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亂花迷眼的文化現代性

2009年10月27日 admin 評論已關閉

                                                    一   

一個人有其出生、成長、到老年到死亡的過程,這是一件線性的、無可逆轉的事情。拿這個眼光來看待歷史,覺得歷史同樣也是一個朝向前方、不可回車的過程,卻只是不太久遠的事情,是在“現代性”(modernity)這個概念被構筑出來之后。這個詞被熱烈地談起和廣泛地接受,不超過一百五十年。

“moden”這個詞,旨在突出強調“最近”、“當下”出現的東西,認為它們更加富有意義,即在時間的軸線上越是稍后的新東西,越是值得關注。相比之下,已經過去的便是較少價值的,有時甚至需要用得上“黑暗”這個詞。同時那將要到來的,則更加值得期待,代表著某個“前進”或者“進步”的方向。因而就有了“發展”這個詞,朝向“未來”而出發并展開。

歷史的走向如此,文化的進展亦如此。這對于古人是完全陌生的。古人也有各種各樣的,但他們有著一個共同的特點在于,認為文化的黃金時代是在過去。比如孔子認為是在他之前遙遠的周代,周禮體現著他心目中文化的最高典范。后人則追隨孔子,認為孔子代表著不可企及和一成不變的頂峰。在今天學習孔子的人們,恐怕難得有這樣的心性。

然而某種動力,某種能量的催促,并不直接等于它所召喚出來的現實。論及展望文化的前景,談論它的“發展”,將會發現,沒有比在這個領域中充滿那樣多的復雜、糾結和種種悖論。即使是運用現代眼光、現代邏輯,也會發現它早已處于矛盾重重的困境之中,從哪一方面來看都不樂觀。

                                                  二

天安門是誰設計的?這位設計師的大名如何?這個問題看上去有點突兀,那是因為我們從來都不曾想過這個問題,不曾提出過這個問題,覺得不去問才是天經地義的,因而一下子也回答不上來。這項工作只有留給歷史學家才能夠完成。

我第一次去故宮的時候就是這種疑問,這么多精美的東西,經過介紹我們得知它們為某位皇帝、親王或者王妃所擁有,但是它們出自誰的手呢?有關其制作者,什么也沒有留下來。

今天的情況截然不同。我們知道位于長安街上國家大劇院的設計者是法國的建筑師保羅·安德魯,這家伙更為擅長的是設計飛機場候機樓,他在這方面業績卓著,比如法國戴高樂機場、日本的關西機場、雅達加和開羅的機場,包括上海的浦東機場等。還有比如鳥巢的設計者主要為瑞士的兩位建筑師赫爾佐格和德梅隆,這哥倆一塊上小學、中學和大學,一起合伙開辦建筑事務所,合作多年。這個設計為他們帶來了新的榮譽,2008年3月獲得英國設計博物館評選的建筑設計獎。

我們還知道新版央視大樓的設計師為荷蘭的庫哈斯和德國的奧雷。前者在理論方面的造詣似乎更深,據說他設計的西雅圖圖書館連噪音都沒有處理好。而后者則相當年輕,當年才三十多歲,曾用“好玩”來形容這座建筑。為什么會有這種差別?古代的藝術家默默無聞,今天的建筑師卻大出風頭?他們生活在不同的社會環境當中,秉承了不同的文化觀念,擁有不同的文化合法性的依據。

對于天安門的設計師來說,他不可能是拿著預先設計好的圖紙,與眾多的競爭者一道前來競標。當他被選中擔當這個角色之后,就會受到一種特殊關照,甚至還會被“禁閉”起來——他所擔負的這項使命要高于他個人的生命。在凌駕一切的至高權威面前,在皇宮貴族們面前,他只是來自鄉野的一名工匠而已。

他所面臨的工作,不允許有任何他個人的想象力、創造力。他要體現這個國家統治者的意圖意志。他考慮的是如何賦予皇權以具體的形象,不僅要體現諸如莊嚴、威嚴、恢宏,令人心生敬畏,而且還要體現比如皇帝的至高無上、紛繁森嚴的等級制度、萬年江山的恒久堅固等等。他越是能夠拋棄自己的想法,他的工作成也就越大。因此,天安門絕不是這個人的個人作品。

現代藝術家是一些自由來往的人們。在當今中國大顯身手的這些保羅·安德魯、赫爾佐格和德梅隆、庫哈斯和奧雷們,與他們十八世紀的前輩們最大的不同在于——徹底擺脫了不管是來自王室還是教會的贊助庇護,不需要迎合權勢者們的要求趣味,而可以根據自己的意愿來創作,在市場上自由地出賣自己的勞動力,因而每件作品都打上了個人的印記。當他們獲得了一些光環,成了別人眼中的金字招牌,事情或許變得有些相反:權勢者需要他們的程度,遠遠超過他們需要權勢者的程度。

所謂“鳥巢”名不副實,它看上去像是“無本之木”、“無源之水”,人們很難將它與這個世界上的某個實物相提并論。英國設計博物館給了鳥巢這樣的評語:“它蘊含了中國作為一個現代化國家的出現”。即使有這樣的提示,人們一般也不會想到它代表著騰飛中國的某個起點。它就是它,它是獨立的,擁有獨立的審美價值,而不會成為新的民族圖騰。

央視大樓越來越成為爭議的熱點,坊間傳說設計師在其中隱藏了一個不可告人的意圖。的確,對于庫哈斯和奧雷這對哥們來說,他們最有可能沒有認真考慮作為“黨和人民的喉舌”,這棟建筑應該是一種什么樣子。不排除萬一他們考慮了,相反會采取一種反諷性的立場,這是他們的權利。

用不用他們的方案,這個權力卻是百分之百在你自己手上。

                                           三

現代藝術家們的工作處境,進一步提示了文化現代性的起點。僅僅說重視“最近”和“當下”,而不是“過去”和“傳統”,還不足以概括文化現代性的特征,還必須結合這個因素:它起步于神性權威結束的地方。

所謂“神性權威”,這里用來泛指那種至高無上的、不容懷疑的力量。它不僅體現為某種嚴厲的現實權力,覆蓋和統攝社會的方方面面,有時甚至控制人們的生活方式,而且還體現為這個社會精神方面的“最高權威”,負責闡釋這個世界,提供人們行為規范和價值觀,包括關于美丑的看法。若有不合,便被視為異端。

在西方歷史上,基督教會在很長時間之內扮演著這個角色,所謂“教權”,既是精神權威,也是世俗權威,它是最為典型的迷魅力量。那么在不同民族的不同時期,也曾有過不同形態、不同程度的迷魅權威,將現實權力與思想權力一把抓。任何超出這個框架的人們,都會遭到嚴厲懲處。這對于從二十世紀過來的中國人,也并非陌生。

尼采將告別迷魅權威稱之為“大爆炸”——“上帝死了”。

馬克思以經濟關系的變化來解釋這種必然性。在《共產黨宣言》中,他以革命家的激情和分析家的冷靜,描述了某個結果:“一切固定的古老的關系以及與之相適應的素被尊祟的觀念和見解都被消除了,一切新形成的關系等不到固定下來就陳舊了。一切固定的東西都煙消云散了,一切神圣的東西都被褻瀆了。人們終于不得不用冷靜的眼光來看他們的生活地位、他們的相互關系。”(中央編譯局,1949)

其中“一切固定的東西(又譯作“堅固的”)都煙消云散了”成為一句文化名言,有人還拿它寫了一本同名的書,專門討論現代性的種種體驗,是一本難得的好書。(《一切堅固的東西都煙消云散了》馬歇爾·伯曼著,商務印書館,2003)。

而在這之后怎么辦?馬克思用了“不得不”意味深長。它的潛臺詞是——也許人們并不愿意直面自己生活“煙消云散”的新現實,寧愿用各種虛幻的、漂亮的東西來掩蓋這種情況,在虛無縹緲當中想象自己是另一幅情景。但是——對不起,馬克思警告道:“不得不”請你們從云端降到現實中來。

于是要人們自謀出路,就像國際歌里唱的:“從來就沒有什么救世主,也沒有神仙皇帝。要創造人類的幸福,全靠我們自己。”換個說法是這樣的:只能讓自己來尋求自身生活的道路,親自動手來營造自己生活的意義,而不能再指望有什么權威頒發一個現成的,供你使用終生。

一般人們總以為“自由”是主動的、所欲的,馬克思“不得不”的說法,更加接近歷史語境,也接近人們的真實處境。接下來所需要的是如何將這種語境擔負起來,從此將自己擔在自己身上,而不是交付給別人代管。當然,如果能找到別的辦法就好了,但是仿佛前面只有這一條路。

在文化(藝術)現代性中埋藏最深的潛臺詞便是這種自主性。遠在異國他鄉的國家大劇院、鳥巢以及央視大樓的設計者們,他們在對于中國所知無多的情況下開始工作。令他們獲得靈感的,既不是中國政府的規劃意愿,也遠非中國傳統文化,這兩者始終沒有成為他們想象力和審美價值的來源。沒有人規定他們該做什么不該做什么。當然,他們也有自己的工作前提和脈絡,這個脈絡與現代建筑有關,而不是權力意志或現成的意識形態。

德國哲學家康德在1790年便提出一個概念,稱藝術是“合目的的目的性”,所召喚和啟迪的正是這種藝術的自主性。

                                           四

 一方面發現自己處于無依無傍的巨大虛空之中,另一方面又發現自己擁有無數豐富的可能性,就是這種狀況。

藝術怎么辦?沒有了王公貴族的贊助庇護,沒有了教堂的大批訂單(就像今天萬一沒有了作家協會的終身飯票),即沒有任何力量,能夠事先保證你作品的質量和受歡迎的程度,藝術和藝術家向何處去?

“市場”是一個新的“迷魅”,它通過隱晦曲折的途徑,參與和規定你的思想和想象力。藝術所要的僅僅是向市場靠攏和投降?市場的價值即等于藝術的價值?

人們能夠想得出來的辦法是“為藝術而藝術”,它于十九世紀三十年代被提出。在我們從前的認知中,將這個旗幟下的藝術家都看作是頹廢主義的,但其實他們的想法中包含了一個正宗的藝術現代性的努力:即不能自我放任,而要藝術自律。不能將粗俗的市場趣味當作尺度,以滿足金錢作為藝術的目的。相反,藝術應該有自己的尺度和標準。有專家認為,“‘為藝術而藝術’是審美現代性反抗市儈現代性的頭一個產兒”。(《現代性的五副面孔》,卡林內斯庫著,商務印書館,2004)

這個小團體的藝術主張還提醒人們,一個時代的文化要與其所處的時代相匹配。“文化”這個東西有各種不同的說法,其中這樣一種也是成立的——它要與這個世界相匹配,或者說相匹敵,從而能夠在世界和人們自身之間起到一種橋梁作用。文化不能固守自身,它要能夠給活生生的世界提供說明,要能夠解釋眼前的這個世界,與這個世界之間產生能量和氣息的不斷交流,以致能夠創造一些范式(形式),能夠承載人們思想感情,不至于因為過于紛亂沒有著落而時時處于氣悶的疏離感之中。簡單地說,文化要能夠成為當下生活的一種對策,而不是停留于某些固定的形式當中。

波德萊爾適時地登場了,像一位從“煙消云散”中走出來的英雄。深知“現代性”作為一種充滿艱辛的畏途,他將“不得不”的別無選擇,變成了一種英勇的、進取性的行為。他對于藝術給出的忠告是:藝術應當成為當代的!

藝術創造的動力,來自于處理當下的經驗,認同于“感官即時”,是將當下“轉瞬即逝的東西”提取為形式,在“不經意的”對象身上發現美,而不是停留于古代的藝術及古代的標準。即使按照古代藝術“不朽”的標準,那么,只有深入“當下”的,才能成為“永恒”的:“現代性是短暫的、易逝的、偶然的,它是藝術的一半,藝術的另一半是永恒和不變的……如果有一種特定的現代值得成為古代,就必須從中抽取人類生活不經意地賦予它的那種神秘的美……那些到古代去尋找純藝術、邏輯和一般方法之外的東西的人,是可悲的。”

注意波德萊爾強調的是藝術的創造,而不是一般的欣賞活動。當代藝術家但凡想要有所作為,做得出無愧于自己時代的作品,那就得深入當代生活經驗中去,處理它們并賦予他們以形象與秩序。波德萊爾自己就提供了一個典范。他化大把時間閑逛在巴黎街頭,以一種野性的、茫然的眼光,攝入這個城市陰郁的不入流的東西——妓女、乞丐、流浪漢、夢幻者,將“惡”轉化為“永恒之花”。

然而,經過他的手,所有的對象就像被烈性酒涂抹過,染上了一種奇特的夢幻色彩。以夢幻對抗炫耀性的豪華粗俗,這是他的戰斗途徑。捕捉那些“轉瞬即逝的東西”,從當下出發而超越當下,也許攝影藝術最能夠幫助完成這個夢想。

 現代社會的“當下”本身也是瞬息萬變的。要與這樣的現實相匹配,那么需要藝術家不斷提供新奇、刷新的形象,美國詩人龐德從《論語》(“茍日新,日日新,又日新”)中獲得靈感,提出“日日新”的藝術主張,認為沒有一首好詩是用20年前的方式寫成的,因為如果那樣則來自書本而不是來自生活。“日日新”的邏輯延展下去,以“新奇”取勝的現代藝術以引起“震驚”的效果,取代了古代藝術悠然自得的“美感”。

                                     五

然而,由藝術所代表的“文化現代性”,與“社會現代性”之間卻產生了緊張關系。在很大程度上,現代社會中的文化與社會的結構是矛盾、沖突和斷裂的。

美國社會學家丹尼爾·貝爾選取“新人”這個形象,描述了這種對立。所謂“新人”,便是獨立的個人,而不再從屬于“群體、行會、部落和城邦”。這個新人于是開始了兩個方向上的漫漫征途。一方面,在經濟領域中出現了資產階級企業家。他從傳統世界的歸屬紐帶中脫穎而出,以攫取財富贏得自己的社會位置。另一方面,是藝術家對于獨立文化的追求,希望擺脫一切羈絆,與自由經濟一樣,擁有自由想象力。“雙方都有著共同的沖動,那就是尋覓新奇,再造自然,刷新意識的騷動激情。”(丹尼爾·貝爾《資本主義文化矛盾》三聯書店,1989)

但是很快這兩者不僅分道揚鑣,而且互相敵視和互相提防、防范。資產階級企業家在經濟上積極進取,但是在道德與文化趣味方面卻日益成為“保守派”。他所要求的“個人”為自律、自勉,有紀律、有上進心,除了在擴大生意方面表現得有野心,其余一切按部就班,按照既有規范而生活;而藝術家“個人”卻日益向波希米亞人靠攏,展開了對于只知賺錢的“成功人士”的憤怒攻擊,認為功利、實用理性和物質主義枯燥無味、煩悶無聊,壓抑了個人的靈氣和豐富生活的可能性。

波德萊爾還有一句名言是:“我痛恨成為有用的人。”這與富蘭克林以各種“有用”的發明服務于社會與人類,的確是南轅北轍。富蘭克林還稱歸納了十三種“有用”的品格:“不喝酒、沉默、有條理、果斷、節儉、勤奮、真誠、公正、溫和、清潔、貞節和謙遜”。對于藝術家個人來說,其中大多數條目像是天方夜譚,將它們制定出來就是為了違反它們。

除了藝術家之外,以批判的態度對待以技術文明為中心的現代社會,還有其他許多人。在這個行列中,包括東歐一批杰出的思想家和藝術家,比如來自波蘭的詩人米沃什和社會學家鮑曼、捷克哲學家揚·帕托切克、匈牙利的社會學家畢波等。其中帕托切克是胡塞爾和海德格爾班上的學生,他認為如果是政治問題也被歸結為技術(法律問題),而這些都由專家和他們的機構來解決,那么這樣的機構則會演變為官僚主義的龐大怪物,具體的人們在其中只是接受命令和服從。因為失去了人的尺度,這些機構變得朝向非人性的方向發展,結果是——“匿名、獨裁、有功能性但無目的性,由一群身份越來越不公開的人所控制”。

除了與社會之間的矛盾對立,即使在文化內部,也存在著種種自我矛盾與對立緊張關系。

這是一種標榜創新的文化,對于任何模仿避之唯恐不及,但是另一方面,它本身又極易被模仿。1919年紐約藝術家杜尚給達芬奇的《蒙娜麗莎》裝上兩撇小胡子,這是一個驚世駭俗的行為。自從開了這個頭之后,將近一個世紀以來,在《蒙娜麗莎》這幅畫上打主意的人,多得不勝其數。如果說反叛的文化原屬于少數精英的小圈子,但是沒有比它更容易被大眾所吸收,很快推向市場“被商品化”。

這是一種反對粗鄙的文化,最早的動力來自抵制金錢帶來的粗俗化,然而當它進行各種各樣的藝術實驗,這種實驗也包含某些人性實驗,退還到人性的某個原始狀態,以期引起某種震驚的效果,于是在一些作品中經常出現殘存的軀干、斷離的手臂、被方框切割的人臉的局部,甚至可以在表演現場斬殺一只動物,將它的血弄得到處都是。結果另它們看起來,也有幾分粗鄙的模樣。

“褻瀆”是這種文化的沖動之一,但同時它又有著某種天啟情緒,同時扮演著先知預言家的角色;“當下”進行時是它的合法性來源,但是它從一開始就仿佛與正在進行的生活作對,其抽象的傾向來源于對于日常生活的否定;推崇真實、抓住真相是它起點上的動力,但是經過一系列演化之后,幻覺劑或幻覺精神卻成了更受歡迎的東西。它對抗權威、對抗傳統,但是將自己也弄成了一種權威和傳統;它攻擊“向上爬”的成功,并因為這種攻擊使得許多人聲名赫赫;這種文化在享受著現代社會提供言論自由的同時,同時用無政府主義和虛無主義來回敬它。

與傳統、與社會現代化、與文化自身的對立,令審美現代性表現出從未有過的令人眼花繚亂的景象。即使是那些走在社會進步前沿的人們,對此也有太多的不適應。我見到周圍太多的人們,他們意欲在觀念上走出前現代,積極推動中國進入現代社會,然而對于文化現代性卻沒有太多思想準備,也沒有在這方面有意識地關注和積累,因而造成觀念和實際之間的巨大反差。當他們說到“個人”時,結合上下文的語境,聽上去怎么都像是說的“國家”。

                                六

問題顯然比較復雜和棘手了。歷史前進不是朝向一個方向,而是同時冒出許多岔道。其結果絲毫不是人們所希望的——從勝利走向更大的勝利,而是遍布陷阱、充滿畏途。在種種矛盾、悖論的情況下,選擇“返回”是一個常見的思路。

這就是電影《手機》里的那個情節:電視臺主持人嚴守一面對花花世界,很難管得住自己,痛定思痛之余,他終于找出了原因:原來是手機不好,因此影片安排了將手機扔到火堆中這么一個細節;在手機背后則是現代文明,這才是根源所在。與此相對立的,是奶奶的鄉村,一個多么令人懷念的過去,逝去了的烏托邦。這部影片及其在觀眾中的反映,比較典型地反映了當代中國人對于現代性的進退迎拒。類似的表現在其他影片中也有不少,比如《泥鰍也是魚》、《江城夏日》等,其中農村被當作與城市的對立面來處理,它代表著純樸、純潔和美德,而城市則是骯臟和罪惡的發源地。

然而這樣的影片缺乏說服力,它們始終沒有向人們具體地展示,到底今天的農村好在哪里,它們在哪些方面優越于城市,為什么只有在農村才令人保持那樣許多傳統美德,而城市人就不行。如果不能提供有說服力的證明,便將農村與城市對立起來,就有幾分自欺欺人的成分。實際上,在現代化急速發展的今天,想要尋找一個未受驚動、未受污染的鄉村,它不曾遭遇現代化的各種沖擊,包括思想觀念方面,并不比登天容易。這只是一廂情愿的想象而已。

人們為自己尋找的“精神家園”還有許多——宗教、傳統文化、各種氣功等等。總是希望能夠找到某個一勞永逸的精神樂土,能夠一次性地將自己交付出去,永遠也不要再煩神,尤其是不必忍受每天不同的精神價值之間的沖撞,不必面對和回答各種新出現的問題。已故作家王小波在上個世紀之末已經就此做過評論,他十分懷疑“會背宗譜就算有了精神家園” 。(《我的精神家園》)而也許“精神家園”這個提法本身就不恰當。精神活動是一種追尋、追索,是向著未知世界的出發,是將混沌的變為有秩序的、將混亂的變為有形式的,而不是急于找到一個安身之地。劃地為己,畫地為牢,那是前現代的做法。

比起其他許多中國作家,王小波是一個少有的、自覺的現代主義者。他運用安徒生在安徒生《光榮的荊棘路》中的表達,來形容自己的方案:“人文事業就是一片著火的荊棘,智者仁人就在火里走著”。“在火里走著意味著寧愿忍受沒有“家園”的痛苦和煎熬,也不輕易給自己找一個歸宿,一個溫柔鄉或烏托邦。他不是沒有感受到虛無的侵蝕,不是沒有感到除魅的現代生活特有的空虛乏味,但是他寧愿采取一聲不吭的方式,他熬著、他能熬。

這就是德國詩人里爾克所說的:“哪有什么勝利可言,挺住就是一切。”。當現代文化藝術著眼于“當下”,它也許恰恰取消了(確定的)未來。沒有了未來怎么辦?從青年時期我就十分喜歡加繆筆下的西緒福斯的形象:當西緒福斯每天將沉重的石頭推到山頂,他明知它們照舊會滾回山腳,他接下來的任務就是再次將它們推上去,讓它們再落下來,但是當他又一次站在山頂,面對滾落的石頭,他還是涌起了某種自豪和光榮的感覺——他是能夠知道自己的命運并且能夠面對的那個人,他因而重新贏得了自己的尊嚴。我也喜歡臺灣學者錢永祥先生“敗而不潰”的表達(《現代性業已喪失批判意義了嗎》),即使在看不到前途的情況下,也不要將自己弄得面目全非。

能不能僅僅需要社會現代性而不需要文化現代性?在很大程度上這是無可選擇的,用馬克思的話來說是“不得不”。我們已經處在這么一個祛魅的環境當中,需要由自身來經營自己的生活,尋找自身生活的意義,和進行藝術上的探索。從這個起點上所產生的一切后果,都需要勇于承擔,當然也需要及時調整。所謂“個人”也并不是一個終點,只是一個起點而已。由此開始,你可以再度出發,但是不要說你天生就屬于某個團體、群體或者文化共同體,它們已經事先地為你準備和提供了一切,不需要你再操心。甚至包括你可以再度返回,而“返回”說到底應該是一種自覺的選擇,而不是被動地想象。

 如何來形容現代藝術所代表的永不疲倦的追求批判精神?我以為美國五十年代紐約知識分子歐文·豪的這段話最有啟發性:“現代主義一定要不斷地抗爭,但決不能完全獲勝;隨后,它又必須為著確保自己不成功而繼續奮斗。”

 2009年9月18日

(前些日子,在各種回顧和展望的活動中,有人說要展望文化的前景,寫著玩。)

[蘭卡] my cup of tea

2009年10月18日 admin 評論已關閉

當時尼泊爾的游記是以茶為開場:welcome tea,這次蘭卡歸來,也先奉上紅茶一杯!畢竟,錫蘭紅茶名揚天下,不過就算蘭卡不產紅茶,一路經過的風土、接觸的人情;海龜救助站、大象孤兒院;狂歡的印度教節日、肅穆的佛教圣地;野生動物出沒的酒店、坐在木樁上海釣的漁夫……蘭卡,于我們對位也對味,正是my cup of tea!

以前總以為老人才好喝茶,大號空雀巢咖啡瓶泡了滿滿當當茶葉,濃釅苦澀,不時抿一口,喝上一整天。后來自己也習慣了喝茶,現在每天少不得2壺鐵觀音。看來之前的認識有誤,不是只有人老才愛喝茶;或者之前的認識完全正確,自己真的也老了……

幾年前去過武夷山的茶園(見觀茶報告),覺得茶園真是漂亮的人工自然風景,尤其是山地里的茶園。錫蘭紅茶(斯里蘭卡紅茶)是世界四大紅茶之一(另外三大是祁門紅茶,大吉嶺紅茶,阿薩姆紅茶),到了蘭卡,茶園當仁不讓被列入游覽list里。

Lanka六大茶產地里,Nuwara Eliya是海拔最高的一處,一路山道迴轉,瀑布飛流。看到一處山坡覆蓋青青茶園,十數個采茶女出沒其間,趕緊叫司機停車。然后司機就眼看我們茶樹叢間一蹦一跳上了山。

因為蘭卡熱得快,9點多后沒有遮蔭的話已難耐曝曬,所以采茶都趕早,而我們沒那么勤勞,所以一路多見空空茶園,看到采茶自然無比激動。

英國人頂替荷蘭殖民錫蘭后,從中國滇南引種了紅茶。蘭卡山地的獨特地理和氣候,使得茶葉的品質無與倫比。

上等的紅茶只采拮頂尖的3片嫩葉

在茶廠自然晾干

去了兩家茶廠參觀,Mackwoods Labookellie Estate和Pedro Tea Estate,是蘭卡歷史最悠久的茶廠了,160多年來一直種植、采摘、加工最優質的錫蘭紅茶

茶葉的干燥依然采用燃燒木材的方式

紅茶加工大多都切碎葉片,按最后分離出葉片的不同部位,分成OP,BOP,BOPF等不同品類,湯色口感略有不同

在Mackwoods有上等紅茶免費品嘗,巧克力蛋糕好吃又便宜,50RS(人民幣3塊)

CANON 5D2  200910  SRILANK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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找了找錫蘭紅茶的相關知識,出處:http://blog.sina.com.tw/srilanka/

 

斯里蘭卡有充分的陽光與干凈的空氣給予茶樹極佳的生活環境。與印度茶有著截然不同的風味,一般買的紅茶,都是BOP (Broken Orange Pekoe 橙黃白毫的散茶),那并不是標示紅茶好壞的等級,而是依茶葉采摘的部位分類:由最頂端未展開的嫩葉制成的稱FOP (Flowery Orange Pekoe),再下來那一葉就是OP ,依次為P、PS、S (Souchong);前面沒加B的就是沒切碎的全葉,沖泡所需的時間較散茶長。至于切得比散茶更細的,就制成茶粉或茶包,通常尾字以F(Fine)表示。
買錫蘭紅茶是一門學問。這里的紅茶分類極多,除了調味茶之外,單就原味紅茶來說,就有較濃的早茶、較淡的午茶,依等級的高低還有6至7種不同產品;另外還有茶包或茶葉等不同包裝。
錫蘭茶以海拔區分為:
高海拔4000-8000英呎:茶湯呈琥珀色茶香清淡,稱之為高山茶。
中海拔2000-4000英呎:口感圓滑,葉片迷人,稱之為中地茶。
低海拔低于2000英呎:口感強烈,茶湯深紅,稱之為低地茶。
如果依照產地區分,錫蘭有六個重要的產區,每個產區的茶各有其特色:
烏瓦(UVA)茶:
烏瓦茶、中國祁門紅茶、印度阿薩姆紅茶及大吉嶺紅茶并稱世界四大名茶,UVA的茶葉葉片較缺乏賣相,所以在市面上所見的UVA大部分是以碎茶葉(BOP)出現,適合泡奶茶。因此常被拿來當早餐茶,不過UVA的濃郁茶香的確是比較適合早上飲用的茶種。
烏達普色拉瓦(Udapussllawa)茶:
烏達普色拉瓦臨近烏瓦省,其緯度、茶種、茶色均與烏瓦茶相近,由于知名度不及烏瓦茶,通常都并在烏瓦茶區,但當地人對此茶區的茶,仍有相當高的評價。
努瓦訥艾利(Nuwara Eliya)茶:
適當地海拔最高的產區,屬高山茶,有「茶中香檳」之稱。顏色呈琥珀色,香氣清高迷人,口感極佳,拿來當下午茶最適合不過了。以純紅茶方式飲用最佳,如果添加牛奶或糖則不免有些糟蹋。
廸不拉(Dimbula)茶:
頗具知名度的產區,海拔約4000英呎的產區,產區的環境極佳,茶香濃郁,茶色呈金黃色,是屬于高價錫蘭茶之一,適合冰紅茶或調味紅茶,條成奶茶口感也不錯。
盧哈納(Ruhuna)茶:
Ruhuna這個名詞是泛指斯里蘭卡南部地區,Ruhuna茶區系指寶石城(Ratnapura)以南,迦勒(Galle)以北的低海拔產區,這個產區正好是環繞斯里蘭卡著名的熱帶雨林Sinharaja Rain Forest Reserve。顏色深紅,味道濃郁,由于強烈的日照和季風所帶來的雨季,使得烘培的茶葉近乎黑色,泡出來的茶略帶苦澀口感,適合冰紅茶或調味紅茶,口感與知名度不如其它產區來的好,故大部份被拿去當混合茶或調合茶,許多早餐茶或下午茶是混合了錫蘭茶和印度茶的。
康堤(Canday)茶:
康堤茶區屬于中海拔產區,融合了高山茶與低地茶的特色,強烈的茶香和橙黃的茶色,就能挑起人們品嘗的沖動,加上適量的牛奶和糖,使茶香與奶香交融散發,無論早茶、午茶都非常適合,這也是康堤人津津樂道,引以為傲的特色。
由于英式紅茶大多添加大量牛奶及白糖,所以對英國人而言,低地茶較高山茶濃烈夠味,但是以國人的習慣,高山茶顯然較為受到歡迎。大部份的錫蘭茶都十分適合在下午飲用,尤其是全葉片的茶葉如OP和FOP。因為錫蘭茶的單寧酸較少,如此放在下午飲用比較不會影響到夜間的睡眠,尤其搭配重口味的蛋糕更為合適。
斯里蘭卡六個產區的紅茶各有特色,一般而言,紅茶制造商可以依據客戶所需求的口感、色澤、香氣,在紅茶拍賣場里按照各產區紅茶混合的比例,調出符合客戶所要求的紅茶,所以銷售到歐洲、美洲甚至其它不同國家的紅茶,其實風味也完全不同,不過所獲得的贊譽卻是相當一致。
錫蘭茶有其獨特的風味,尤其是上述每個產區的茶,在口感和香氣上,不盡相同,值得一一嘗試。不過要想一次完成數個茶區的觀光和品嘗,在路程往返上恐怕會很辛苦,所以在可倫波的超市目前也推出產茶區合裝的紅茶禮盒。
紅茶在斯里蘭卡已成為生活的一部份,沖泡紅茶時一定要用滾燙的開水,讓紅茶香自然散發出來,無論是原味或是加片檸檬乃至傳統英式的奶茶,緩緩品嘗可以口感溫潤舒暢,帶著自然甘醇與微甜的韻味。無怪乎斯里蘭卡要稱之為「紅茶王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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艱難時世下的選擇

2009年10月10日 admin 評論已關閉

艱難時世下的選擇

李華芳

古勒維奇,2009,《艱難時世下的政治——五國應對世界經濟危機的政策比較》,吉林出版集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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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經濟危機來臨的時候,那種職業的風險最大?答案是“經濟學家”。

對于這個依靠聲譽的行當而言,顏面盡失是最大的一個懲罰。在危機來臨前,經濟學家未能準確預測到危機而飽受指責;在危機來臨后,經濟學家未能提出有效的應對措施,又再遭受質疑。對于經濟學家來說,這才是真的“危機”。當然經濟學家之所以遭受“危機”,在某種程度上也不能怪經濟學家。

首先,按照諾獎得主科斯的說法,經濟學家是重在解釋真實世界發生的事情,而不在預測;另外一個重要的原因是,經濟學家的政策往往是理想類型中的“紙上談兵”,真正要落實卻是一個復雜的政治博弈過程。也就是說,政策需要政治。這正是古勒維奇在《艱難時世下的政治——五國應對世界經濟危機的政策比較》一書中開篇首章第一句話。

如果不將政治角力考慮到政策制定的過程中,恐怕是不現實的。因為一旦放棄了政治博弈力量的考慮,經濟學家就會犯下“政治幼稚病”,這種頑疾需要“政治學的藥方”。作為政治學者的古勒維奇開出的方子是:解決經濟問題的途徑是多種多樣的,但是如果一種主張要能取得優勢而成為特定政府的實際政策,那么它必須獲得掌握政治權力者的支持。經濟學理論可以給出很多不同的政策,但除非我們的經濟學包含對權力的考慮,否則它就不足以讓我們理解政策選擇是如何在實際中做出的。

一個具體的經濟政策最后被選擇和實施,是政治利益集團相互博弈的結果。而古勒維奇更偏向于對政治利益集團之間的聯盟的分析。他認為在經濟穩定的情況下,利益集團之間的聯盟情況變動也不太大,相對處于一個均衡的境地。但一旦發生危機,經濟利益的格局發生了迅速改變,并且未來極其不確定,為了選擇有利于利益集團自身的政策,必須在政治過程中選擇不同的利益集團進行聯盟,以便獲得政策通過的所必要的支持性資源。這構成了古勒維奇理解經濟政策的一個出發點。

古勒維奇通過對法國、德國、瑞典、美國和英國等五個國家對抗1873-1896年危機、1929-1933年大蕭條以及1970年代危機的分析,理出了五種不同的政策選項,包括:自由貿易、社會化和計劃經濟、保護主義、需求刺激和重商主義。理論上,在一個國家遭遇經濟危機后,其可以選擇其中的一項政策或者幾項混合政策。那么這種選擇到底是怎么做出的呢?古勒維奇認為是社會聯盟、利益代表和國家三者互動的結果。

以大蕭條為例,在普遍的降低工資、稅負和支出的各種措施失效之后,各國拯救危機的政策就走向了完全不同的選擇。英國通過恢復關稅、補貼農業、以及承諾對工業實行有限救助等方式,但沒有進一步采用需求刺激的選擇;而瑞典和美國則采取了和英國相同的措施外,還進一步實行需求刺激和其他的宏觀調控措施;法國實行了通貨緊縮的政策,其后試圖實行財政刺激計劃但沒有獲得成功;德國在利用財政赤字刺激經濟方面走得最遠,并且因為30年代中期之后大規模的軍費開支導致了大規模國有化,政治上也表現出高度的權威主義。

不難發現,應對大蕭條的具體措施背后有兩種不同的政治聯盟模式。社會民主模式通過需求管理、福利補給和穩定化政策,通過憲政民主程序將勞工、農民和部分商業團體聯合起來。而德國的法西斯模式盡管表面上采用了相似的經濟政策,但專制政權壓制了類似英美的那種有機聯盟。社會聯盟、利益代表和國家三者的不同互動導致了完全不同的結果。

古勒維奇的說法盡管有一定的道理,但是他在解釋對抗危機的經濟政策的選擇過程中所設定的因素過多,這也限制了這一政治選擇過程理論的解釋力度。例如古勒維奇指出商業、農業和勞工集團通過各種中介組織影響國家的政策制定,但國家政策制定又受到經濟意識形態和國家在國際中所處地位的影響。這樣一來,盡管古勒維奇的理論變成了一個較為全面的理論,但卻缺乏一個清晰的一以貫之的解釋,引入公共選擇學派的博弈基礎或可以為古勒維奇的理論提供一個更加堅實的基礎。從多個視角的審視有助于我們了解危機,從而更好地應對危機。

【注】本文據胡亂翻書2009年8月《東方企業家》雜志改編,刊于《東方企業家》2009年第十期。

© 文責自負…

(2009.10.06)風俗習慣與國慶閱兵

2009年10月8日 admin 評論已關閉

拙作《國家六十有感》在《信報》刊登時,編輯加上「閉關鎖國誤事」這個小題。無傷大雅,但我可沒有那樣說。我的意思,是以家庭為產出單位的舊社會,道德倫理管治可取,因為費用遠比司法管治為低。從客觀的科學角度看,我們不要因為大家把三從四德罵了兩代就認為是壞事。好或不好的判斷是價值觀,而價值觀會因為時代的轉變而轉變。

 

篇幅所限,《國家》一文過于簡略。有關的話題需要一本書來處理。這里略作補充吧。我認為,儒家學說在神州大地歷久不衰,不可能沒有經濟利益存在。這利益是減低社會費用。困難的出現,是科技工業的發展需要年輕人離鄉別井,把舊禮教的家庭拆散了。以司法取代頑固的禮教不僅有轉接的困難,社會費用也高出很多。這些我說過了。

 

想深一層,昔日的中國不僅國家有閉關的傾向,地區之間,甚至村與村之間,也有明顯的「閉關」意識。我的解釋,是整個國家的禮教風俗有了一個相同的大概后,地區之間也各有各的禮教風俗作補充,由家族傳統厘定。有關的問題我在一九七二的一篇關于中國婚姻及子女產權的文章分析過。當時我用上的資料,一方面來自美國大學的圖書館,更重要的另一方面是跟我的出自舊禮教家庭的母親談了半個暑期。我沒有遇到過一個比我母親更聰明的人。

 

昔日中國的地區性的禮教風俗當然也講三從四德,當然也是為了減低社會費用,但地區之間的互相封閉,不論婚嫁,口音不同,也是為了各自的經濟利益。這利益也是節省管治費用。不同的地區有不同的經濟條件或局限,不同村落的祠廟所拜的往往不同,互相歷久不變,不可能沒有經濟因素的考慮。每隔十天有墟市,村與村之間從而交易,也是為了經濟的需要而在各自封閉中打開一個口。我認為,歷久的封閉一定是為了經濟利益而封閉,而這封閉的利益不要從產出或收入增加那方面看,要從減低管治(交易或社會)費用那方面看才容易推出假說,可以驗證,但深入調查是免不了的。

 

以農業及手工藝為主的經濟,以專業分工合作及科技發明的空間不多,收入增長有著很大的約束。西方的古典經濟學派就為此而中了計:馬爾薩斯的人口論因為中計而錯得離譜。另一方面,從農業與手工藝的發展看,昔日的舊中國比同期的歐洲的經濟水平高出很多。馬可孛羅見到的中國是元代,失去了宋代的光輝,但經濟的繁榮還是把他嚇得要命。無可置疑,以農業及手工藝作經濟大比拼,昔日的中國是把歐洲比下去了。以道德倫理治國的經濟優勢,昔日是明顯的。

 

西方的宗教也有不同的類別,從經濟角度入手解釋的論著無數,可惜當年我有機會讀到的分析,不重視交易費用(我稱社會費用),一般不可觀。以減低社會費用為基礎來解釋風俗習慣是有趣的學問。不管你同不同意,或是否認為我提供的解釋有商榷之處,你不會否認我一九七二發表的關于中國婚姻及子女產權的文章是學問,比虛構的小說精彩(見《張五常英語論文選》,三八九至四一三頁)。幾年前遇到一位來自中國某少數民族的女孩子,跟她談及該族的婚姻風俗,恨不得自己還年輕,還有魄力去作深入考查,為文發揮一下。這類題材有趣的俯拾即是,可惜今天從事經濟研究的沒有興趣。為米折腰,今天的經濟學子走上味同嚼蠟的數學方程式與數字統計的路。我認為,西方經濟學發展了二百多年,以交易或社會費用的轉變來分析風俗習慣是唯一走得通的路,困難是需要深入考查,其方便處是可以譜入價格理論作分析,可以推出科學驗證的假說。

 

轉談十月一日的天安門廣場大閱兵,我當然看電視,看了幾次。正在等待有影碟出售,要購買幾只寄給北美的親友。尤其是,我要六歲的孫兒與三歲的孫女看。他們的父母在美國工作,不能搬到中國來吸收炎黃子孫的文化。很可惜,文化這回事,要從小學起才可以深入地體會。今天在美國,兩個孫子按時上中語補習課,孫女還沒進入正規的小學,每星期學普通話十多個小時。我沒有見過比這個孫女更聰明的孩子——是我的母親隔了兩代的基因相傳吧——但年多下來,普通話她只懂得聽,不懂得說。朋友問她:「你懂普通話嗎?」她用普通話回應:「你好!」只此而已。

 

稱贊自己的孫子們聰明是作為祖父的責任,但我那個三歲的孫女不僅聰明,而且大勇。她早就說明不喜歡我,凡事跟我作對。她無疑盤算過,只有這樣,親我一下她要求什么必如有神助。有一次,她在商場見到一只會行會叫的玩具小狗,愛不釋手,我故意視若無睹。離開商場時我對她說:「你要那只小狗嗎?我買給你吧。」她立刻奔跑,從架上把小狗拿下,我太太結帳。過了幾天,一位朋友見她拿著那小狗,問:「是誰給你這小狗呀?」她答:「是我自己拿到的。」「是誰出錢買的?」「是另外一個人。」「是婆婆嗎?」「是呀,是婆婆。」我的太太在旁插口說:「不是我出錢的。」她才勉強地說:「那就是公公吧。」沒有說謊,但不是被逼到盡頭她不會給我半點功績。說她聰明因為她想得快,好比下快棋她沒有走錯半著。

 

我要讓孫兒孫女看北京大閱兵的影碟,是希望他們長大后能記得這樣的中國:哥哥姊姊們步操是那么整齊,那么好玩,那么瀟灑。是的,我認為在整日的節目中,操兵最好看:每組的高度一分不差,相貌均勻,體重一樣,操行直如尺畫,步法的轉換與敬禮的姿態半點瑕疵也沒有!

 

我對武器的展出沒有興趣:一則不懂,二則不好看,三則記得幼年時跟小朋友下看不到棋面的海、陸、空戰斗棋時,老是喜歡把殺傷力最強的棋子藏在對方想不到的位置。另一方面,當我聽到演出的一百五十一架飛機皆屬國產,立刻把水晶球拿出來擦一下。水晶球說:不出十二年中國制造的商業貨機會打進國際市場;不出二十年中國制造的商業客機也會打進國際市場。

 

從國家六十大閱兵的整體看:動員十八萬,其中八萬躲著頻頻換字,孩子們一時歌唱,一時奔走,竟然從頭到尾沒有一次失誤。我真擔心五千個孩子跑過橋時有一兩個會跌倒,但沒有。有哪個國家可以做到呢?我想到朝鮮,但他們的規模遠沒有那么大,而我注意到,天安門廣場上的孩子是愉快地在笑,真的笑。我也想到一定有不少的操練了長時日但只能作為后備的人,替他們惋惜,認為胡錦濤先生說要獎賞,這些下了苦功而沒有機會出場的要獎賞加倍。

 

整個演出使我想到一件事:一個與中國敵對的國家,他們要擔心的不應該是武器或人多,而是中國的組織能力。我不同意香港的某些評論,說這些那些項目有點俗氣。項目為何是次要的。重要的是演出所見,其組織力令人觸目驚心。人多辦不到,強權施壓辦不到,金錢再多也辦不到。那是源自一個慣于組織的中國共產黨的本領吧。就是在不再強迫的今天,這組織能力仍在。看來人民自愿地接受有組織性的指揮,比昔日有強迫性的更為容易處理。

 

歷來認為大閱兵是為了展示軍事實力。這看法我今天改變了,認為大閱兵的阻嚇作用主要是組織力的演出:所有國家都重視閱兵的整齊與動作的一致。這樣衡量,北京這次演出是沒有什么可以批評的。

【和專題】跟我和一曲阿卡貝拉

2009年10月4日 admin 評論已關閉

在諸多音樂形式中,合唱最讓我動心。

自小浸淫在和聲的世界里,十余年的耳濡目染培養了對這種并行流淌的聲音曲線的鐘情。無論教堂里的彌撒圣詠,還是非洲部落兒童粗糲純真的歌聲,亦或阿卡貝拉(注:Accapella,人聲無伴奏合唱)的俏皮幽默,和聲的魅力無處不在。

不知你是否和我一樣,一直對這斑斕聲音有著別一種好奇:為何有的聲音組合富有魅力直達人心,又的卻顯得雜亂無章,甚至成為噪音難以入耳?

事實上,早在百年前,心理學及和聲學還未現雛形,文藝復興的音樂家們就已悟得了此中“和諧之道”。大調(major mode)調式聽來雄壯莊嚴,適于表現歡樂昂揚的旋律;小調(minor mode)調式則憂郁哀傷,適于表現柔美的樂段。

近代心理學上的研究,譬如音樂心理學家約翰·斯洛博達(John Sloboda)的實驗,顯示無論是成人還是對聲音經驗較少的兒童,都能辨別出不同音調組合的情緒差別——似乎這種對大小調和和諧感的區別是人類與生俱來的能力。但究竟大小調從何而來,又為什么有和諧與不和諧之分,還需由心理聲學家做出更多更深入的解釋。

在講述和諧之音的來龍去脈前,先要認識一個概念:陪音(Upper Partials)。雖然對于文藝復興時期的音樂家來說,將聲音分解為可研究的細小類別還并不是件容易的事情,但今天我們已經可以僅用一臺筆記本電腦,就找到聲音之中的細微成分。單獨的音調可以“基音”,可以用一條正弦曲線代表。每個基音之上,都有比它頻率成倍增長的陪音。例如,鋼琴上標準C的頻率為261赫茲,我們就當它數倍的522赫茲,783赫茲都為C的“陪音”。
不過,陪音的作用遠非幾個倍數那么簡單——事實上,我們無法想象沒有陪音的音樂世界如何幻化出多變的旋律和合音。首先,陪音是我們可區分的不同音色的來源:標準C在鋼琴和薩克斯風上演奏的感覺截然兩樣,正是由于陪音在基音之上的數量和強度不同所致。其次,在不同倍數的陪音間,音調高低并非成倍增長,而是以對數(log)形式增長。例如,標準C的陪音不是高幾個八度的C,而成了鍵盤上的C’, G’, C’’和E’’。而當兩個音進入我們的耳朵后,不僅黑白鍵上的基音響起,他們各自的陪音(都遵循著頻率對數增長的規律)也一股腦進入了大腦。于是貌似簡單的兩個音響,其實已經成為一盤聲音頻率的大雜燴(圖1)。

                 (圖1 兩個基音和他們的陪音)

到底怎樣的一盤大雜燴才能滿足我們耳朵的需求呢?

從心理物理學早期奠基人赫爾曼·赫爾姆霍茲(Hermann Helmholtz)開始,就有無數的研究者通過“以身試音”,給不同間隔的兩個音同時出現時的“不和諧”的程度打分。結果似乎當兩個音間隔1、2、6、11個音時,會給人有不和諧之感。

1965年,心理學家瑞那·普蘭普(Reinier Plomp)和威廉·李維特(Willem Levelt)建立了“和諧曲線”的理論模型。在他們的模型中,間隔1-2的兩個音最不和諧,然后不和諧感逐漸下降。但當他們把陪音也加入模型后,就和赫爾姆霍茲早期得到的曲線類似了(圖2):當兩個音相差3,4,5,7,9,12個半音時,便形成了更“舒服”的搭配。這一結果和人類文化上大多數的音樂都十分吻合:人們更多采用“和諧”的搭配來譜曲寫調,而盡量避免那些不和諧的配對出現。

           圖2 兩個音指之間的間隔和不和諧的關系                     

對于合唱,亦或吉他曲、鋼琴曲、交響樂等音樂形式,更常見的是三個或更多個音形成的“和弦(Chord,三個音稱為triad)”。而西方音樂對待三音和弦,進行了大調和小調的區分,并且依據它們來書寫下不同風格的旋律與和聲效果。這樣復雜的組合經過音樂家的妙手,形成了無數的經典樂章。直到今天,現代流行音樂依舊沿襲著這些固定的和弦模式。甚至在很多搖滾樂與現代音樂中,音樂家故意采用不和諧的和弦形成的詭異而古靈精怪的音樂。

如果我們沿襲兩個音的“和諧圖”,把他們加到三個音的關系上(包含三對兩音組合),就會得到一幅三音和弦的“和諧”圖。在這里,我們把中間音調和上下兩個音調間的距離作為考察的變量。但如果對照西方音樂樂理手冊上固定的大小調和弦時,我們會發現這個“和諧圖”似乎并不完美。心理學家大衛·塔姆珀力(David Temperley)和克拉克·斯楚爾(Klaus Scherer)認為,人們對于大小調和弦的認識可能受到了日常經驗的影響。由于其他的音調組合不常出現,所以我們就傾向于認為他們都是“不和諧”的,即便從道理來說他們并沒有錯誤。

                       圖3 三音和弦的“和諧圖”

在音樂旋律中還有一個和和諧有關的問題:有候我們會感覺到一個和弦組合聽起來并不“完滿”,充滿了“緊張感(intension)”。心理學家萊奧納多·梅耶(Leonard Meyer)在《音樂的情緒和意義》(Emotion and Meaning in Music)一書中認為,當和弦上下兩個距離相等時,由于聽者很難辨明和弦的空間位置,因此容易造成和弦的“緊張”。和“和諧圖”類似,我們也可以得到一個加入陪音因素之后的“緊張圖”。在這張圖中,標準的6個大小調和弦依舊處于藍色的緊張“安全區”。

                          圖4 三音和弦的“緊張圖”

好了,現在我們已經知道了“不和諧”和“緊張”分別在不同三音和弦上是如何分布的。把他們兩個結合起來,就得到了“不穩定(Instability)圖”——理論上我們何時感知到美妙和諧的音響,何時這種組合對我們來說并非悅耳動聽。這便是日本關西大學心理學家諾曼.庫克(Norman D. Cook)和田中(Takefumi Hayashi)提出了的聲學方法解釋音律“和諧”的途徑。在他們的理論中,只有兩個音時,雙音共振形成的和諧最重要;當三音和弦出現時,音調間的相對位置就更加重要了。

                    圖5 三音和弦的“不穩定圖”

近來,隨著神經科學技術的進步,人們得以進一步探討音樂進入大腦后發生的事情。嘗試將和諧和大腦神經元的活動聯系起來。哈佛醫學院音樂與大腦科學研 究所的神經學家馬克·特瑞莫(Mark Jude Tramo)就和他的同事記錄了100個貓的聽覺神經元細胞對大調、小調和不和諧和弦的反應。通過統計這些神經發放之間的時間,可以得到一張不同時間間隔 (ISI)的頻率表。

有趣的是,神經元在聽到“和諧”和弦時的頻率表明顯規律些,并且成倍長度ISI出現的頻率類似。而“不和諧”音產生的ISI頻率就顯得雜亂無章。這說明,聽覺細胞對于和諧音律的反應,也傾向于產生有規律的共振——這或許是“和諧”帶給我們無限美妙體驗的第一步。

至于為什么我們會產生不同和聲組合的不同感受,關西大學的兩位研究者認為,聲音的和諧規律是生物在長期進化過程中逐漸獲得的。在動物世界里,下降的語調常預示著威望、攻擊和支配的性情。而上挑的語調則代表順從,軟弱與屈服。通過手勢和肢體動作,這些音調的組合形式又被加強了象征的意義,并得以在世代間傳遞。

人類社會也有類似的場景,上揚的語調表示禮貌和順從,下降的聲音則預示著命令、要求與威嚴。而上升和下降似乎正對應著緊張(上下距離一樣大)的和弦發通過上升和下降的變化形成的大調和小調調式。這或許揭示了,為什么大調和小調具有普適的情緒意義,在跨文化和種族的音樂中都帶給人們相似的情感體驗。再一起來聽這一首阿卡貝拉的《Hotel California》。想想看我們能感受這美妙的和聲,原來也是大自然賜予我們的天賦,與長期人類社會生活演化的結果——是不是很奇妙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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