吾黨之直者異于是

(上圖:漢女高唱團結歌,萬方樂奏有于闐。)
六十華誕,普天同慶!老農也精心挑選了六十頭零污染特供豬,趕去重陽機關獻禮。照例得到有關領導嘉獎后,興沖沖去國新辦看朋友。
老農吃著朋友的月餅,掏出兩張卡片,向他請教。鄉巴佬沒文化,“華誕”一詞,字典說是對他人生日之尊稱,但還是不知道具體怎么用。想想這類詞兒,曹雪芹肯定最懂行,俺就查了《紅樓夢》。卡片上抄著的,就是找到的兩個例子。
第一例在第十四回(林如海捐館揚州城,賈寶玉路謁北靜王):“鳳姐見日期有限,也預先逐細分派料理。一面又派榮府中車轎人從跟王夫人送殯,又顧自己送 殯去占下處。目今正值繕國公誥命亡故,王邢二夫人又去打祭送殯;西安郡王妃華誕,送壽禮;鎮國公誥命生了長男,預備賀禮。”
第二例在第六十二回(憨湘云醉眠芍藥茵,呆香菱情解石榴裙):“探春笑道:‘你原來不知道,今兒是平姑娘的華誕。外頭預備的是上頭的,這如今我們私下又湊了分子,單為平姑娘預備兩桌請他。你只管揀新巧的菜蔬預備了來,開了帳和我那里領錢。’”
《紅樓夢》里壽禮壽宴多的是,但只有這兩個地方用到“華誕”。老農問朋友:從這兩個例子看,“華誕”一詞,前清年代似乎用于青春二奶。對一個六十歲的 女人,合用不合用?你們國新辦的人讀字兒多,你倒是說說看?如果不合用,某些主旋律媒體的負責人是否應該罰罰款,再孝敬你們幾斤月餅?
朋友說:得了得了,你又來耍貧嘴。朋友沒興致討論文化問題;朋友情緒低落,挨上面刮胡子了。俺問怎么回事,朋友說:你記得吧,從安甕到首石一系列件 事,咱們都處理得非常好,干部和群眾非常滿意。朝鮮、古巴、委內瑞拉、伊朗、緬甸和蘇丹等兄弟國家,還派了專人趕來學習。當時學得好好的,想不到伊朗最近 突然抱怨,說咱們傳的是假經,一點用處都沒有。
朋友委屈地說:那個“紅朝特色全球化”學習班,大家都很重視,找了央視名嘴白送艷白老師來給外國友人上課。白老師懇切地告誡他們:“一旦當政府的聲音 不能主動在第一時間傳播的時候,你要知道在傳播上咱們是有一個規律的,任何聲音當第一時間占據了人的腦海,不管它是正確的還是錯誤的,你后面想再用新的正 確的聲音去覆蓋它是非常難的事情,你已經變得非常被動了。”政府的聲音,一定要在事件發生后的“黃金24小時”內強有力地噴出去!所以6月份的伊朗大選, 投票結束后兩小時,伊朗政府就強有力地宣布內賈德以62%的得票率,再次當選為總統。
結果伊朗民眾不相信,爆發大試威。
俺說怎么不相信,俺記得大家很相信嘛。俺在朋友的電腦上撥拉了幾下,就把要找的文章搜出來了。你看,名牌大學國際問題研究院常務副院長,于6月15日 ——伊朗大選后三天——在報上講:“既然內賈德以多數票當選,想必多數伊朗人是為此高興的。內賈德的連任,無非反映了伊朗民眾對他施政的肯定。”對選舉結 果很相信啊很相信。
朋友不耐煩地說:凡是伊朗重陽電視臺的消息,咱們中國人都相信的。問題是伊朗人自己不相信。他們不相信這么快能把結果統計出來,以前的大選都要至少 兩、三天。他們問:內賈德的得票率,怎么可能在各個省都差不多?反對派領道人穆薩維還不是伊朗主體民族波斯人,他是阿塞拜疆人,怎么會在他的家鄉東阿塞拜 疆省,內賈德也贏了56%的選票?
老農笑:和咱們這里一樣,重陽說“保八”,各個省的經濟增長率,就會都在8%以上。甚至那些電力消耗量下降的省份也如此,似乎他們搞的都是最新綠色產業。上面要什么數字,就給什么數字。
朋友說:按白老師的切身體會,只要政府在第一時間強有力地噴出信息,哪怕是錯的假的,也能占據人的腦海。他不解地問:為什么我們的成功經驗,到了伊朗不管用?
這下老農要大笑。哈哈,咱滿世界打豬草,真還揀過幾本有關伊朗的書,也碰到過多個伊朗人。這個國家的奧妙,咱也算知道幾分。朋友你再沏一杯好茶,且聽兄弟慢慢道來。
話說巴列維國王當年堅持改革開放不動搖,在六十年代,他領導伊朗取得了舉世矚目的建設成就。甚至在七十年代石油大漲價之前,從1963年到1970 年,短短七年內,伊朗人均年產值就從200美元飛躍到2,000美元。增長之快,令中國后來的改革開放都相形見絀。另一方面,貧富差距也急速擴大,大量 破產農民涌入城市。宗教保守勢力恨國王改革太快;公產黨左派——和東國一樣,伊朗也是北鄰俄國,也是在十月革命啟發下,知識分子集體左傾——則嫌鎮府改革 太慢。這些不同看法,遭到波斯語里簡稱為SAVAK的國家情寶安權組織(National Intelligence and Security Organization) 的嚴厲鎮壓。不同正見者常常在獄中突然“躲貓貓”。
三十年前,宗教保守勢力和左派聯手,在1979年推翻了巴列維國王的統治,建立了一個自稱是受壓迫者翻身作主的共和國。
本專欄7月24日貼過一篇與伊朗有關的文章,《德黑蘭的洛麗塔》。文中提到的那位納菲西教授,革命發生時,在美國剛修完學位。年青人思想激進,他們這 些留學生,自發組織起來學習馬克思主義。他們還讀過毛擇東同志的著作,還討論中國的紊化大革命。納菲西有位身材較矮的男同學,整年穿一件皮夾克,打扮成列 寧的模樣。聽到革命領袖在德黑蘭城樓向全世界莊嚴宣告,“伊朗人民從此被站起來了”,留學生們紛紛束裝就道,趕回去建設新伊朗。當時,納菲西他們太年輕太 缺乏經驗,還不知道那個“被”字的厲害。
革命勝利了,曾經的同路人立即展開激烈爭斗。保守勢力抓住了進城的農民——他們仍然保持著祖輩的信仰,不接受無神論的公產黨。農民們組成的準軍事組織,將學生和市民為主的左派打得七零八落。
然后,納菲西就經常在電視里見到昔日留美左派同學坦白交代自己的“罪行”,熟識他們的納菲西從不知道也無法想像的“罪行”,美國間諜之類。幾天后,她會在報上見到這些同學被處決的消息。
有一回,納菲西打開電視,見到一對母子在談話。兒子參加了一個馬克思主義組織,母親對他說,因為他放棄了宗教信仰,他必須被處死。兒子表示同意,承認自己確實死有余辜。這一場面,給納菲西留下了深刻印象。
俺問朋友:你相信這對母子在說真心話嗎?太像是斯大林三十年代大清洗時的審判秀(show trail),而且更惡劣,居然用母子來作秀。有人告訴孔老夫子:“吾黨有直躬者,其父攘羊而子證之。”孔老夫子答道:“吾黨之直者異于是:父為子隱,子 為父隱,直在其中矣。”老夫子的說法,因為不符合革命所要求的立場堅定斗斗斗、愛憎分明殺殺殺,紅朝建元后受到嚴厲批判。即使現在讀來,也似不合法治之精 神。我們現在提法治,往往舉美國例子。美國建國之父當年認真學習了《論語》,卻定下了直系親屬不必出庭作證的規矩。以至對西方思想頗有微詞的錢穆先生,游 歷美國之后,也要感嘆“(儒家理想社會)三代之治不過如此”。
老夫子講的是天良。如果為了法律條文的某種和諧而沖擊人類普世天良,那就徹底破壞了社會成員之間的互信。如果母子之間都不說真心話,天下還有誰可相信?互信喪失所帶來的社會維/穩成本的激增,將遠遠超過結案方便的治理收益。
革命割掉人類普世天良。這樣的鎮府,就算事件后“黃金24小時”內強有力地噴出官方信息,它的話,除了革命群眾和愛國青年,誰相信?
如果革命宣傳明示至親之人都不可相信,革命國家必然盛行假話假事。納菲西教授的《在德黑蘭讀洛麗塔》(Reading Lolita in Tehran)一書說到,革命十余年后,德黑蘭出現了一種漆毛雞。商販用紅漆將雞冠雞毛涂得艷艷的,騙賣一個好價錢。伊朗革命到底只有三十年,歷史較短, 納菲西仍然經驗不足,她沒有把這件事和“其子拜馬而母證之”聯系起來。如果歷史加倍,革命已有六十年,而電視里還在讓女兒控訴母親,讓弟弟批判姐姐,納菲 西一定會見到企業集團總管往嬰兒奶粉里加胺氰聚三。
朋友若有所思地說道:這下我知道檢討該怎么寫了。下回伊朗等兄弟國家再來取經學習,應該告訴他們,第一時間噴出去是很重要的,但這畢竟只是技術細節。 更重要的,還是像這次四中全會《關于加強和改進新形勢下黨的建設若干重大問題的決定》里講的那樣,要“堅持立黨為公、執政為民,保持黨同人民群眾的血肉聯 系。堅持全心全意為人民服務根本宗旨,堅持以人為本,貫徹馬克思主義群眾觀點和黨的群眾路線,實現好、維護好、發展好最廣大人民根本利益,做到權為民所 用、情為民所系、利為民所謀,不斷增強黨的階級基礎、擴大黨的群眾基礎,使黨始終得到人民群眾支持和擁護。”
老農大贊:說得好,說得好!《決定》里“情況”、“國情”地用了二十四個“情”字,只有“情為民所系”這個“情”是指人際感情(標準英譯:Share the feelings of the people),而且直連到民。你老兄敏銳地抓住了。情要真的能與“民”里形形色色那么多人連系得起來,必然要以人類普世天良為基礎啊。
【專欄說明】 吳漢三我又回來了!這里先祝各位中秋快樂。本專欄每周五更新。每月第一個周五胡扯雜拌兒,第二個周五毀人不倦談教育,最后一個周五評書評電影或附庸風雅,倒數第二個周五鼓吹女男平等。本月有五個周五,中間那個放國際隨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