小心多了。像朱祖芬盡管和很多警察相熟,但是她從來沒有告訴過任何人,她的老公也在中關村里。“誰會說?我們都是帶著一個小孩裝可憐的。” 朱祖芬告訴記者。
 
  在這樣一種獨特的生存環境下,中關村幾個大的電子市場附近,倒賣光碟和發票的人群只增不減,光是來自安徽潛山的在中關村就有100多人。
 
  暴利的誘惑
 
  “小胖子被抓”,本來只是中關村電子市場附近一件不大的事情。3年前,祁長江就曾因倒賣發票,被判處過1年徒刑。有過前車之鑒,還是重操舊業,唯一的理由就是“暴利”。
 
 由于比較危險,祁長江在平時做得更多的是“導購”:在人群中發現有購買意圖的顧客,用手指向身上有發票的人,交易成功。這“一指”每張發票的售價是20元,祁長江得到的酬勞是15元。
 
  祁長江在世時,一天收入大約200多元。
 
  根據知情者透露,整個“假發票產業”早已形成了一個嚴密的產業鏈。從制作到銷售大體可分五層,整個網絡橫跨全國多個省市。第一層是大老板,多在廣東、浙江等地。他們有自己的印刷廠,負責印制發票。每本發票的價格不過幾毛錢;第二層是老板的手下,他們每個人手里都掌握著大量不同地區的客戶,在每本發票上賺取5元到10元不等。
 
  網絡的第三層分布在全國各地,他們通常在各個地區壟斷著一部分客戶與市場,“知名度”也很高,一般每本發票收取20元左右。
 
  網絡的第四層一般分為兩部分:一部分是“專業”送票的司機,每一趟收取10元至15元不等的報酬;另外一部分是由身邊親戚和朋友組成的“銷售下線”,他們從上線批發發票后再銷售,但他們拿貨的價格已漲到每本100元。
 
  到了網絡的第五層,就是祁長江、宋小云他們。他們如螞蟻一般海量分布在車站、酒店、醫院等人流量大的地方,每賣出去一張發票,能獲取15元左右的利潤。
 
  朱祖芬夫婦也攢下了一些錢,但是這兩年祁的母親從生病到去世花了不少錢,同時,兩口子希望早點掙錢回家蓋房子,因此在北京,他們的生活非常節儉。在每月300元的出租屋里,一個雙層木床就占去了六七平方米房間的一半,而唯一的電器是花50元買的舊電視。“這個電視柜,只花了5塊錢。”朱祖芬說。
 
  “冒著這么多風險掙來的錢,誰舍得亂花?”宋小云說。
 
  等做到一定階段,有了固定的客戶就會安全得多,像羅清明那樣。他說,“我干的就是秘書的活”。每天羅清明都會把定點搜羅來的出租車票等票據集中到一起,根據不同客戶的需要整理好,“出租車票連號的不行,那一看就不真。”羅清明說。羅每個月少說也能掙五六千吧。
 
  但是,祁長江沒有等到成為“老羅”的這一天。
 
  回應書
 
  10月1日這一天,國慶60周年。為了丈夫的死因奔波了20來天的朱祖芬,也停下了腳步,和孩子、父親一起在家看盛大的閱兵儀式。
 
  自從丈夫死后,朱祖芬時刻感受到一種無形的壓力存在。從找律師開始,她手里攥著十多張律師名片,一個個找過去,幾乎沒有一個律師愿意代理這個案子。最后一位叫做劉文元的律師接手了案件。
 
  10月12日,《京華時報》報道了《海淀看守所一嫌犯絕食死亡》的消息后,數十家媒體記者曾把朱祖芬的手機打得沒電。然而,在盼望了幾天后,她在報紙上見到唯一的追蹤報道是,10月15日,北京一家報紙刊登了一篇長達6000字的《海淀警方回應犯人絕食身亡事件》,全文刊發了海淀警方的回應書。
 
  回應書上,海淀警方公布了祁長江的死亡過程:祁長江7月26日在中關村倒賣發票被當場抓獲,帶到派出所后祁長江一語不發,不與警方配合并開始絕食。從7月27日至8月19日,祁長江一直在絕食對抗。在此期間,祁長江曾7次被管教人員送往羊坊店醫院駐海淀看守所醫療中心進行治療。醫護人員對其進行了靜脈補液治療等措施。祁長江對醫護人員給予的治療采取抗拒,不僅對醫生、護士進行辱罵,還以拔針、吐食等方式抗拒治療。9月17日零時55分,護士巡診時發現祁長江意識模糊,瞳孔放大,院方隨即對其進行積極搶救;2時30分左右,祁長江出
 
  現嘔吐、心率下降,羊坊店醫院于3點20分將其送往261醫院搶救。4時38分,祁長江因搶救無效死亡。
 
  朱祖芬沒有讀完這篇長長的回應書。對她來說,警方就只有一句回應,“如有疑義,就做尸檢”。而朱祖芬已經咨詢了好幾家法醫鑒定中心,費用最低的也要1.5萬元左右。
 
  “你說有沒有特別公正的法醫鑒定中心呢?”朱充滿疑慮地問記者,重重地吐出“特別公正”幾個字。
 
  朱祖芬把希望寄托在檢察院,準備第四次去海淀區檢察院,她一邊給熟睡中的兒子穿鞋,一邊說,“我也不愿意帶著孩子去受苦,但是不帶著他,是沒有人理我的。”
 
  這幾年,把孩子帶在身邊好辦事,已經成為了她的一大“經驗”。然而這一次孩子并沒有幫她太多的忙,海淀區檢察院給她的答復還一樣,“等等,我給上級領導匯報”。
 
  而她聘請的律師在幫她取出醫院病歷之后,就再也沒有任何行動了。律師表示,“如果不做尸檢,就沒有任何辦法。”當朱詢問是不是可以敦促檢察院參與調查時,他的回復是,“都沒有任何錯誤,檢察院調查什么?”
 
  劉律師說,如果朱祖芬認為他沒有做什么事情,可以解約。而在朱祖芬看來,她花了8000元聘請的律師已經“站到那頭去了。”
 
  無數個為什么
 
  朱祖芬不愿意做尸檢,她的想法是:如果結果還是和警方一樣,丈夫的死,是不是永遠不知道真相了。在她看來,整個49天,仍然充滿了無數待解的謎團。
 
  在祁長江被捕3天后,盡管他一直拒絕透露自己的姓名等相關信息,但是警方通過比對同類案件案底發現,他的相貌和一位叫做“祁長江”的人極其相似,并于當天向此“祁長江”的老家安徽省的相關警方發函確認。
 
  但是,朱祖芬先后四次到海淀拘留所要求探視時,她分別以“祁長江”的姓名和“無名氏”進行了查詢,得到的說法都是“查無此人”。
 
  朱祖芬無論如何也不能相信,她明明親眼看見自己的丈夫從海淀四季青派出所押解出來上了警車。盡管頭上戴著黑頭套,但是他胖胖的身軀和衣服還是可以一眼辨認出來。聽到朱祖芬的聲音,祁長江還大聲呼叫,“救我,救我。”
 
  在祁長江死亡當天9月17日,被送到261醫院時,從醫院出示的醫療記錄來看,登記的是“姓名無名氏、年齡四十歲”。而祁長江的身份8月底在羊坊店醫院時就已確認,為什么在臨死前還是無名氏?
 
  對于家屬的質疑,海淀公安分局在接受北京媒體采訪時表示,祁長江當日凌晨病危后,警方通過當地派出所找到他的哥哥,告訴祁長江病危的消息。因祁長江被關押后不與民警說話,警方不掌握其妻在北京的情況。因為案件仍在偵查階段,按照規定,是不允許除律師以外的家屬或其他人與嫌疑人見面的。
 
  對于警方的解釋,朱祖芬并未釋懷。
 
  “他犯的又不是什么死罪,為什么會絕食?想著一雙兒女,他也不可能啊!”還有,“祁長江尸體的脖子上、眼睛周圍的淤青到底是什么原因造成的?”
 
  太多“為什么”,朱祖芬卻找不到地方去問,只有3歲的兒子在身邊煩躁地哭鬧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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