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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標籤 ‘女人’

六個本地人和一個外地人(上)

2009年10月28日 admin 評論已關閉

 這個火車站是荒謬的所在。如果不是產權不明,地產商一定會拆了它,現在,野草從貨運操場長到候車室,招惹來大量的老鼠和黃鼬,我們除非找不到拉屎的地方,否則不去那里。
 1997年它建成時,烈日下懸浮著紅氫氣球,兩側電線桿拉滿彩紙,我們紅烏縣有一萬人穿戴整齊,一大早來等,等得衣衫濕透。“出口氣了,”有人這么說,大家點頭把這話傳了下去。也有人跳下月臺,將耳朵貼在光新的鐵軌上聽,說:“該不會不來吧?”
 “除非是國家把這鐵路拆了,火車都死光了。”一位老工人應道。大家被這擲地有聲的聲音穩住,討論起武漢、廣州等大城市來,好似紅烏已和它們平起平坐,今晚爬上火車,明早也能看到天安門升旗了,不知道北京的早晨冷不冷。
 下午5點,火車張燈結彩著駛來。也許是沒見過這么多前呼后擁的人,它猛踩剎車,齒輪和鐵軌摩擦過度,濺出火花。我們振臂歡呼,以為火車就要停下,不料它長嘯一聲,奮蹄跑了,車底排放出的大量白汽,噴了我們一臉。
 后來我們知道,幾乎在紅烏站建好的同時,鐵道部下達了全國大提速的文件。所謂提速,其一要理解為火車本身提速,其二要理解為有些小站必須犧牲。我們坐在人工湖畔,看著從不停靠此地的火車從對面鐵路壩馳過,心酸地念順口溜:
 紅烏縣啊紅烏縣,
 白天停水晚上停電;
 火車一夜過六趟,
 睡覺不方便。
 我們想這是動物園的觀光車,那么多外地人坐在里邊,一遍遍參觀籠子里的我們,總會生出一點優越感。我們房子這么矮,路面這么破,什么像樣的歷史都沒有[1]。
 我們想它出點事。1997年冬它果然在20里外的茶鋪脫軌,不少紅烏人去撿碎片,據說摔得稀巴爛。然后我們和它的關系麻木了,就像習慣一個親人打呼嚕,我們習慣它在深夜轟隆隆駛過。但就是這逐漸被遺忘的東西,三年后像故事里的伏筆猛然一抖,抖出一樁大事來。這件事割痛了所有紅烏人。
 那天傍晚7點半,火車快要駛過紅烏鎮時,車窗里吐出一只妖怪來,隨意得像吐一只棗核。那里的鐵路壩由山石和水泥加固,一般人摔出,以顱擊石,當場即可報銷,可妖怪著地時卻伸出前爪疾走,又像麻雀一樣振翅飛起,最后翩然飄落于遠處的田埂。
 他悲哀地看著這陌生的地方,抽掉了一根煙,然后走進我們。
 此前一天,青龍巷的算命先生發癲,交代大家隔夜不要出門。人們見他的手拍紫了,對街上著名的善良姑娘金琴花說,“小金你勸勸吧。”金琴花走來心疼地說:“別拍了,好伯,拍壞了。”瞎子卻是捉緊她的手臂說,“親娘啊,明夜莫出去。”
 “嗯,我不出去,我相信你。”金琴花說。人們爆出哄笑。
 妖怪到來的這天是2000年10月8日,政府稱之為“10.8事件”,我們紅烏鎮人活久了,不習慣記日子,因此稱它為“那晚10點的事”。這詭異的事只發生了12分鐘,10點開始,10點12分結束,10點前,紅烏鎮狂風大作,落葉紛飛,天空裹著黑云,不時有閃電刺出;10點12分后,天空大開,聞訊而出的人們捏著沒用的傘,恍如墮身白晝。
 在這12分鐘內,只有六個本地人像是約好了,從六條巷子魚貫入建設中路[2,迎接上帝派來的妖怪。

 [1]《紅烏縣志》載,東吳都督程普駐軍時見紅色烏鴉飛過,猜到赤壁大捷,因此命名此地為紅烏。紅烏史上最高級別官員為明正德年間一文姓布政司,赴任途中病故,現紅烏八景之首是“文亭墨竹”。
 [2]建設中路是紅烏鎮主街,長1500米,兩邊各有三條巷道,與主街構成一個“非”字:
 求知巷 青龍巷 朱雀巷
 ———————————————
 (西)建設中路(東)
 ———————————————
 明理巷 白虎巷 玄武巷


▇ 趙法才
 有段時間了,超市老板趙法才每晚7點半提著酒瓶走到朱雀巷的石頭邊,坐到10點,去超市關門。偶爾有人問,還在想狐仙嗎?他凄惶一笑。
 他心里有個陰險的秘密,就是像搬運工將最后幾件貨物亂拋亂丟,小學生將最后幾個生字亂寫亂畫,他要將剩下的生命在這里胡亂消耗掉。他拉開閘,讓烈酒燃燒內臟,濕氣像毒針一樣鉆進脊椎,他發明了這個笨拙的自殺辦法,在42歲時駝背,咳喘,白發蒼蒼。
 這樣的年紀也曾讓他產生擁有一匹白馬的想法,他想騎上白云般的白馬,離開紅烏鎮,去做一個自由自在的鰥夫。但在一個頭發挑染了一撮黃的小年輕騎著光洋摩托疾馳過后,這個想法就消散了。他叫住年輕人,遙遙地問:“這車是誰讓你騎的?”年輕人亮出車鑰匙上掛著的玉佛,趙法才便明白了。他看到對方盯過來的眼神就像一匹幼獸惡狠狠地盯著垂垂老矣的野牛,便知老人應該去敬老院生活的道理,他不能僭越。
 趙法才的自棄開端于紅烏鎮一次聞名的捉奸事件。那件事發生后,趙法才的老婆在滿是橘皮的臉撲上顆粒狀的粉底,照著嘴唇畫了一個肥滿、鮮紅的O,端來八樣帶肉的菜。
 “喝一瓶吧,”她說,“喝一瓶吧,我去給你開。”她拿出啤酒,用起子開好,“要不找杯子給你倒上。”趙法才搖搖頭,找到瓶蓋將還在冒汽的它細致地蓋住,然后慢慢咀嚼每一片食物,他抬頭時看見淚水已將她的粉底沖散,便說:“瓦妹,別多想了。”
 “你也不想想,她像正經人嗎?每個月只拿500塊工資,哪里有錢買摩托車,買手機,哪里有錢交話費,她用的化妝品都是羽西的,有幾個人用得起?”
 “別說了。”
 “你要是還惦記著,就去找她,把我們娘兒幾個扔了吧。”
 “別說了。”
 他中止了晚餐,起身去超市,在路上他買了一瓶白酒,找到一塊石頭,坐下,開始了那個宏大而默然的自殘計劃。
 在很遠的時候,趙法才曾是名從容的砌匠,細致地調好一桶泥,用砌刀將泥均勻地抹到磚頭的四個邊沿,將另一塊磚對準貼上去,這樣一塊塊往上貼,貼到房主沒錢了,就封頂。但在女人以每兩年一個的速度生下兩女一男后,詩意的生活結束了,他的房屋被工作隊扒光了,褲腿像是有三只餓狗扯著,他再也不能騎在屋頂上吹口琴,欣賞自己漫山遍野的作品了。
 他扔掉最后的煙頭,做生意去了。
 他曾買來半倉庫的鐵觀音,以為能改變紅烏人的飲茶習慣,但最終還是將它們一套套送給工商、稅務以及每個為我所用的人,悲愴地送了三年;他也曾翻《辭海》來給店鋪起名,但在最后盤下這間超市時,他想都沒想就叫“好再來”,既然長途公路邊幾十家店鋪都叫“好再來”,那就說明它經過市場檢驗。
 他學會對偷喝汽酒的兒子咆哮:“你喝一瓶,我們從老遠運來的100瓶就瞎做了,白做了,什么利潤也沒有了,你知道嗎?”那是因為有天他做了很多事,干渴得要死,喝了一瓶啤酒,女人歪斜的身影從黑暗中移過來,女人說:“喝吧,都喝光了。”
 他像是剛殺了人,十分負罪。
 女人瘸掉是因為從三輪車上掉下來。當時她喊停車,可正爬坡的三輪車發出更猛烈的卡奔聲,眼見掉在柏油路的一匹布就要不見了,她跳了下去。出院后她出了許多眼淚,但在手伸進鐵盒時,悲傷止住了。錢盒里躺著很多錢,她像慈愛的祖母輕撫它們。她沒有意識到這些粗暴的孩子這些年來弄壞了她的腿、手指、門牙以及乳房,她和趙法才變成了它謙卑的仆人,以至忘記自己曾是鄉下最白的一對男女。有一晚行房,她在陰部抹點雪花膏,像死魚一樣攤開,重口味的嘴還在說著討賬的事,趙法才偏過頭干完了,從此沒再干。
 很多紅烏鎮人都這樣,不再行房,不再吹琴,有一天死了,留下房子和存折。但趙法才在中年的末梢卻出了點變故,那天技監局辦公室主任打電話介紹遠房親戚來做收銀員,他出門接,望見一幅在掛歷里才會有的風景:一個高挑、白皙的年輕女子斜坐在光洋摩托上,一手捏著鑰匙環上的玉佛,一手攏著耳邊的發絲,對著他若有若無地笑。他躲過這行云流水的目光,像是被猛砍一刀,逃回超市。
 直到這時他才意識到世界上還有愛情這回事。
 半個月后,他坐車去打貨,臨行前見她跑來請假,便柔軟地問:“什么事?”她臉紅了,“那個事。”他理所當然地應允了。車輛開走時,他偷偷回頭,發現她也回頭撒下一瞥。那是屬于你的眼神啊,趙法才,他酥酥地想。
 在省城的旅社,他躺在床上無望地思念,BP機忽然響了,反撥過去,便聽到那個魂牽夢繞的聲音像當日技監局辦公室主任一樣在命令他,“向后轉,向前走,走出門口。”他跌跌撞撞拉開門,看見她穿著第一天穿著的絳紫色T恤,捏著手機站在那里。“你怎么知道我在這里?”
 她沒有說話,抱緊了他,胸脯像幼獸一樣起伏。他在這踏實的感觸里暗自流淚,好似旱地飄起大雨,然后那東西被清晰地抓住了。此后她成為他永恒的思念。他在無數個夜晚吊念這柔軟修長的雙腿、微微隆起的小腹、如新月般翹起的乳房以及叼住他耳垂的狂野舌頭。他說:“渺兒啊,我的手就像船兒滑過你的腰肢,我一路滑下去,在這里停了。”
 他表現得完全不像一個生意人,他像洪水一樣演說了半個晚上,以至當他走進衛生間時,內心空蕩得像一只篩子。衛生間里有油黑的盥洗池、漏水的便池、黑銹鐵絲上別人留下的干硬毛巾以及他松弛的身軀。他攤開手站在鏡子前,覺得極不真實。憑什么呢,你比人家大整整18歲。他感到腦后有刀鋒掠過,有時深夜一人攜款走過朱雀巷,他也會有這種感覺。
 回來后,他輕按了下埋在床墊下的腰包,在熟睡的她旁邊睡了。
 后來她說,我也不知道為什么喜歡你,你不打我就可以,我怕男人打我。雖然當時她是真誠看著他的,但這個模糊的答案還是讓他糾結。他需要在每件事情上劃上等號,1.00元等于礦泉水,3.00元等于方便面,每件事必須清清楚楚。因此他替她想了一個結論,那就是她喜歡他的店鋪和存折。我們紅烏鎮人就是這樣,當一件事過于不可思議,人們就會套用《知音》上的故事來解釋。
 因為他無法撇開老婆,她表露出煩躁,這更堅定了他的看法。他像是碰見一個生意場上的對手,小心謹慎,量入為出,和她周旋著。他想色字頭上一把刀,自己終歸不是傻蛋,有時就是碰見她的手撫摸顧客的胳膊(就像看見她在人家身下呻吟),他也能穩住自己,那就讓別人神魂顛倒,傾家蕩產去吧。
 這樣的來往最終停息于夏末的一個夜晚。那夜他拉上卷簾門,到辦公室行軍床睡覺,卻見她已卷著毛毯睡著了——她一定是躲在某個地方,偷偷留在這里的。因此他吸了一口口水,擠挨上去,扳過來時,卻望見她淚流滿面,像是潑了一盆水。
 “我明天就不來上班了,以后也不來了。”她說。
 “好好的怎么要走?”
 “我決定了。”
 也許是為了再度進入這美妙的肉身,他進行了大量勸說,她卻總是搖頭,他心里咯噔一下,算是明白了,她在下最后通牒。因此他松開手,覺得世界從來沒有這樣可惡過。然后她說:“我們不說這些了。”
 他們像兩塊石頭生硬地躺著,呆呆看天花板的黑,夜晚像河流,又深又遠。忽而,窗玻璃哐當一聲,掉下一塊來,他驚坐起來,一道光芒射進他的眼洞,他慌忙扯毛毯蓋她,那光芒卻搶先一步照清那里。她像是夜晚稻田里被照得目瞪口呆的青蛙。
 “誰?”他惡狠狠地問。
 “你哥,趙法文。”
 趙法才說“沒事,我哥”,踩著僥幸的步伐走出去,走到一半軟了,直到卷簾門被擂得山響,他才顫巍巍地過去開門,卷簾門嘩啦啦拉開時,他討好地說:“哥,這么晚你要拿什么貨呀?”迎接他的是一記耳光和一踹。趙法文、趙法武、趙發全三個鄉下男漢和一個瘸掉的婦女像工作隊轟隆隆開進了辦公室。
 “說,怎么回事?”瓦妹大喊。
 渺兒沒有回答。
 趙法才哀喊道:“沒怎么回事。”
 “沒輪到你說。”
 過了一會兒,渺兒說:“我和他好了。”渺兒說得莊重、威嚴,是當事實一樣宣布的,因此趙法才能想象她當時眼睛是直視著瓦妹的。瓦妹撲在了地上,“出這樣的丑事,我沒法活了,沒法活了。”大哥趙法文打了渺兒一記耳光,趙法文說:“你不用看我,我不怕你。今天我們就賞你一個結論。趙法才你過來,你自己說,你是誰的男人?”
 趙法才像罪人一樣從黑暗走進光亮的辦公室,不置可否,趙法文說:“你要說錯了,我現在就打死你。”趙法才便指了下地上的妻子,后者喊:“誰是你的女人,誰愿意做你的女人?”
 “你是,”趙法才又指了下,“你是。”
 “我是,那好,你現在過去打她一巴掌。”瓦妹站了起來。
 趙法才把三個哥哥的臉色逐一看了,躲閃著渺兒的目光,走上前拍了下她的臉,瓦妹喊,“舍不得吧,舍不得吧。”他便重重抽了渺兒一巴掌,撤下手時,他看見她頭顱高昂,嘴角流血,像烈士般不可凌辱,然后轉身走掉了。走之前,她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冷漠而平靜,仿佛早已相隔萬里。他追出來,她已像鬼魂涉階而沒。
 那天后,趙法才的精神狀態出了問題,眼睛直勾勾,不要吃不要喝,撫摸錢就像撫摸枯葉,讓人感覺人一生為之奮斗的東西之虛無。人們說應該給他叫叫魂。
 2000年10月8日這夜,是趙法才坐在朱雀巷這塊濕石的第49天。天空像是一部怒海,壓制著底下的蒼生萬物,不一會兒閃電連軸刺下,甚至照清紛飛落葉的莖脈,他獰笑著站起身,展開雙臂,像年少的失戀者那樣準備接受一場死亡式的大雨,可它們持久不來。
 將近10點時,他才悵憾地走掉。
 他轉出朱雀巷,來到建設中路,路東有一家超市,光芒照射在門前的臺階上,像映出了一個黃格子,在那光芒里閃出最后一個顧客,是個衣著骯臟,身軀緊縮的中年人,他正像一個可笑的俠客奪路疾行。這時,超市的收銀員跑出來喊:“姐夫,他沒付錢。”趙法才停下腳步,一把揪住對方的衣領,在意識到對方不是本地人后,他傲慢地說:“聽見了沒有,人家讓你付錢。”


▇ 金琴花
 事后紅烏鎮很多人反應過來,他們并不認識金琴花,其意外就好似發現了一個潛藏多年的敵特。因此他們充分發揮想象力,設想她是上海籍勞改犯與本地婦女的私生女,是敬老院已故鰥夫的養女,或者是搬走的本地人遺留的后裔,他們為此發生要命的爭吵。
 我們公安局曾張貼大量的協查通報,但那個能帶給她來歷和歸宿的親戚最終沒有出現。在巡警大隊有一份她的訊問筆錄,發現她交代的住址是紅烏鎮青龍巷3號,但那只是租住地,房東和她連合同都沒簽。在她不再住在那里后,它悄悄倒塌了,人們撐著傘走在泥濘的街面,抬頭看見院子里的棗子樹淹沒在一堆巨大的塵土中。
 我們熟知這個院子,院子的鐵門由一把永固鎖鎖著,墻上扎滿碎瓷片,院內立著一棵不再結果的棗子樹和一間紅磚房,房門倒是常沒關好,因此每天下午都會有一些沒長毛的孩子擠到鐵門前,看她穿著薄薄的紅紗內褲走進廳堂,對鏡妝畫。
 太陽落山時,她打開院門,走上青龍巷。青龍巷與冷清的朱雀巷不同,此時總是擠滿下班的、收攤的和要回鄉下的人,因此大家都能看見她打著綴滿桃花的白傘,挎著巴掌大的皮包,搖著巴黎交際花才搖的小巧扇子,在唇部保持一個微笑的姿勢,像皇后那樣目不斜視、步態優雅地走過去。也許這時漂浮在她腦海的是煤氣燈、椰子樹、可樂瓶子以及圣奧斯汀教堂那樣遙遠的東西,但我們紅烏鎮人留意到的卻是她火雞一般明目的丑陋。
 她梳著龐大的發髻,使本已寬闊的臉看起來更大;蒼白的臉撲滿濃粉,也許是撲狠了,又補些青,這樣青里有白,白中泛青,竟像死了些時日的尸身;她還在寬大的唇線中央細描了豌豆那么大一塊紅;她穿衣服,裙子雖然寬大,卻暴露出麻醬色絲襪裹緊的兩條巨腿,而上身則特別不合時宜地罩上濃綠的緊身衣,這東西將平淡無奇的胸脯勒沒后,在肚臍上倉促一收,露出一層沃似一層一共是三層的肚子來。人們微醉的目光最后往往落在這里,就好像有一片熱乎乎的海怎么沉也沉不下去。
 她總是在乞丐面前駐足,取出兩毛、五毛、一塊,分發給他們。那些駐守在青龍巷的乞丐早已摸清她的這個脾氣,一直等著,就是別的巷子的乞丐也嗅到風聲,趕在這時殺奔過來,因此最后她總是捂住皮包,像忙碌的母親那樣嗔怪著,“沒有了,沒有了。”曾經有位老嬸小聲問:“你為什么給他們錢啊?”她說:“你們不懂的。”
 關于她的善,還有一件事可佐證。1999年夏時青龍巷側溝發現一具瘋子的尸體,奇臭無比,街坊、法醫、居委會連番視察過后,將負擔留給民政所,但后者恰好集體出游,因此有干部出來主持,著鄰里就近埋了,這件事沒人掏錢就沒人干,那掛職干部不知能否報銷,猶疑不決,最后是金琴花義捐了200元[3]。
 金琴花很少與人打招呼,巡警大隊內勤羅丹[4]例外。每當后者騎著木蘭經過時,她總是讓到一邊,軟軟地、嗲嗲地打招呼:“丹姐下班了啊?”羅丹是個皮膚、身材、長相處處合適的女子,卻整日素面朝天,將自己裹緊在一身威嚴的制服里,有時候她不理,有時候則報以真誠至極的一笑,“是啊,下班了。”就好像金琴花是她的一個同事,一個閨蜜。
 每當此時,金琴花的臉都像喝醉了,紅一下。
 然后金琴花走到巷口了,那里的餛飩攤有一個她慣坐的位置,吃完她就折返回去。她這一來一去是我們紅烏鎮人習知的節日,要是她沒來,我們就知道她來例假了。她蠕動著回去,總會有些中老年男子心領神會地跟上,他們像躁動的精子,氣急敗壞地互相提防著,最終又像一脈相連的兄弟,妥善處理好彼此的先后順序。最先游進院的精子總能聽到低呼,“快點啊。”他應一聲“嗯”,故意很慢地溜進那間房、那張雕花大床以及她故鄉一般的身體。
 金琴花所從事的就是這樣一個對別人來說難以啟齒的職業。
 以前我們在理解這個曾做過售貨員、洗頭妹的小姐時,總覺得她體內有一種深刻的惰性,這種惰性帶給她貧窮和肥胖,也帶給她心安。我們總是想這個世界存在一種人,當有人將餅子掛在他脖子上,他也懶得伸頭吃一口,他什么都不愿改變。但后來我們發現自己錯了,我們在那張干了很多場交易的床墊下翻出大量的紙花和紙鳥,拆開那精心折好的東西,便能看見用各色彩筆寫的名人名言,有紀伯倫的,泰戈爾的,也有席慕容和林清玄的,他們總是把世界描繪得非常美好。
 又或許連這些美好也沒想,她就是像未開化的人那樣覺得這事情好玩。當男人緊張地脫掉衣服,將身軀壓上來時,她發出瘙癢式的咯咯笑,男人噓一聲,她便更加控制不住地笑下去。她總是這樣歡快地和大家度過夜晚。
 那個將她帶入此行的美發店姐妹曾教誨她,要搖,你是做生意不是做愛,因此要搖,男人一搖就出來了。她搖了一次,發現男人果然潰敗在床,便嘻嘻笑起來。這時男人不知該自嘲還是該憤怒,總之心情不太好,她看狀況不對,便去抱他,“叔,我以后再不搖了。”
 “搖都搖出來了。”
 “那我等下補你一次。”
 “說什么都沒用,搖都搖出來了。”
 “那我不要你錢,我退給你。叔,你不要不高興,你不高興我也不高興了。”
 她的生意因此旺得像一株結滿谷子不堪重負的稻子,就等我們公安局來收割了。那天來動手的是財源緊的巡警大隊,他們意識到還有這樣一只肥羊后,以閃電的速度撲了過來。
 那天她沒有上街。她遵從算命先生的教誨,給自己做了一碗雞蛋面,接著又端來木盆,將衣服倒進去,鼓搗出一大堆白色泡沫來。她就是這樣聽話,瞎子說夜晚別出來,她卻是連白天也不出來。待到天黑,她打開鐵鎖,將它掛在院門上,然后回屋收拾床鋪。這是一個心照不宣的程序,進來的男人會鎖好它。她就這樣平安地躺在那張既是柜臺又是港灣的床上,打起盹來,不久有個叫狗勁的男人進來撫摸她的肚腹,她疲沓地笑了下,用兩只手的拇指、食指夾住內褲的邊沿,將它往下扯。
 她和狗勁并不知道,平素那些守在墻外的嫖客此時已像聚集在枝頭的烏鴉撲喇喇地飛了,四名巡警和一名警校實習生馬蹄包墊,悄然圍住院落。那名實習生自告奮勇,率先攀爬上圍墻,卻是在就要摸到棗樹枝條時腳底一滑,將鎖骨摔斷了。他一聲不吭地躺在那里,直到四位巡警跟著翻進來,并像旋風一樣刮進沒關的房門,才非常值得地哼唷起來。他們將這對正穿褲子的男女抓了個現行——抓嫖就是這樣,得是個技術活兒,早一分鐘,晚一分鐘,人們的衣著就會整齊,就有理由說他們是談心,因此為了保存這寶貴的現場證據,他們拿起照相機,啪啪啪,連閃光十幾道,將他們的陰部以及如遭雷劈的表情拍了下來。
 狗勁沒經歷過這場面,但他無師自通,出來時雙手交叉,舉過頭頂,將眼睛、鼻子和嘴巴遮起來,但火眼金睛的人們還是輕易認出他。十幾分鐘后他老婆就氣勢洶洶去了公安局,后來當她交罰款領人時,嘴唇不停打哆嗦。她對著自己的男人低吼:“家里又不是沒有。”
 而金琴花被押出來時,四處張望,認出一張臉就歉疚地笑一下,好像是要說你們回吧,沒多大事的。進公安局大院后,她被領到燈火通明的指揮室,一個人站在墻邊,此時她還在好奇地研究墻上掛著的規章制度,研究完了就低頭剝指甲。忽而電話響了,值班民警氣急敗壞地走過去,對著里邊喊:“還笑,笑你媽逼。”幾分鐘后,電話又響了,民警氣得青筋暴突,“死孩子,報假警是要坐牢的你知道嗎?你這個死全家的。”
 金琴花說:“哥,我什么時候回家啊?”
 “處理好了就回家。”
 他說得金琴花有些怕。可等到有人將她帶到巡警大隊辦公室時,她就不怕了,因為羅丹坐在辦公桌對面。她討好地叫了一聲“丹姐”,發現羅丹偏過頭,便落寞了一下,可她是知道這些分寸的。接著主審的男民警吸了一口痰,嗯了一聲,開始問話,他問得極為細致:談好多少錢?什么時候開始的?誰先脫褲子?你穿什么顏色內褲?誰先動手的?戴沒戴避孕套?是女在上還是男在上?一共做了多少分鐘?你有沒有叫?
 她開始不知應該怎樣答好,答一句就看一下對方,很快又通過對方鼓勵的眼神知道路數了,便像是說著別人的事情一樣說開了。有時說得自己不好意思了,就低頭繼續剝指甲。
 民警說,“狗勁說可能有10分鐘,也可能有20分鐘,可你說他一進去就射了,你們到底誰說的準啊?”
 “我說的準。”
 民警因此大笑,金琴花便也含羞地笑起來。這時羅丹站起來舒展了下身體,兩只腳先后蹬了蹬高跟鞋,像是要出門,金琴花討好地看過去,卻一下看見她倒豎柳眉。羅丹吼道:“誰讓你坐著的?跪下!”
 金琴花猝不及防,迷迷糊糊站起來,又聽到斷喝:“我讓你跪下呢。”她便給嚇破了膽,哭喪著臉,圍著座椅轉圈,可是那鞋釘已像傘尖四處刺下來,“我讓你跑,我讓你跑。”那鞋猛然踩在椅子上時,金琴花轉不了圈了,一把跪下,仰頭求饒:“丹姐,對不起,丹姐。”
 “誰是你的丹姐!”
 羅丹一腳踩向金琴花洞開的腰腹,那鞋釘像是踩進脂肪,踩進腸子,踩進盆骨,像是踩進了很深的泥潭,許久才彈回來。金琴花望了眼蒼白肚臍上迅速擴大的一顆紅點,撲倒于地,接著她意識到發髻被扯散了,一個人扯著她的頭發正左右搖著。她聽到一個聲音在說:“我們婦女的臉都、被、你丟盡了。”
 就是從那刻起,有個支撐著金琴花的東西折斷了。這種折斷帶來極度的恐懼,以至當她走出公安局所在的玄武巷時還在放聲大哭。她應該穿過建設東路往西走,走向斜對面的青龍巷,走回自己的家,可她卻渾然不知地朝東走。她就這樣在閃電中披頭散發,手足無措,走一步停一步,像一個走失了、找不到媽媽的孩子那樣臉朝著天抽鼻子,完完全全地哭泣著。
 我們從來沒見過一個人有這么大的悲傷。

 [3]此事聞名是因為它是個笑話,掛職干部在金琴花掏錢后,命令埋尸的人打收條,后者是文盲,因此又是干部執筆,他寫道:今收到金琴花買尸費貳佰元整。
 [4]傳說羅丹從檢察院調到公安局是因為她與檢察長的奸情被告到了北京。


▇ 狼狗
 六年前,狼狗堅硬的內心出現了第一塊霉斑。他像很多在黑社會混的人那樣裝作不在乎,但是這東西還是勢如破竹地長大了。制造這個恐懼的,既不是警察、法官,也不是黑道同仁,只是一個小屁孩。
 那是個極其光明的中午,狼狗在揍他時,一次次看見拳頭的影子。“你不要打了,你快把人家打死了。”狼狗陰著眼瞅了下說話的人,站直身,對準小孩的肉軀狂踩,就好像要將他踩成一攤,踩成一張。小孩一動不動了,他停下來,轉身將那輛闖禍的自行車高高舉起來,扔向水泥墻,然后才對肘部被擦破的女人說:“沒事吧?”
 他拉著女人走掉時,身后傳來山崩地裂的哭泣聲,他想要哭一個小時吧,哭完就背著歪斜的自行車回家了。可是那小孩追上來了。他攤開手攔著,鼻孔冒著血泡,“你就把我打死吧。”
 “滾。”
 “你今天就把我打死吧。”
 “看看,找死來了,”狼狗無限可憐地看著小孩,“你還能怎樣啊?”
 “你不把我打死,總有一天我會把你打死。”小孩偏過去頭去。狼狗像是腳板心被羊舌舔了,歡快地笑起來,然而他很快清楚地意識到,那目光并非投降,而是盯在了女人隆起的肚子上。“你也有孩子和老婆的。”小孩走掉了。
 對方若是個成年人,狼狗就不計代價將他弄死,但對方只是小孩。我總不能把小孩也弄死吧,他寬慰著自己。然而在一次噩夢醒來后,他發現自己其實是害怕對方的,是的,害怕。這個孩子長著沉重的單眼皮,浮著巨大的眼白,眼睛抬起時射出一道兇殘的光,這光不單針對別人,也針對自己,顯示出魚死網破的決心。
 他多么像十幾歲時的自己啊。
 那時狼狗書包里塞著一塊涂滿血跡的青磚,孤身闖進各種陷阱,從不退縮。他既像狗一樣下作,又像狼一樣報復心強,總是這樣出示底牌:你要不弄死我,我就天天上你家尋仇,關門了就點火燒房子,打不過就找你女人和父母下手。我保證報復永比你多一次。
 紅烏鎮的人不但怕自己死,也怕別人死,有時怕別人死甚過怕自己死,因此亡命之徒狼狗從十幾歲開始無往而不利,20歲沒到就收走紅烏鎮隱秘世界所有的地盤、權柄。人們恨不能生啖其肉[5]。
 可克星畢竟還是來了。
 那個叫歐陽小風的小孩每天用語文課本夾著一把菜刀,仇深似海地走過街道,起初他犟著頭避開狼狗,后來就直視著走過去。狼狗已經聽說他在油泵廠鬧出了點事,陰毛還沒長全,就把廠里一個球踢得不錯的漢子給打哭了。狼狗想過找機會滅他,但這個時候去滅,就表明自己太孱弱了。
 就這樣,在狼狗眼皮底下,歐陽小風像雨后春筍,長成了一個人物。在自感羽翼豐滿后,后下手為強,將狼狗掌管的文化館舞廳砸了個稀巴爛。其實出事前,狼狗就已知端詳,可他賴在家里細心做飯,還讓菜刀劃破了手指。那些被打得頭破血流的手下氣憤地趕來時,他穩重地說:“你們放心,這件事一定會得到妥善處理。”
 手下鼓噪了,他吼道:“你們有完沒完,你們打得過還用得著我出面嗎?”然后他撥了關老爺的電話。關老爺是沒有年齡的人,歷朝歷代都做師爺,剩了一把威望,他同意安排狼狗和歐陽到他家吃飯。這是狼狗第一次和人講理,以后就只能和人講理了。
 那夜狼狗早到了幾分鐘,謙恭地坐在沙發邊沿上,看看這里看看那里,聽到防盜門被敲響時,他點著了一根香煙,手指略有顫動。“狗哥來了。”歐陽小風接過關老爺的茶水,擠著笑招呼,一屁股坐在對面沙發上。他在接連完成這幾個動作時,眼睛是盯著狼狗的,就像拿著一把烏黑的槍指著狼狗。
 狼狗頂上去了。他不能低頭,不能歪頭,也不能光研究那身著名的金盾中山裝,他只能像對方盯著他的瞳孔一樣,盯著對方的瞳孔,就像用一把劍迎接一把劍,用一顆子彈迎接一顆子彈。他們就這樣像是吹著小號,撐大眼睛。
 沒有比這更造孽的事了。狼狗的身體發出咔咔的響動,一個聲音在循循善誘,去看看吊燈吧,去研究下茶杯吧,快垂下你的眼皮吧,就快支持不住了。可是一撤就是極大的恥辱。他知道這點,但那個叫生理的東西還是背叛他了,因為酸脹不堪,一顆碩大的淚水從眼窩里猝不及防地滾出來。
 歐陽小風浮出一個巨大的笑,蹺起二郎腿,將積滿的煙灰輕彈于煙缸。而他狼狗只能倒在沙發上,看空白一團的天花板,聞著有拖把味道的空氣,他想這就是失敗的味道啊,平平靜靜。吃飯時,歐陽熱忱通天,跟關老爺像父子一樣寒暄,又對他不停說下不為例,但這樣的語言有什么用,事情已經做了。狼狗裝作寬宏大量地拍了拍對方肩膀,教了幾句做人道理,灰暗而去。
 幾天后,手下和兄弟跑光了。狼狗像是從火災里撿回性命的人,用坦蕩掩飾住酸楚,開始在街道做一個遺老。有一陣子他像死亡一樣消失了,許久才冒回到夜宵攤,喝啤酒,抽三五,無恥地講往昔江湖的笑話,不一會兒哈欠連連,流下可笑的鼻涕來,這時有個陌生女人將手伸入狼狗褲襠,將他的精液打在內褲里。故交們都知道這些天他迷醉到海洛因里去了。
 對局外人來說這是不可思議的事,但是狼狗自己清楚。為什么那些過去的老大在他面前退卻得那么快,為什么他們丟失了街道還對他呵呵笑,為什么?因為他們覺得他傻,就像他現在覺得歐陽傻。黑社會這飯不能吃一生的,任何一刀多砍下一厘米,人就狗屁不值地躺到太平間了。
 在往后的歲月里,狼狗因為一次不幸的探病,徹底變成一個貪生怕死的人。歷史上他曾多次跑到醫院探人,所見不是頭纏白紗,就是臂縫新針,自有一股韭菜割了再長的豪邁,可這回探的,無論頭發、皮膚還是牙腔,都呈現出一種可怕的干凈來,那是死神來過的痕跡。
 病人撫摸著癱瘓的右手,說:“就是洗個澡的事情。你也要注意,醫院里也有很多像你這種年紀得了的。”狼狗就是在這一刻看到生命悲哀結局的,一個斯文的、生活極有規律的小學老師都得了腦中風,那么他的弟弟,一個濫飲無度的混混,又有什么理由逃得過呢?
 狼狗陷入進疑神疑鬼的漩渦。他虔誠地去找醫生,想這些白大褂多少得告訴他一點真相,可他們總是拿捏著“不排除”、“有可能”這樣的話,近乎調戲他。狼狗拍桌子喊:“我他媽的不要什么中藥,我要結論,我要拍片。”拍片后,醫生說,“我說了沒事吧。”狼狗一度像犯人遇赦,大喜,可是幾天后他又跑來查心臟問題,他痛苦不堪地說:“那里頭總好像有一根牙簽,跳著跳著跳不下去了。”醫生做了無效的檢查后,煩不勝煩,找保安將這位昔日老大趕走了。
 狼狗只能孤獨地回家。
 那是一間三層的商品房,每層都放著積滿灰塵的家具,沒有一絲人氣。他溫柔的女人按照黑幫片的套路,三年前帶著孩子改嫁他鄉了,那時他粗暴地說“你走吧走吧”,現在卻像老去的母牛那樣思念著對方。他找到她的電話,準備嚎啕大哭,卻聽到她說:“有什么事?”因此他只能說:“沒事。”
 “到底有事嗎?”
 “沒有。”
 “沒有,我掛了啊。”
 “等等,等等,你能不能等我一下,別掛電話,讓我去洗個澡。”
 “為什么?”
 “我怕洗澡時我死了。”
 “為什么?”
 “我哥洗澡時腦出血了,我怕我也會。我五分鐘后回來和你說話,就說明我平安。”
 “好。”
 這個澡是狼狗一個月來洗得最寬心的,小腿雖然還在抽筋,但他已能勇敢地將水柱沖向頭顱。他想自己要是倒下了,這世界上唯一的親人就會焦灼地撥打120,將他拯救出來。
 他愜意地擦拭著身體走進客廳,拿起電話,聽到了嘟嘟的聲音。他在這永遠的孤獨中淚流滿面。那么好,狼狗,你死前沒有人抓住你的手,撫摸你的額頭,你死后也沒有人來敲門,打電話,破門而入。那么,也許只有等到幾個月后,等你身上爬滿蛆蟲,腦袋只剩空蕩蕩的眼窩和緊密的牙齒了,才會有人想起來收費,你的臭味才會驚動紅烏鎮。可是,現在收電費的都是你不交他就給你停電,不會來催。操你媽啊,操你媽。狼狗嚎啕大哭,將話筒一下下砸向茶幾。
 狼狗成為了紅烏黑社會史上第一個出來鍛煉身體的人。在小城,當眾鍛煉身體是件十分羞恥的事情,但他并不在乎,他目視前方,挺胸抬腿,執著而用力地奔跑在夜晚的街道。沒有任何事情能阻擋這樣一個活著的奴隸了,即使2000年10月8日這夜狂風大作,落葉飄飛,一場大雨分明就要來了。
 穿著短褲的狼狗穩定地吐納,一路矯健地跑出青龍巷,跑進建設中路。在兩次閃電中間,他無疑看到了駭人的一幕:一個醉漢挺著猙獰的面孔,跨過一個躺在地上的人。那個人肥沃、巨大,像只河馬趴在地上,雙腿劇烈地抽搐著。他因此向后退了兩步,可這時他聽到一聲凄厲的呼喚,“狼狗!狼狗快來!”
 這是紅烏人第一次這么需要地呼喚狼狗。這聲呼喚讓他意識到自己還是一位老大,而作為一位老大,他怎么能像老鼠一樣跑掉呢?因此他幾乎是難以逃脫地朝前走。

 [5]關于狼狗不按常理出牌,有兩件事可茲證明:一、在以前老大橫死時,他敬了三根煙,然后像枯葉那樣笑了,招呼每個人去喝酒;二、他曾只身收服一堆在菜市場盤踞的混子。那幫混子的頭兒說:“我殺人也不是第一天。”狼狗拿來一把牛耳尖刀,遞給對方,“你多殺一個也沒關系。”


▇ 艾國柱
 風把白虎巷的人刮跑了,艾國柱也想走,卻還是縮著身子坐住了。對面的何水清在向公安局司機小劉隆重介紹手中的白煙,后者接過兩根走掉后,何水清轉過身來說:“我就是你的果啊。”
 以前,何水清是眼睛長在顱頂的人,每周一戴著墨鏡,開著吉普,塵煙滾滾地去鄉下上班,在那里泡熱水腳,一心等周末開車回紅烏鎮。如此幾年,忽然在去年留下五四槍及存折,和當地一位女老師失蹤了。人們以為世間最慘莫過于何妻,她在意識到這罕見的背叛后帶領牌友殺到女老師家中,將后者父母雙雙罵哭,人們又說這造下了孽。
 三個月后,蓬頭垢面的何水清和女老師回到紅烏鎮,人們看見他們在汽車站外分手,何水清還擦拭了她的淚痕,卻不知她去哪里了。數日后,釣魚人在護城河綠堤發現一具女尸,氣體將紫黑色的腹部撐得像只地球儀,上衣的幾只扣子都撐飛了,蒼蠅正嗡嗡地來回飛舞。
 死者家屬撿走農藥瓶,抬尸到公檢法三家示威,要求驗尸為他殺,這件事到紀委那里被斷為“民憤極大”,何水清因此被罷免派出所長、副科級。死者家屬不服,扯橫幅繼續上訪,終是將何水清的編制也拿下了。這樣的罷免也許算不得什么,要命的是熟人們的眼神,明面看來是關切的,里頭卻深藏著恥笑,因此當李局長問他要不要到治安大隊幫忙時,他拒絕了,改去門戶緊閉的檔案室。
 何水清說:“我是帶著奔赴圣地的熱情上路的,一直坐到火車能開到的地方才下車。在那里,城樓像想象的那樣,放射著金針,而車輛接連奔行,發出嘩嘩的聲音,我擁抱著沫沫,慶幸我們渡盡劫難,苦盡甘來。可是接下來的每件事都在告訴我:紅烏容不下我們,這座城市也不會。
 “一般的電影到最后才會釋放出光明,而電影也就此戛然而止。它不往下講,是因為它覺得幸福是顯而易見的,不用贅述,可是我現在卻知道這其中的緣由,當我們翻過苦難的大山,看到的山的另一面其實還是苦難。我現在明白那么多出去的紅烏人為什么都灰溜溜地回來了,因為上帝從未許諾,只要你離開了,就可以得到。相反,他一早就將我們圈限在紅烏,讓我們翻身不得。你看看守所的老犯人,放出去了還是想辦法鬧點事,好再抓回來,為的就是在臭烘烘的地方活下去。
 “我回來了。火車開過紅烏時[6],我已經預知將要受到的嘲笑,就像振翅的雞飛上天,落地后難免要為別的雞啄傷,而且我也看到沫沫臉上的死氣,就像我來這里前在求知巷看到的于老師,臉面煞白,眼神直勾,沒有光,可這些都不能超越我在城市地下通道所感受的絕望。我跪伏在那里,看一雙雙鞋經過,它們無論怎么餓怎么冷,都會安然走回家,而我卻連一床溫暖的被褥都沒有。因為饑餓,我和沫沫的關系變得異常冰冷。
 “在沒乞討前,我曾經在馬路邊等一個下午,為的是把路人等光,好到垃圾桶取半塊面包。終于吃到時,我熱淚盈眶,有一片屑兒掉下去,我快捷地蹲下去拈起它,塞到嘴里,然后就在這一瞬間,我看見面前站著一個中年人,他給了我六塊五毛錢。我干別的什么都賺不來六塊五毛錢,但當我將手伸進垃圾桶時,它來了。因此我一下清楚了自己在城市里的命運。我在紅烏時懷才不遇,總想出走,就像你這樣,但我現在知道,只有這個地方適合我。”
 何水清這個曾在《人民文學》發表過詩歌的城鎮作家現身說法,讓艾國柱頗難對付,而他絕不會是最后一個說客。自打幾年前流露出走的意思來,艾國柱就意識到紅烏鎮布下了一張嚴密的網。姐姐總是像打貨一樣,打回來一批又一批姑娘,不是說長的好就是說工資高,為的是趕緊找一個溫柔的籠子,將野獸困住。而那些熟人則毫不客氣地說,你放著這么好的工作不要,不是輕視人嗎?
 外邊的城市則像何水清說的那樣,曾兩次拒絕他。城市總是一個樣子,長著青硬的樓宇,行走著戴眼鏡的知識分子,像一個傲慢的姑娘,將來者審判為一個明顯的鄉下佬。在第一個城市,他因不會使用電梯而羞慚,而第二個城市的面試間則端坐著十幾個嚴肅的人,將他像一只小老鼠篩來篩去,以至讓他的身體產生觸電般的震顫。當他鎩羽而歸時,父親控制不住笑起來,那既是恥笑,也是慶幸。這笑容很快傳染給所有家人,他們將被窩掖得深深的,厚厚的,像掖一個深淵。
 現在,他還是要出去。
 他本來并不這樣。在他還小時,父親用起名的方式規劃了他的一生[7],他也一直努力走在這條從政的路上:師專畢業后考公務員,到司法局混跡,因為材料寫的好被借調至縣委辦,并正式調入縣委辦。人們看著他時就像看著一個王儲,眼神里帶有親密,他也習慣在這樣的注視下春風得意地走。可是啟示還是在一個夏夜出現了,那夜之后,所有粘著在他身上的榮耀都碎成粉末。
 那夜,他走到人工湖邊,準備收割一個叫王娟的姑娘,他喜歡她衣領下微露的乳房,以及從那白嫩處滲出的令人呼吸緊促的細密汗珠。可是等到這個只是在醫藥公司賣藥的姑娘走來時,他卻看見她臉上細微的倦怠。她像枚剪影坐于石凳,注視著空寞的對岸,隨意說著什么,他一句也聽不進,他全身的力量都用在右手指了,它像螞蟻那樣在一尺之間緩慢移動。終于趁著一個看似無意的機會,他將手指觸碰上她的手指,然后像是沒有呼吸了地等待,要是過了幾秒鐘她的手還在,那就將它捏住,可她恰在此時將手抽走,壓到大腿下。
 他說了些話來彌補尷尬,然后無話,兩人沉默地看著泛著微光的人工湖,直至水波蕩漾,地皮震動,對岸傳來越來越強烈的轟隆聲。
 不一會兒,火車駛過湖對面的鐵路壩。它照映在湖里,就像一只緩慢游弋的紅鯉魚,看起來要游很久,可當你再次看時,它已消失在巨大的暗青色里,就像從來沒來過一樣。她嘆息一聲“深圳啊”,走了,淚水掛在嬌小的面龐上。
 他開始不順心起來。他中了這個因母病從外地歸來的女孩的蠱,變得像竹林七賢一樣放蕩,在一下不能出門時,接二連三地戀愛。起初他還相信這是一件極講緣分的事,里邊自有奇妙的哲理,比如世界有25億男子,也有25億女子,為何獨是我們聚在一起;比如我考公務員少幾分,就得去鄉下教書了,就無法在紅烏鎮和你天天碰面了。如此種種,都是偶然,都是命運。可是在一次相親途中,他突然醒悟過來,這不過是自欺欺人。當時他撞見政府辦的小李,問:“你去干什么?”
 “去實小看一個老師。”
 “是嗎?聽說她皮膚很白。”
 “鬼話,臉上長了痦子的。”
 他什么好奇心都沒有了。這所謂的主宰不過是小城里的幾個媒婆,只要出現一個從鄉下調上來的女子,她們就會組織所有合適的單身漢去參觀。當你坐上一趟飛越太平洋的飛機時,你的鄰座可能來自澳洲,也可能來自南美,你可能知道偶遇的含義,但當你坐上的只是一輛紅烏鎮的人力三輪車,那你便只能看見熟人點頭,他們“小艾”、“小艾”地叫喚著,像無恥的姨爹。
 一次打牌的經歷加速了艾國柱的出走日程。那天他、副主任、主任以及調研員按東南西北四向端坐,鏖戰一夜后,副科長提出換位子,重擲骰子,四人恰好按照順時針方向往下輪了一位,艾國柱就是在這時看見極度無聊的永生:20歲的科員變成30來歲的副主任,30來歲的副主任變成40來歲的主任,40來歲的主任變成50來歲的調研員,頭發越來越稀,皺紋越來越多,人越來越猥瑣,一根中華煙熄滅了,還會點起煙頭來抽。
 因為虛與委蛇太久,戰罷,艾國柱在衛生間嘔吐起來。
 2000年10月8日這個夜晚,艾國柱本來想和何水清分享一個痛苦的夢,但當他看見后者張開鮮紅的牙腔,極度貪婪地吃著鹵制品時,他放棄了。在夢里,他撲騰著手腳,偶然脫離了地面,他為此興奮,一上午都在玩這個游戲,可是等疲憊了時,卻猛然看見地底下跟著一只眼露兇光的巨鼠。他為此逃遠了,可等到他著落于一棵樹時,又驚愕地看見它奮蹄追來,那豎起的皮毛正散發著激情的光芒。在到達樹根后,它弓滿身子,朝上一躍,竟差點將他撈下來。老鼠可是不會飛翔,但它明顯已經統治大地和水域,讓他永不能著陸。在夢的最后,四肢因為撲騰過度而僵硬,他絕望地看了眼空蕩蕩的天,垂直地掉下來。
 他不能給這個夢以合理的解釋,只是感覺到一陣惡心。而現在那個吃出巨大聲響的何水清也讓他感到惡心,他想說明四點:你失敗不代表我失敗;即使所有人失敗,也不代表我失敗;即使我已失敗過兩次,也不代表會失敗第三次;即使第三次失敗了,那也比現在強,我不能在臨死前追悔莫及。
 可他沒說,他只是給何水清倒酒。明天一早他就坐中巴離開紅烏了,這是最重要的,那時爺爺也許要背著被褥扯住他,威脅要帶著年邁的他走,那才是最麻煩的事情。
 何水清的白煙抽完了,艾國柱拿出芙蓉王,他擺了擺手,“我只抽混合型的,”這是何水清從外地帶回的唯一財產,“在那里男女老少都抽白煙,我開始抽不慣,后來抽了,就覺得痰少,不惡。”
 “何所長,我幫你去買吧。”
 艾國柱知道對方是這個意思。這樣也好,煙買回來了,自己也好開口說走了,何水清叮囑了一句,“一般小賣部買不太到,你到超市看看。”
 連包白煙都買不到,這鳥地方,他想。他走出白虎巷,穿過建設中路,朝東往超市走去了。風灌了幾下他的眼睛,他加緊腳步,看見一團黑影像螞蝗一樣巴在垃圾桶上,大口噴著口臭。他想,就是變成這個樣子,那個叫上海的地方他還是要去,去了就不回來了。

 [6]火車不在紅烏停靠,因此何水清坐火車只能路過紅烏,并在大站下來改乘中巴,才能回到紅烏。
 [7]1973年艾國柱出生時起名艾學軍,三年后周恩來、朱德、毛澤東先后去世,艾父因此將之更名為艾國柱。


▇ 于學毅
 于學毅一直沒有走出初戀。
 在同學程藝鶴判定這是惡心的暗戀后,他瘋掉了。這個瘋是經過司法鑒定的,法庭因此沒有判刑,他在精神病院待了一年,回到紅烏鎮,每夜去求知巷花壇邊上坐著。因為這點,本來沒裝路燈的巷子顯得異常恐怖。
 程藝鶴事后一定很后悔,他如果老早將李梅在廈門結婚的消息和盤托出,也就不會遇刺,可他把它當成金貴的東西,坐而抬價。他先是讓于學毅叫哥,接著又叫爹,人家都叫了,他卻冷笑,“我就想不通,你有什么好想的?”
 “我也不知道。”
 “你蠢到極點了。”
 “不要說了。”
 于學毅憤然喊了一句。程藝鶴猝不及防,面色羞慚,過了會兒,為了掃除這讓人惱火的尷尬,他踩著凳子,敲打桌子說:“你媽逼的是你要我告訴你的。”
 “那你告訴啊。”
 “我告訴你于學毅,老子今天想告訴你就告訴你,不想告訴你就不告訴。”
 “不告訴算了。”
 程藝鶴愈發沒面子。他吐了口痰,這痰的主要部分吐到地上,星星點點濺向于學毅的手臂,于學毅擦了擦。程藝鶴索性去拍他的臉,見沒有反應,又加重拍了一下,于學毅像茫然的孩子,端坐在那里。侮辱一直持續到程藝鶴意興闌珊才結束,程本來要走掉,卻偏偏加上一句。就是這句讓于學毅筆直地站起來,將空酒瓶敲碎于石桌,一瓶子扎向程藝鶴隆起的腹部。前后只用了不到兩秒鐘。程藝鶴眼球睜大,感覺有五只鐵爪抓緊腸子,接著血從五個洞眼汩汩而出。這個侏儒因此痛苦地搖起頭來。
 其實在此前,于學毅就有點腦子不清醒。
 有段時間紅烏鎮傳出存在一只猿猴的消息,說是身長一米七,長著松針式的黑毛,兩只眼睛在黑夜里有如手電炯炯有神,有板有眼。有人較真,一路問是誰散布的,問到源頭,是二中生物老師于學毅。
 于給出了一段譫妄的解釋:
 圣地。對猶太教徒來說是耶路撒冷,對伊斯蘭教徒來說是麥加,對他來說則是求知巷16號的一棟綠色小樓。很多漆塊曬得發裂,掉了下來,碎成粉末,水管一下雨就滲漏,就像有人從樓頂往下尿尿,穿著花短褲的老頭捉著報紙下樓上廁所,和提著尿桶的穿著睡衣的肥腫婦女相逢,他們的身體中間鉆過掛著翠鼻涕的臟孩子,到處是惡俗帶來的喧鬧和破敗。但是在她走出來后,一切像灑上光芒,變得神圣。
 她就是于學毅的神。
 每回走在通往它的路上,他都自感罪孽深重。篩糠,戰栗,寄希望于她撫摸他的頭顱,又絕望地意識到那里只會有一場嚴厲的審判。他的軀體刻印著她目光的鞭痕,她披頭散發,一言不發,無情地鞭打。
 他在畢業分回紅烏幾個月后再度朝綠色小樓走了。這幾個月總是有個聲音催促他,因此他終于是喝了酒,帶著要強奸人的熱情大踏步前行,可膽量還是在走近時消耗殆盡了。他感覺所有的路人都知道他的目的,他是去泡妞啊,嘿嘿,他是去泡妞。他拖著雙腿上了樓,在那里歪過頭,聽任右手食指和中指弓起來,笨拙地啄34房的門。他盼望里邊無人,可還是聽到了悶罐似的聲音:“誰呀?”
 “我。”
 “你是誰啊?”
 “我。”
 于學毅的聲音像是怪物發出的。他想從這刻起,他任人宰割的局面就決定了。門開后,他低頭走進去,授權自己坐在沙發邊沿,一心等待那令人膽寒的驅趕,可等來的卻是一聲嘆息。這嘆息味道極臭,因此他驚愕地抬起頭來,一只鼻孔粗黑、嘴唇鼓如白桃的猿猴正坐在對面,輕撫松弛的乳房,用巨瞳死死盯著他。
 因為這個動物的存在,他輕松了許多。可是很久了,梅梅也沒走出來,倒是母猿將雙手交疊于胸前,說:“不要抱什么希望了。”在于學毅退縮時,它拿起小鏡子,像抿口紅一樣抿了幾下嘴唇,說:“我不能愛你。”
 于學毅講得眼淚都笑出來了。幾天后,他又冷靜地造謠,說李梅在廣東做了小姐,傍晚起床后穿著睡衣,叼著牙刷,端著尿盆,到街邊廁所洗漱。她在睡衣上罩了件外衣,為的是得了臟病,背部和胳膊開滿映山紅一樣的狼瘡。有人看見了回來告訴他。
 他說最后一次見到真人是在建設中路。當時陽光熱烈,妖孽無處遁形,他看見那個化成灰也認得的人迎面走來,恐懼地跑掉了——這個被日夜修改潤色的女神,卻原來只是個髖部粗大、身軀干瘦、臉部水腫的婦女,卻原來只是這樣啊!他跑的時候,路兩邊的房屋接踵倒塌,及至停下,它們還在向前倒著,世界毀滅了。
 他在講這些時,神態就像老人回憶不復再來的青春,有一些恥笑,有一些酸楚,我們以為再沒有什么能傷害他了,可是在程藝鶴多余了一句話后,他還是崩潰了。我們只能這樣理解,同樣的話,如果是由他于學毅自己說,可能會帶來完全不同的結果,也許他會和大家一起笑話自己。這就是自嘲和嘲笑的區別。
 程藝鶴嘲弄地說:“她煩你,一直煩,煩死了。”程藝鶴說的時候就像身后站著全世界的人,全世界的人一起說:“她煩你,一直煩,煩死了。”
 于學毅站起身,敲碎啤酒瓶,一瓶扎向對方隆起的腹部。血光閃過后,他又從程藝鶴痛苦的表情里破譯出一句真心話,這就是事實,這就是,你殺我也沒用。因此他松開手,惶恐地哭起來。人們將他架起來抬到城關派出所,他還是躲避在哭泣當中,民警抽了他兩個嘴巴,他才止住哭。他像人群里的鼠那樣躥起來。
 他順利地進入到另一個世界。
 精神病院放他出來,是因為他可憐的母親交不起錢了,這個年紀很大的寡婦將他接回來,給他做飯,穿衣,掖被子,一有閑就去打聽那個梅梅。她找啊尋啊尋到了求知巷,卻只是看見一處廢墟,野草還沒長出來,蟾蜍們正在綠色漆塊上一下一下地跳。她回來說:“兒啊,別念了,你的梅梅早就走了,走不見了,走到北極走到非洲了。”
 他聽說那里被拆了后,有了膽識,從此夜夜去坐。他揀了廢墟邊上一處花壇,右膝頂著右肘,右掌撐著下巴,像朱雀巷的趙法才那樣坐著,一坐到深夜。來來往往的人有些害怕,但在派出所將他送回家后,他又跑了回來。
 民警將他架起來時,他四肢騰跳,大吵大鬧。
 2000年10月8日是他難得清醒的一天。這天早上他將稀飯舔得干干凈凈,然后講了一件事,母親聽完碗掉下來,人跌坐于地。他說,他從睡夢中渾然不知地醒來,透過開著的臥室的門,望見一件白色長袍的下擺在夜風里輕微擺動,一個男人坐在那里,雙手抱膝,慈悲地注視著他,像是在等待什么。
 “他是在等我死亡,”于學毅扶起母親,“我以為我早上就死在床上了,可現在還活著。”
 這天夜里,端坐在花壇的他看見天空不停鋪蓋黑云,預想到有一場大雨,站起身走了,走前還敬了個軍禮。他原以為沿路一個人也碰不到,卻在轉到建設中路后看見意外的喧鬧,一群人正在鼓噪著追一個人。
 那個人跌跌撞撞跑到他面前時,恰好閃電刺下,因此兩人都向后回避了一下。于學毅呼吸緊促,想到一個問題:這個人會不會殺了自己?這是不是最后的時光?有時當中巴車開過一側懸崖,他也會這么想,他想死之前就是這樣,樹枝還在搖曳,說話聲還在,一切看起來不真實。
 他張望了一眼夜色中的街道,說:“你殺了我吧。”
 于學毅原本的計劃是走進墨黑一團的人工湖,六年來,它已吞沒了30條人命。六年前,當他意氣風發地走向文化館舞廳時,人工湖還只是一片垃圾場,一輛黃色的挖土車高高舉起手臂,開始了它的第一次挖掘。六年前,他走進了舞廳,正在舉辦的高中同學聚會接近尾聲,他坐下來,矜持地磕瓜子。
 舞廳里只剩一道藍光在旋轉。它總會停在一張蒼白的女性的臉上。這是一張三年沒有說三句話的臉,正在復讀,沒什么。可就在燈光熄滅前,這張臉顯現出了河流般的哀傷。
 他奉上帝之召,穿過作鳥獸散的人群,對她說,“我送你回家吧。”
 她輕輕搖頭,和女友走了,他不知道這是一條拒絕之河的源頭,他想時間開始了。


▇ 小瞿
 傻子小瞿的輝煌始于三年前的一個暑日。
 那天馬路上跑來一個悲傷的父親,脖子上圍著理發用的白袍,臉扭成一團,跑了十幾步便被自己絆倒了,像麻袋那樣重重撲到地面。所有的人站在那里,揪心地看著,只有小瞿選擇縱身跳進泛著白光的湖面。
 在那聲音和光線都很含糊的世界,他像巨大的泥鰍搖頭擺尾。搜尋良久,才將一名失水兒童拖出水面。準備上岸時,人們焦急地喊“還有一個,還有一個”,因此他又游進去了。
 他一共拖上來三個小孩。他躺在地上說“別擋著”,人們便閃開了;他又說“煙”,于是便有了煙,他抽上幾口,咳起來,咳出眼淚了,電視臺的話筒正好伸過來,女記者問:“你當時是怎么想的?”
 “我就是想,我能救起好多人,好多好多。”他聲音越來越小,昏迷過去。
 這是紅烏縣電視臺第一次拍到這么鮮活的鏡頭[8],片子一路送到中央電視臺,在黃金時間播放,這個食品公司員工的生活因此發生巨大的改變。他在家里掛上錦旗和鏡框(鏡框里嵌著感謝信、剪報、合影以及記者的名片),每天像領導那樣端著茶杯,等桑塔納來接,這樣的報告會座談會有時去一天,有時去幾天,每次回來,他都打呼哨,讓明理巷的孩子跑來瓜分兩褲兜的西瓜子和蜜桔。
 蘭慧是這件事的最大后果,她和父母斷絕關系,嫁了過來。人們看到這樣的好女子配給這樣的二百五,心想,她一定很窮,或者有隱疾。可是真要說她有什么缺陷,也就是頭上有幾根白發。人們攛掇小瞿,去呀,去問你老婆為什么喜歡你。小瞿特意跑到幼兒園問:“蘭慧,說,你是不是貪圖我什么?”
 蘭慧輕輕搖頭。
 “那你愛不愛我?”
 “當然愛。”
 “我怕你不愛我了。”
 “不會的。”
 蘭慧拉著小瞿走回去,小瞿不時對路人說,嘿嘿,她是愛我的。人們難受死了。
 過了些時日,小瞿煩躁起來。因為那些接送的小車再沒駛來。他弄亂打好摩絲的發型,眼窩積滿委屈的淚水,蘭慧可憐不過,拉他的手,他像是找到出氣的支點,粗暴地甩開它。他說:“你看,你來了,它們就不來了。”
 他故意不吃蘭慧做的飯,背上沒有子彈的汽槍走到街頭,對著路燈念念有詞地打。有時點射,有時掃射,有時臥射,有時偷射,有時裝成自己被擊中了哇呀呀叫著,就這樣射了幾天,被聯防隊找到了。聯防隊繳不下槍,就連槍帶人一起拖到派出所了。
 這件事的解決還是靠蘭慧。她去超市買了有各種叫聲的玩具槍,對著小瞿放,不能奏效,便抱著鏡框去派出所,在那里死皮賴臉說了兩小時,交了400元保證金,寫了一份保證書,才算把槍領回來了。可小瞿說這不是那把槍,哭鬧了一夜。
 蘭慧應該偷偷流淚,然后挑一天出走,永不歸來。可是我們看到的卻總是她帶著小瞿去買菜,試衣服,溫存得就像是小瞿的母親。也許愛情這東西就是這樣,它存在于愛的人那里,僅僅存在于愛的人那里,無法為外人道。
 這樣相對平安的生活終于有了遭遇危險的一天。那天,巷口走進一個吹著口琴、背著書包的身影,人們警覺地扔掉蒜,搬凳回屋了,交代孩子不要隨便出門。若干年前,當這個叫雷孟德的人還是一個少年時,就像牧羊人一樣將女孩引誘到罪惡的稻田,幾乎將她撕裂了。憤怒的人們將他送到公安局,他晃著手銬,吊兒郎當地說:“你們等著啊。”
 那天,小瞿坐在門口,苦等心硬如鐵的小轎車。那個身影停在他面前時,他擦眼睛研究了半天,不明所以。直到對方摘下墨鏡,露出狗一樣水汪汪的眼睛,他才反應過來,沖上去摟住對方,發出幼獸的嚎叫聲。
 “走開,不要這么肉麻。”雷孟德說,可小瞿還是親熱地說:“哥,你那一頭長發呢?”
 “坐牢坐沒了。”
 “你變化真大。”
 “嗯,老子吃苦了。”
 “你晚上就在這住吧。”
 “當然,我這次就是準備來住幾天的。”
 這時,蘭慧正好出來,她望見雷孟德脖子上的裸女文身,不安起來:“他是誰?”
 “我倒想知道你是誰。”
 “我老婆,蘭慧,”小瞿說,“這是我哥,雷孟德,我們小時一起玩到大的。”
 “弟妹好。”雷孟德吸了一口口水。蘭慧沒有答應。小瞿說:“蘭慧,倒茶。”蘭慧還是沒有答應,她走掉時聽到身后在說“你小子有福氣啊”,本能地知道那曖昧的眼光正在端詳自己褲子下的雙腿,尋思它們如何跨上自行車,她覺得再沒有比這更羞恥的事。
 傍晚下班時,她想他已經走了,卻看到小瞿在給他鋪被單。她拉起被單,說:“這個不能鋪,這個是我們結婚用的。”小瞿跑到臥室掀來另一套被單,氣惱地說,“這個總可以吧。”
 “沒事,我走。”雷孟德說。他的眼睛是死死盯住她的,就像有一只肉蟲在拼命往她臉里鉆。她惡心地跑進臥室里。小瞿極度下賤地懇求對方不要走,而雷孟德像是勉強同意了,她咕噥一句死男人,眼淚像連線珠兒拋下來。
 小瞿對雷孟德的忠誠,根植于童年時長久的依附。在那遙遠的歲月,當小瞿翻著白眼扎進人堆時,人們歧視性地跑開,只有雷孟德帶他一起玩。也許雷孟德的本意是要他去做很多傻事,可他的感覺是光榮的。這個夜晚,小瞿和雷孟德擠在一張沙發上,問了不下一百個問題,而雷孟德只問了一個,“你為什么下水去救那些孩子?”
 “我就是想,我能救起好多人,好多好多。”
 “你真替我雷孟德逞能啊。”
 小瞿嘿嘿笑起來,卻不知道這個大哥腦子里飄的都是自己媳婦的身影。這前凸后翹又正氣凌然的身影真是惹人啊。
 過了幾天,蘭慧對小瞿說:“我不喜歡這個人,一點也不喜歡。”
 “為什么?”
 “他總是有意無意蹭我,蹭這里。”蘭慧指著胸脯。
 “有這回事?”
 “你趕緊叫他走,他一天待在這里,我一天不安心。”
 “我想想。”
 “我求求你了。”蘭慧啼哭起來。小瞿是怕哭的人,三兩下便燥了,喊了一句“我去找他”,拿著汽槍走了。在巷口,他用槍指著雷孟德說:“站起來。”
 雷孟德乖乖站起來。
 “靠在樹上。”
 雷孟德乖乖靠在樹上。
 “你跟我說,有沒有玷污我的女人?”
 雷孟德強笑著說:“沒有子彈吧。”接著便聽到拉動槍栓的聲音,小瞿將槍口對準了自己的瞳孔,“我在問你呢,你有沒有玷污我的女人?”
 “沒有。”
 “沒有,我女人怎么說你侮辱了她?”
 “你先放下槍,你放下我好給你解釋。”
 “我不放下,我放下就打不過你。”
 “我不打你,我打你是你的兒子。”
 雷孟德輕輕撥槍口,撥開后,汗如雨下。隨后他拉小瞿蹲下,說:“《水滸傳》看過嗎?”
 “看過。”
 “看過你就知道楊雄和石秀的事了。你是楊雄,我是石秀,是好兄弟,我們是不是好兄弟?”
 “是。”
 “可是楊雄的老婆潘巧云跟楊雄告狀,說石秀玷污她了。你說楊雄相信他老婆,還是相信兄弟?”
 “相信兄弟。”
 “你說要是劉備那二位夫人,一位姓糜,一位姓甘,都跑回去說關羽羞辱了她,你說劉備相信夫人,還是相信兄弟?”
 “相信兄弟。”
 “有你這句話就夠了,我沒白交你這個兄弟。”
 “對不起。”
 “我不怪你,你想就是楊雄一世英雄,也會誤會石秀,何況是你。后來要不是潘巧云與那和尚的奸情敗露了,怕是兩個連兄弟也做不成了。我跟你講這些就是為著告訴你兩句話,一句是畫虎畫皮難畫骨,知人知面難知心。一句是最毒莫過婦人心。”
 “那你們之間到底是怎么回事?”
 “怎么回事?你女人勾引我啊,我斷然拒絕,她像潘金蓮那樣討了個沒趣,羞死個人,就惡人先告狀,跑到你這武大面前告我這個武二。”
 “那你怎么不跟我說?”
 “我能說嗎?我說了不是破壞你們家庭團結嗎?你今天不用槍指著我,我還會不說。”
 事情的結尾是雷孟德將手搭在小瞿肩膀上,小瞿哈哈大笑,說沒有子彈的,被雷孟德刮了一嘴巴子。回到家后,小瞿按雷孟德所授,陰森森說了一句“娘們啊”,沒再理她,而她早知大勢已去,關上臥室的門,將男人擋在外邊。
 她為什么不離開呢?須知女人看起來比男人容易離家出走,本質上卻比男人更重視家園。她大概是拿定了主意,要待來日以家長身份將這個客人轟走。可是雷孟德先下手為強,趁她出來小解,從黑暗中抱住她,捂緊嘴,一只手強行插進睡褲的松緊帶。她氣惱地背著他,將他背到廳堂。
 小瞿暈暈乎乎拉亮燈,看見蘭慧說:“讓他自己跟你說,他做了什么?”
 “做了什么?”
 雷孟德盯著小瞿,緩緩說:“你的女人再一次地勾引我了。”小瞿去看女人,發現她正低頭晃著腦袋,想必眼窩里有太多屈辱的淚水吧,因此他有些難以把握起來。雷孟德又說:“如果是我調戲你,那好,現在請你打電話報警。證據呢?我說證據呢。”
 蘭慧走過來,一膝蓋頂在他下身。猝不及防的雷孟德弓下身子,痛苦地扶住沙發靠背,唉喲唉喲叫喚起來。蘭慧走到臥室去了。兩個男人以為游戲到此結束了,卻又見她拎著大開水瓶走出來,砸在他的肩膀上。
 這次雷孟德什么也沒叫喚。他站直身體,睜著眼睛把滾燙的開水忍受完了,方扯住她的頭發,往墻上撞。墻上出現血時,蘭慧絕望地看了眼小瞿,就像落葉一樣往深淵絕望地飄。而小瞿用食指點在臉頰,努力思考著那個問題。
 雷孟德伸出的腳就要踩踏她的肚腹了!
 這時還是她用雙手抓緊它,迅捷咬下拖板吐到一邊,吃起他的大腳趾起來。勝負就要決定了,因為她都快把它啃下來了,因為他發出殺豬似的尖叫。但是這時屋內傳來一聲含糊的聲響,在他們弄明白這是怎么回事后,戰爭逆轉了,她松開嘴,而他捂著腳趾跳上沙發。
 是小瞿一腳踩在了蘭慧的腰上。
 小瞿說:“滾。”
 女人好像沒聽明白,因此他加大音量又喊了一遍:“滾,淫婦。”她爬起來,走進臥室,在那里待了很久,才像正常人一樣哭起來。小瞿兇狠地擂門,說:“別哭,哭你媽逼。”里邊便沉默了。
 蘭慧拉開門時,頭發已梳理好,只是發絲還沾染著明顯的塵灰。她既不悲傷,也不委屈,表現得像一個被皇帝放棄的忠臣,在快走掉時還給小瞿整了整衣領,她說:“你自己照顧好自己吧。”然后推起自行車,永遠地走了。
 雷孟德嘖嘖地嘆息起來,那張扭曲的臉上充滿遺憾。
 “好了,現在只剩我們兩個了,我們打撲克吧。”小瞿說。雷孟德沒有搭理,他找到白酒,將它對著傷口齜牙咧嘴地澆,爾后又撕來一道布條,將它包扎起來。小瞿一直饒有興趣地看,然后便看到雷孟德穿上皮鞋,說:“我去買包煙回來。”
 小瞿等了一個小時,沒等到雷孟德,因此他走出明理巷,走上建設中路去找。風已經刮大了,雷電兇狠地刺下來,一場大雨就要來了,我的石秀兄弟啊迷路了,找不到回家的路了。

 [8]電視臺隱瞞了一個事實:三個孩子全部死了。

【丟人了】

2009年10月27日 admin 評論已關閉

2009年10月,改


我開始寫一篇有關行兇殺人的小說,第一個出場的是小警察阿乙。主要人物之一是洪堡鎮中學的葉老師,此人有個不錯的名字,叫葉知秋,行三。鎮上的人都贊,這才是文化人叫的名啊!至于這名字怎么好,他們就說不上來了。 

洪堡大街上像落葉一樣瘋跑的孩子攔住葉老師問: 嗨,你怎么不叫葉知春,你怎么不叫葉知夏,你怎么不叫葉知冬,你怎么非要叫葉知秋?葉老師就彎下腰,一只手撐在微屈的膝蓋上,另一只手伸出細長的食指推推黑邊眼鏡,說,這名兒是我父親給我起的,我是秋天出生,有個詞叫一葉落而……沒等他說完,孩子們就像被風刮走的落葉一樣四散而去。這小說的另一位主要人物是望湖春的老板兼廚子,他叫李耀軍,鎮上的人都叫他大軍,你可以把他想象成一個大個子,手大腳大肚子大眼珠子也很大的那種大家伙。他炒菜炒得好,鎮長愛吃、副鎮長愛吃、書記愛吃、副書記也愛吃,連鎮派出所長也愛吃。只有他媳婦不愛吃,她嫌她們家大軍炒的菜太油膩,別人在她面前夸她男人手藝好,她就撇撇兩片菲薄的紅嘴唇,說,粗人才愛吃那種東西。別人就問,啥樣的人是粗人?她就說,腦滿腸肥的人。

腦滿腸肥這個成語是她從葉老師嘴里聽來的。其實在這篇小說里她也是個重要人物。至于她有多重要,你繼續往下看就知道了。你現在是不是多少有那么點兒直覺,這個女人和葉老師得發生點什么故事,你再看她的名字——

張冬暖,和葉知秋是不是挺那個的,你說?

主要人物都交待完了,接下來自然會發生一些故事。這故事一開頭,有個主要人物就失蹤了,就是那個手大腳大肚子大眼珠子也大的廚子,對,就是他失蹤了。這么個大家伙、這么個有一手好廚藝、這么個領導們都愛吃他炒的菜的人失蹤了,在這鎮子可天大的事。在屁大點兒的洪堡,誰家丟一頭豬都是新聞,何況是個大活人。所以,接下來就是派出所的小警察阿乙出場,你要是有那么點好奇,就跟在他屁股后頭,看這個小警察怎么把失蹤者找出來。

 

因為開篇第一行字我就確定了出場順序,所以下面我不得不采取倒敘和插敘的方式——

小警察阿乙出現在省城的一家飯館里,此時正是晌午,太陽正毒,小警察阿乙的小白臉曬得通紅,他摘下大蓋帽,當扇子扇,左手擦了一把汗,警服袖口的扣子在他臉上劃出一道血痕,被汗一浸,疼得他嘴里“嘶嘶”地抽冷氣。

阿乙靠著棵樹冠巨大的法國梧桐喘氣,腳下是樹蔭頭上是蟬鳴。蟬叫,他肚子里也叫,這一咕嚕咕嚕的叫,額頭上細密的虛汗就冒了出來。他扶著樹,站直,揩了把汗,斜穿過馬路走進一家飯館。飯館的玻璃上貼著朱紅色的琥珀體大字,滑溜里脊、魚香肉絲、蔥爆羊肉、焦溜肥腸。

他選了個吊扇底下的位子坐下,把大蓋帽放在身邊的空椅子上,警服也脫了,搭在椅背上,他松松垮垮地靠在椅背上,腰間的槍隨著呼吸一拱一拱的。一個胖乎乎的女服務員過來,問他吃什么,警察阿乙指著玻璃上貼的朱紅色琥珀體大字說,一樣一盤,一大碗米飯,再來一瓶啤酒,冰的!

他媽的,反正給我報銷!我安排小警察阿乙在心里說了這么一句,原因是他上省城之前,所長把幾個警察召集起來開了個會,告訴阿乙去省城找,告訴阿丙去縣城找,告訴阿丁去黑堡鎮找,告訴阿戊去綠堡鎮找……飯費住宿記住要發票,鎮上說了,全報……你問有沒有阿甲,阿甲怎么會沒任務是嗎?因為所長就叫阿甲,所長阿甲最后強調說,無論如何,不惜一切代價要把大軍找到,這是領導布置的任務,活要見人死要見尸!

阿甲最后又壓低嗓子嚴肅地強調,可臉上卻是一種極不嚴肅的表情,你可以認為那是猥褻,他說鎮長為這個事已經來過六次電話啦,所以,必需限期破案!

 

望湖春的廚子大軍失蹤有一個多月了,張冬暖到鎮長的宿舍里又哭又鬧,影響很不好。影響很不好是鎮長心里的話,他被張冬暖弄得焦頭爛額,他發現手下看他的眼神都不對了。鎮長的家在縣城,老婆孩子都沒在他身邊。因此,他的生理問題是張冬暖幫助解決的,張冬暖的工作問題是鎮長幫助解決的。鎮長是從縣上派來的干部,到基層鍛煉鍛煉,回去就是個副縣長,這可是縣委書記親口許他的。所以,鎮長可不想把他和張冬暖互相解決問題的事弄得滿城風雨。

這天是七月十六日,一直到凌晨,大軍也沒回家。張冬暖半夜起來解手,發現丈夫還沒回來,迷迷糊糊地罵了一句,這個死鬼,肯定又賭錢去了。

同一天晚上,鎮長開著鎮里僅有的一輛波蘭乃茲從縣里回來,穿過牌坊,進了鎮子,一拐彎,“砰”地撞在一顆大樹上。方向盤頂了他的胃,一陣痙攣,他哇哇地把從縣里吃的好酒好菜吐了一車,吐完,酒醒了一小半,他掛了倒檔,慢慢倒回,迤邐歪斜地向前開。

第三天,張冬暖到派出所報案,說丈夫失蹤了。當天下午,鎮東頭修自行車的老孫頭說,六月初八那天晚上,他收攤回家,瞧見大軍晃晃悠悠地往東走,像是喝醉了酒,手里提了個亮閃閃的東西,天黑眼花,他也沒瞅見拿的是啥,像是個手電筒。所長查了日歷,農歷六月初八,正是陽歷七月十六號。

又過了兩天,鎮長揉著張冬暖圓鼓鼓的屁股說,冬暖,大軍那么個大活人,還能丟了?放心吧,興許是上誰家耍錢去了。張冬暖嘴里含糊地說,這個死也不改的爛賭鬼……

過了一個禮拜,鎮長捏著張冬暖軟乎乎的乳房說,冬暖,我看吶,大軍八成兒是瞧上哪個小服務員啦,沒準帶著小丫頭片子去省城看風景去啦。張冬暖哼了一聲,說,哼,都是村里來的,個個土了吧唧,你說你說哪個有我漂亮?他怎么那么沒眼力價兒。

半個月過去了,鎮長摸了摸張冬暖又白又嫩的臉蛋,順手把眼淚幫她擦掉,說,冬暖,我早就告訴派出所長了,讓他不惜一切代價把大軍找到,你放心,我親自吩咐的,他們還不當個大事辦?張冬暖的眼淚怎么擦也擦不完,她說,我這幾天老做噩夢,我覺著,大軍說不定讓誰給害了……

一 個月后,鎮長推了推張冬暖靠在胸口的腦袋,說, 冬暖,你坐那邊去,讓外頭的人瞅見多不好……張冬暖腦袋一個勁地拱,說,大軍肯定讓你害了,你就想霸占我,你就想吃獨食,你是覺著大軍礙眼啦!鎮長說,放屁!放屁!娘們家就是沒腦子,你忘了那回,咱倆正親熱,讓大軍撞見了,我記著我手還在你奶罩里,怎么抽也抽不出來,可是大軍也沒生氣呀,他還說,鎮長,不急不急,我在外面等一會兒。后來,我故意去望湖春吃飯,大軍見了我,還是一樣的熱情,一上菜就是七碟八碗的——張冬暖說,也是,那天晚上,大軍也跟沒事兒一樣,我洗了澡,大軍還跟我那個來呢……

鎮長像是明白了什么似的,突然說,你不會是跟別人還有一腿吧?要是有,大軍說不定就是被那個人害了!

張冬暖說,放你娘的狗臭屁!

阿乙動身之前,葉老師來訪。

葉老師比阿乙大四五歲,住一個院。葉老師的父親是老葉老師,老葉老師是阿乙的老師。阿乙的父親老乙是警察,老乙和老葉是棋友,一塊兒下了半輩子的棋,兩家關系甚篤。葉老師還是小葉的時候,學習就好,經常幫阿乙復習功課,阿乙叫他三哥。后來,小葉考上了師范學校,又過了幾年,當兵的阿乙復員,托他爸的關系當了個小警察。

阿乙說,“三哥你來了,坐,等我收拾收拾,一會兒一塊吃,我爸剛釣了一條湖魚,五斤多呢!”

葉老師坐在沙發上,兩條瘦長的腿緊緊并著,像狗夾著尾巴。他伸出細長白凈的食指推了推黑框眼鏡,說,“不了不了,阿乙,我跟你說幾句話就回去。”

“三哥,你怎么了,瞧著怎么這么緊張啊。”

“我……我來,是想跟你說說李耀軍的事。”

“望湖春的大軍?”當了不到半年的警察,阿乙多少積累了點兒職業敏感,他忙問,“莫非你知道他去哪了?”

“我不知道,”葉老師說,“不過,我想,他失蹤,可能和我有一點關系……”

“失蹤?跟你有關?”

“不不不,”葉老師說,“不是我把他弄失蹤了,我意思是,這個事,也許跟我……有那么,一丁點兒……關系。”

葉老師的故事很簡單,葉老師的故事是這樣的——通常在講述之前,先要交待一下人物關系。你可以翻回第二自然段最后一行,咱們剛開始的時候說了,張冬暖會說一個成語,腦滿腸肥,這個成語就是她從葉老師那聽來的。在小說里,這叫埋伏筆。這個伏筆的價值就是,提前透露給你這個叫張冬暖的女人認識葉老師,認識這個人以后,張冬暖還發現,葉老師的談吐和鎮上的人們不一樣。

張冬暖的發現,就好比吃了一輩子素的人,突然吃了一回肉。不對不對,這個比喻應該倒過來說,應該是好比吃了一輩子肉的人,頭一回嘗到了青菜的味兒。

張冬暖被我安排在郵局上班,當然在這篇小說里,她的工作是鎮長安排的。鎮長當然不會讓幫助自己解決生理問題的女人去當郵遞員,郵遞員太辛苦了,要騎著那種綠色的加重自行車在鄉間跑來跑去,要忍受風吹日曬雨淋,領導憐香惜玉,這么嬌嫩的女人可不能讓她受這種罪。所以,張冬暖的工作就是坐在高高的柜臺里頭,賣賣郵票,分發一下信件什么的,很清閑,工資也還可以。于是,張冬暖就發現一個叫葉知秋的人信特別多。不僅是信,有時候還有匯款單,上面的附言條里寫著“稿費”字樣,金額不大,都是十塊二十塊的。張冬暖就跟同事們說,呵, 這還是個作家呢!

這個叫葉知秋的人,越來越引起張冬暖的好奇。她很容易就得到了此人的相關信息。通過地址她知道了葉是洪堡鎮中學的老師,他來取匯款的時候,張冬暖還知道了葉老師的模樣,張冬暖還會一個成語:文質彬彬——這個成語是她第一次見到葉老師時蹦到腦子里的。

有一天,張冬暖看到兩封寄給葉老師的信。一封捏著硬硬的,信封里像是有張卡片,另一封信封上的寄信地址是什么小說刊物編輯部。張冬暖瞧著這兩封信,就動了腦筋。她用刮胡子的刀片把第一封信割開,掉出一張彩色照片。這女的真好看!張冬暖心里不情愿地贊了一聲,照片上的女孩小巧得很,嘴角上翹,顯得俏皮可愛,額頭有點寬,不過垂下的劉海彌補了這個缺點,打扮挺時髦的,一看就是城里的姑娘。除了照片,還有封簡短的信,信箋是淡粉色有香味的,張冬暖想起初中的時候,一個男生從同學那偷來送給她的帶水果味的橡皮。 字極秀氣,是用天藍色墨水寫的,張冬暖讀了,竟有些無名的惱怒。信里說,她知道他喜歡她,可是,一個分配在小鎮子里,一個留在城市,調動很難,她又不想離開父母來到鄉下(張冬暖在心里加注:把我們這個鎮子當鄉下了,哼。),所以,晚痛不如早痛,長痛不如短痛,干脆分手吧(張冬暖又注:找借口呢這是)。最后一句是,你記住,我會在距離你很遠的地方,在心底默默地為你祈禱,愿你找到一個更好、更適合你的姑娘(張冬暖再注:甩了人家你就甩吧,還假惺惺的。)。

再拆開另一封信,這封信是公用信箋寫的,更短,不過張冬暖看不大懂,是這么寫的——你的新小說已閱,感覺有點停留在形式表面。你想要表達的活在孤寂與不安中并沒有很好地表達出來,只停留在表面的敘述上。恕我直言,你還年輕,做什么事都會成功,但我想不包括寫作。

張冬暖記不得禍不單行這個詞了,她把兩封信仔細粘好,搖著頭,心里說:一天兩個禍……

再下來,我的安排就順理成章了。我不能讓一個普通的郵遞員給葉老師把信送去,你一定猜到了,張冬暖將親自把信交到葉之手。張冬暖此刻的心理很難描寫,所以我就不寫了,反正她是有那么點猶豫,有那么點亢奮,最后有那么一根看不見的線,牽著她扯著她,來到了葉老師的學校。

一個老師告訴她,葉老師正在上課,就在操場對面那排紅磚平房,從東數第四個教室。張冬暖道了謝,穿過熱辣辣冒著嗆鼻干土氣息的操場,來到一排柳樹的樹蔭下。柳樹青,磚房紅,樹與房之間有幾張灰色水泥乒乓球臺。張冬暖站在樹蔭下,聽讀書聲瑯瑯,心里酸了酸,大約是憶起了自己短暫的學生時光。在第四間教室門口,張冬暖從窗下看到了葉老師,葉老師正在講課,這 時候張冬暖想的是:他的襯衫真白,他說話真好聽。

葉老師正帶著同學們朗讀課文。葉老師讀一句,張冬暖就聞到了荷葉的清香,葉老師又讀一句,張冬暖就看到自己少女時代穿過的白色長裙,葉老師再讀一句,滿天的星星就在張冬暖的腦子里亮了,她就想起一個很久很久以前的一個夏夜,她和兩個姐妹偷偷來到村口的池塘,輕手輕腳地脫去衣服,在月光下,把幾個滑溜溜、白生生的身子浸入涼絲絲的水里……

下課鈴響,學生沖出教室,像打開了雞籠。一群小雞嘰嘰喳喳地奔向乒乓球臺,奔向操場,奔向校門口的小賣部。

葉老師走出教室,張冬暖走出記憶中的池塘,她迎上去,說,“你是葉老師吧,”葉楞了一下,他沒見過眼前這個面容姣好的女人,但又似曾相識。“我是,您,有什么事嗎?”

“您,他稱呼我您呢!”張冬暖想,她是第一次在洪堡鎮聽到這個人稱代詞。

“我是郵局的,這兒有你一封信,就順路給你送來了。”

這句話是謊言,不過別怪她,這是我讓她撒謊的,她的家在郵局的東面,而葉老師所在的學校在郵局的西邊。

“啊,是嗎?太感謝了!”張冬暖看得出,他挺高興,肯定是認出了她的信封。張冬暖心里又酸了一酸,想,還高興呢,一會兒你就傻了。

張冬暖想,他比這鎮上的人都有禮貌。張冬暖也文縐縐地回了句“不客氣”,臉就紅了,扭身就跑。跑兩步又停下來,回頭問:“葉老師,你辦公室電話告訴我,再有你的信我給你打電話。”

 

 

第二封信,就是那封退稿信被張冬暖藏起來了。她準備過一陣子再給他,反正,這又不是稿費單,也不著急。“一天兩個禍對他來說太殘酷了”——張冬暖學著臺灣連續劇里的口吻,在心里說。

“好殘酷好殘酷。”她想。

過了兩天,張冬暖就忍不住了。她給葉老師打了電話,那個號碼她撥了四次,終于有人接了,是葉的聲音。張冬暖面紅、耳熱、心跳,她說,“又有你一封信,不用,你不用過來拿,現在是四點,這樣吧,五點半我 在湖心那個小亭子等你!”沒等葉老師說話,張冬暖就把電話掛了,像是燙了手。

小說寫到這,問題出現了。本來,我原本的設計是讓葉老師把這些事講給小警察阿乙聽,可是上面寫的這些細節,比如張冬暖拆信、看信、送信、打電話約他,都不是葉所知的。所以這個敘事模式顯然犯了敘述者顛倒的錯誤,那么現在及時糾正還來得及,不過我很懶,講過的就不再重新寫了,打字很累的。

那么,我現在就請出葉老師繼續講這個故事。

 

按照故事的進展,葉老師此刻正沉浸在失戀的痛苦之中。那個遙遠的女孩這幾日正在遙控著他的心臟和淚腺,幾天之內,他就變得很邋遢,很頹廢,像是一幢迅速散發出衰敗氣息的建筑。他什么都不想做,連刮胡子擦皮鞋這樣對他來說非常程序化的小事他都忘記了。講課時心不在焉,學生們也發現了老師的變化,孩子們在私下里說,咱們老師變成結巴了。

就在這天,葉老師接到了張冬暖的電話。電話另一端那個女人的聲音是一針嗎啡似的東西,他興奮異常。這個傻瓜堅定地認為,那個操控他的女孩回心轉意了,這封信一定是女孩寫來的。這封還未看到的信,在葉老師心里,已經從信封里生長出一樹生機勃勃的枝椏。

他準時來到湖邊,小跑著通過棧道來到湖心亭。給他打電話的女人不在,他四下看了一下,沒人,他又趴在欄桿上看了看亭子下的湖水,好像他要找的女人跟他捉迷藏,潛伏在水下了。他覺得自己笨頭笨腦的樣子有點可笑。

半小時后,張冬暖走過棧橋來到湖心亭。她的打扮讓葉老師暫時忘記了興奮,就像張冬暖發現葉老師的不俗一樣,后者注視著這個女人經過棧橋來到湖心亭站在他面前時,立刻就覺得湖面上的空氣又清爽了一些。

葉老師對阿乙說,“我以為那封信是我女朋友…… 不,前女友寄來的,可我一看,是編輯部的退稿信,他們說,我不是寫小說的料……”阿乙切開個冰鎮西瓜,遞給葉老師一塊,他接過來,捧在手里,沒吃。他接著說,“那天,其實我根本就不在乎我的小說能不能發表,我只想看到她的來信,可是,可是偏偏是這么一封退稿信,真是個巨大的諷刺,我被愛情退稿了,我被文學退稿了,我的心情你可想而知。我轉身看著浩渺的湖面,心想自己成了一個廢物,心想現在要是跳下去多好,一了百了。”

“三哥,大丈夫何患無妻,你得想開點,吃瓜吃瓜。”阿乙說。

“我一點準備都沒有,她……突然從背后摟住我,摟得緊緊的,她的胸貼著我的背,她的臉也貼在我背上,我感覺我的襯衣濕了,我想掙脫開,可她抱得死死的,我動不了。我被她的擁抱轉移了注意力,不那么悲傷了,過了一會兒,她松開胳膊,我轉過身望著她,我想穿過棧橋,跑到湖邊,跑回家去,可是她又抱住了我,她的嘴唇湊過來,熱乎乎的,又香又軟,我傻了, 徹底傻了,成了一個木頭人,接著,她抓住我手,把我的手塞進她的上衣……”

“我和她好了……”葉老師在沙發上佝僂著,埋著頭,手里還捧著那塊西瓜。“像是上了癮一樣,我一天見不到她都難受,可是她說,最多一個禮拜見一次面。那段時間,我的感覺極其復雜,我又想見到她,又怕見她,我貪戀她的肉體,但每次……之后,我又感覺對不起那個女孩,我的前女友,你可能會笑話我,可我真的有那種感覺,對另一個人不忠的內疚……我知道這樣下去我就完了,我的一切都會隨之完蛋,后來,我的預感應驗了,我和她被那個廚子發現了,現在想起來我都害怕,他那種目光是要殺人的目光,如果不是她,也許我那天就被她丈夫宰了。她真不是一般的女人,那天她從床上跳起來,光著身子,用最臟的話叱罵她的丈夫,我親耳聽著,我親眼看著,他那雙大眼一點一點地黯淡下去,最后熄滅了。他再沒有看我一眼,轉身走了,臨走還關上了門,輕手輕腳地關上了門。”

“那天之后,她對我的吸引力消失了。當我的身體燒灼時,就想她那天光著身子把最惡毒的語言刺向她男人的情形,就慢慢冷卻下來。按理說我應該感激她的,一點不夸張地說,是她救了我一條命,可我,卻怎么也沒法對她心生感激。”

“后來呢?你又見過他沒有?我說的是大軍。”阿乙問。

“沒有,我和她也斷了聯系,她似乎也知道我的心思,給我打過兩個電話,我接了,但沒說話,她也就不再跟我聯系。我對不起她,更對不起她男人。今天我來找你,就是想,他的失蹤是不是跟這件事有關系,阿乙,你們能不能找到他?”

他把那片西瓜放在茶幾上,抬起頭望著我說,“真的,我特別怕他死了,如果他是因為這件事死的,我會一輩子不安。如果他還活著,如果你們能找到他,我想向他道歉,想讓他痛痛快快地打我一頓,哪怕是殺了我都行。”

“否則,我會一直不安下去。”他最后說。

 

 

 

省城的菜就是不一樣,色香味俱全,瞧著就有食欲。阿乙一邊吃一邊暗夸。啤酒很快就喝完了,他又要了一瓶。這瓶比上一瓶更冰,喝了一大口,嘴里、舌頭冰得發麻,順著食道一路涼到胃里。

“哐!”一個啤酒瓶子摔在地上,小警察阿乙耳邊響起罵聲。

鄰座四個光著膀子的年輕人拍著桌子大罵,讓老板滾出來。老板是個禿頂小老頭,顛顛兒跑過來,囁嚅著問怎么回事。一個光膀子說,你這菜不干凈,他媽的有蒼蠅!他手里捏著一只濕漉漉的蒼蠅尸體,杵到老板鼻子底下,其余三個光膀子捶桌砸碗,在一邊幫腔。阿乙沒動,心想,多半是吃霸王餐的。要是打起來,就亮出身份幫老板嚇唬嚇唬這四個潑皮。這時,從后廚閃出一人, 戴著臟兮兮的廚師帽,系著油汪汪的圍裙,手大腳大,肚子也挺大,一雙大眼珠子,但目光呆滯。

最兇的光膀子問,誰他媽炒的菜?

目光呆滯的廚子說,我……我他媽炒的。

操! 你媽逼的還敢跟我帶臟字!揍他!另外三個光膀子中的一個抄起一瓶還沒開的啤酒,砸在廚子腦袋上,瓶子爆開,廚子的帽子歪在一邊,那張大臉被啤酒沫覆蓋,然后紅的血淌下來,和白的酒沫混在一起。他抹了把臉,有一線光在他眼中稍縱即逝。廚子捏起蒼蠅放進嘴里,嚼了嚼,說,這東西能吃,熟了。說完又拿過蒼蠅拍,“啪啪啪”打死幾只蒼蠅,從蠅拍上把帶著血絲的蒼蠅摘下來扔進嘴里,厚嘴唇蠕動,似是咂摸著什么美味。

四個光膀子不罵不摔不砸了,抬頭看著那廚子,不吭聲,臉發白。小老頭老板陪著笑臉說,這么著,算你們半價吧。

阿乙放下筷子,拍著腰間的槍,指著幾個光膀子說,趕緊算了賬給我滾蛋!

為首的光膀子掏出錢付了賬,領著他的兄弟溜出飯館。阿乙向廚子走過去。說,大軍,你怎么到這兒來了?

 

“我不是大軍,我也不跟你走。”

“那你是誰,你叫什么名?你是哪的人?”

警察阿乙怎么也想不到,得來全不費功夫,自己會在省城的一家飯館碰上李耀軍。他更想不到這個洪堡鎮的大廚不承認自己是大軍,還不知道自己的名字,也說不出自己是哪里人。

“張冬暖?張冬暖你總知道是誰吧?”

“不認識。”

“那……葉老師呢?鎮中學的葉老師,你也不認識?”阿乙聽說過,對失去記憶的人,刺激一下也許會想起來。

“不認識,沒見過。”阿乙盯著廚子的眼看,仍然目光呆滯。

“鎮長呢?”

“哪個鎮長?”

“咱們洪堡鎮的鎮長啊,老去你那兒吃飯的那個大背頭?”

“沒見過。”他說,“上這吃飯的沒見過有個大背頭,你得問老板。”說完,他就往后廚走。

阿乙沒轍了,摸出手銬把廚子雙手銬上,他倒沒反抗,只是瞪著大眼珠子說,“你……你要干嗎?”

那個小老頭老板不干了,搶上一步攔住,說,“你干嘛抓我的廚師!”

阿乙拽著小老板胳膊,來到飯館門外,與老板耳語一番。老板說,“我說呢?這小伙子挺奇怪的,問他叫啥哪兒人統統不知道,前陣子他到我這應聘廚子,我讓他炒了幾個菜,手藝不錯,就留下了。鬧半天是從你們那兒跑丟的啊!”

 

帶著這個不知自己姓名的人回到洪堡鎮,下了車還要走一段路才能到鎮子。阿乙領著廚子,走過寫著鎏金鎮名的牌坊,路轉彎處,有一棵歪倒的洋槐。廚子停下腳步,說,“我要撒尿。”阿乙掏鑰匙解開手銬,打開的另一邊手銬銬在自己手上。阿乙隨著廚子來到歪倒的洋槐下,廚子掏出家伙,泚出一泡熱氣騰騰的尿,抖了兩抖又塞回去,說,你幫我系褲腰帶,阿乙低頭幫他系,廚子說, “你看,這兒插著把刀。”他端詳著樹上的刀,若有所思。

樹干上一人多高的地方,插著一把剔骨刀,刀刃沒入三分之一。

阿乙打開自己右手的手銬,給廚子銬上。然后顛著腳尖用手帕把刀柄裹了拔下,放在公文包里。“走吧大軍,快到家了。”

 

講到這,故事應該收尾了。不過這樣結束,你肯定說,這哪是個小說啊,沒高潮啊,小說講究的是鳳頭豬肚豹尾啊,你這個破玩意都是哪跟哪兒啊,整個一個雞頭、最多是一松仁小肚,豹尾就甭提了,根本就是一禿尾巴鵪鶉——那好吧,既然您這么懂行,這么難伺候,我就繼續往下編,您要是有耐心,就看看這算不算一篇小說,想罵,想為您的寶貴時間和又酸又脹的眼球討個公道,看完了,再隨您處置。

 

先到了所里,所長一見阿乙和廚子,樂得不行,忙說,我這就給鎮長打電話!那什么,你把大軍送回去,不,還是我來吧,我一會兒親自把他送回家!

到張冬暖家本來沒幾步路,所長開了那輛破212警 車,廚子坐在副駕駛位置上,阿乙坐在后排。張冬暖想必是得著信了,早早在門口等著,老遠,阿乙就看見張冬暖踮著腳尖、揚著下巴頦朝這邊望著。一見大軍,女人就撲上來一把摟住,失聲痛哭,鼻涕眼淚蹭了廚子一身。廚子目光依然呆滯,手足無措地瞅著掛在自己脖子上的女人。

街上所有的人都出了門,圍觀洪堡鎮歷史上的一幅盛景。有街坊捧出大紅衣的鞭炮,所長親自點了,“噼噼啪啪”仿佛過年。

勝利完成任務的小警察阿乙,靠在車上望著、想著,他真猜不出,女人把失蹤的男人接回家后,面對這個認不出自己的親人會是什么反應。

張冬暖和廚子的對話與阿乙和廚子的對話相差不多。因此就不贅了。在這只說一說小警察不知道的閨房秘聞。張冬暖被廚子搞得頭痛欲裂——

“大軍,你難道連我也不認識了?”

“不認識,不過你挺好看的。”

“我是你老婆呀?”

“我老婆?”

“是啊,一個床上躺了快五年了,你怎么就不認識了呢?”

“我怎么一點都不記得呢?”

“咱們結婚那天晚上,你忘了?你跟我親熱完了,把我屁股底下的白手巾抽出來,你看著那攤血傻笑,一個勁地傻笑,笑了足足十分鐘,然后又要,要個沒夠,弄得我腰都疼了,這你也忘了?”

“沒印象。”

“你去年賭錢,輸了兩萬多,我跟你打架,把你臉上撓了一道疤,你照照鏡子,你看,就是左邊,鼻子邊上?”

“……是,是有道疤……”

“鎮長,鎮長你還記得不?還有咱們的飯館,望湖春?還是鎮長批的地呢!鎮上的人沒爭下那塊地,妒忌咱們,還偷偷砸了咱家飯店的玻璃,你第二天一早拎了把菜刀,拽了把椅子,坐在街口,說誰要是不服,就來試試這把菜刀,誰要是再敢砸玻璃,你就砸了全鎮的玻璃,你還說,其實你心里有數,誰砸的你都清楚,后來還真沒人敢砸了,這,你也忘了?”

“我那么霸道啊?”

“嗯,”女人把臉貼在廚子多毛的胸脯,說,“你就是那么霸道。”

“……我想的腦袋都疼了也想不起來,我要睡覺。”

“睡吧,”張冬暖的手鉆進男人的褲襠,說,“跟我親熱親熱再睡,行嗎?”

“……我?我可不知道你是誰,那……不算我強奸吧?”

 

 

洪堡鎮一切恢復了正常。廚子繼續在望湖春炒菜,只不過當老板的事交給了張冬暖。鎮長即將升遷,整天一臉喜氣,仍然經常到望湖春喝酒,張冬暖告訴廚子,你叫他鎮長,別說你不認識他。廚子就鎮長鎮長地叫著,鎮長就大軍大軍地喊著,一如從前那么親熱。

八月十五晚上,葉老師提著兩盒月餅兩瓶酒兩條湖魚來到望湖春。張冬暖下了班來飯店幫忙,這位客人的到來出乎她的預料,臉上添了兩片紅暈,把葉老師讓進一間沒人的雅間,問,“葉……老師你怎么來了?是要吃飯嗎?”

葉老師臉上添了兩片紅暈,他伸出一根細長白皙的食指推了推眼鏡,說,“我是來道歉的。”

“呆子!真是書呆子!”張冬暖的紅暈加深,皺著細眉,說,“你快走吧,沒什么可道歉的!”

“一定要道歉。”葉老師梗著脖子說,“我做了對不起他的事。都怪我自己,不怪你。”

這時,廚子走進雅間,眼中有一線光閃過,他說,“我認得你。”張冬暖一把拽住廚子的胳膊,他一甩膀子,女人退兩步,靠在墻上。

葉老師站起來,說,“我是葉……”

那么好聽的一個名字還沒來得及說出來,就被廚子打斷了,廚子手中的刀光一閃,然后吐出一口長氣,說,“媽逼的,你睡過我老婆。”

 

算豹尾嗎?你說。

小說到這兒就算完了。The end了。 假如你的好奇心還不能滿足,我索性告訴你,葉老師沒死,但跟死也差不多。被阿乙找回來廚子就是李耀軍,后來他跟警察說,他出刀前的一剎那恢復了記憶。據他交代,他失蹤的那個晚上,喝了一斤半白酒,望湖春打烊后,他揣了一把剔骨刀來到街上,向葉老師家晃晃悠悠地走。那時,他腦子還算清楚。走到鎮東頭,就看見修自行車的老孫頭正收拾東西,把自行車零件和扳子鉗子扔到筐里,叮當亂響。當他走到葉老師家門口時,酒勁上來了,吐了一地,吐得眼淚汪汪。過了一會兒,他從一堆穢物中爬起來,揀起半塊磚頭,向葉老師家的窗戶扔去,磚頭中途就掉了下來。他嘆了口氣,一路哭著繼續向前走。走到快出鎮子的時候,遠遠望見夜色中黑魆魆的牌坊,他打了個機靈,充盈的膀胱讓他牙齦酸澀,他趔趄著繞到一棵樹后,把刀插在樹上,他站不穩,就把前額頂在樹干上,然后掏出家伙,撒一泡帶著酒氣的熱尿。

這時,一輛波蘭乃茲正向這棵樹疾駛而至。

© 觸摸吧/美麗的魂魄/也許是你先,也許是我先

一堆

2009年10月20日 admin 評論已關閉

 

 

▇男人的漏洞
楊雄石秀是兄弟,潘巧云是楊雄的妻子。
潘巧云因有奸淫舉動,為石秀所不齒,因此潘巧云先向楊雄誣告,說石秀對她不軌。這是一個強悍的心理游戲。很多男人過不了這關,楊雄也沒過好,因此冷落了石兄弟。因此石秀要走。這是描寫里極精彩的。
如果石秀確實不軌了呢,那就得跟楊雄講潘金蓮誣告武二郎的故事,“你說武大郎是相信兄弟還是相信女人?”如此或可脫圍。
后來人要是欺了朋友妻,又被舉報給朋友了,怎么辦呢,就說你知道楊雄和石秀的故事嗎,要不是后來潘巧云奸情自露,楊雄石秀還能修成兄弟嗎?所以啊,畫虎畫皮難畫骨,知人知面難知心。最毒不過婦人心。

 

 

▇南方的黃昏
說是南方小鎮的黃昏,太陽已經落下山,光明一層弱似一層。我們這些小孩子就像看到一艘巨輪在山后緩緩沉默,全身被一種無力感攫緊。在這樣類似死亡的時光里,大人們喝起啤酒,生活像剛剛開始,其中一個叫飛的青年應了同伙一個賭注,頭也不回地走向郵電所雪梅的房間——雪梅是南方那種特別漂亮的女子,白而豐腴,又不太豐腴,就像一樽瓷器一樣矜持,而飛五短三粗,臉上長滿可怖的粉刺,有些粉刺還在滴膿。
同伙認定飛會丟盔棄甲而歸。但是他們等了大半夜,卻只等到寂靜的蟲鳴,因此他們異常擔心地認定,飛強行將雪梅辦了。他們作為同伙,可能要背上團伙犯罪、協同犯罪甚至是教唆犯罪(那樣就是主犯了)的罪名。
第二天清晨,飛回來了,身上非常干凈,但卻像滿身血污的人一樣,使同伙避之不及。他們想他是應該要背起背包逃跑了,可是他卻拿起鏡子慢慢擠粉刺,就像一個不怕麻煩的女人,化妝了兩個小時,嘴里還吹著口哨。
那幾天,人們都沒有看見雪梅。但是隨后卻是雪梅羞澀地走到藥店,來尋找飛,她不是來興師問罪,而是羞澀地來,帶著失身的羞澀。而飛則大言不慚地將手搭在她肩膀上,蠻有面子地向大家展示。
這種事情在南方發生過很多回,這也不是第一次,因此大家度過了短暫的驚嘆后,認為他們結婚是理所當然的。后來飛和雪梅像任何一對男女那樣吵架、斗毆,每一次的開始都是雪梅爆發出強大的火氣,到最后又是她像一頭豬一頭狗那樣認輸了,這個人高馬大的女人認輸了。類似于侏儒的飛無疑掌握了她的弱點,而且總是在戰爭的關鍵時刻捏了她這個弱點一下。
后來雪梅生了個女兒,這個后代無疑也繼承了她的弱點,很小的時候就低著眉毛,不敢看人,孤僻的很。
因為這個弱點,很多南方的女人在黃昏時多愁善感,就像瘋子見了油菜花時會發作一樣,她們見了光陰一寸寸隱沒的黃昏,顧影自憐,掉下眼淚來。
她們吃的是農業糧。
在我雄心勃勃地寫完現在這個小說后,我就開始寫這個。這個是孝敬麥卡勒斯的,我太喜歡這個癱瘓女了。

 

 

▇阿加莎·克里斯蒂《東方快車謀殺案》
克里斯蒂1971年被英女王冊封女爵士,作品英文版、非英文版總發行量逾20億冊。《東》的故事梗概是:列車因雪災停在途中,一位名叫雷切特的乘客發現被殺,同車的波洛受鐵路方面委托對同車廂人員進行調查,最終得出12位乘客聯手行兇的結論。
其模式:從未知地(A)出發,沖破重重迷霧,到達真相大白的B地。從無到有,從0到1,或者從0到12。A→波洛→波洛→波洛→波洛→波洛→波洛→波洛→B
這個模式是偵破(推理)小說的基本模式,注重抽絲剝繭,柳暗花明,保持并儲積足夠的懸念(延遲),以便在最后公布答案時讓讀者釋放出類似性快感的體驗。這是很純粹的技術活兒,作者和讀者都把它當成一個腦力游戲。
因此克里斯蒂在寫人時絕不復雜,波洛、罪犯和受害者的性格早早被固定、被標簽化。即使偶有人性刻畫,也是為了使案件性質和犯罪動機得到更好說明,比如對雷切特無恥的著墨,僅只是為了說明案件的起因。克里斯蒂絕不會像刻畫拉斯科爾尼科夫、高老頭一樣刻畫出一個時代的象征。
假如將這個故事倒過來講,情況可能很好玩。一開始就寫:雷切特綁架了一位幼女并將之撕票,導致其母一病不起,其父自殺身亡,而保姆也因為受到質疑用自殺自證清白。雷切特通過行賄法官的手段使自己逃脫懲罰,而那個美國幸福家庭卻徹底破碎。因此圍繞這個家庭的祖母、教母、妻妹、司機、家庭教師、保姆父親、護士、女仆、園丁等12人決定私組陪審團,在火車上處死雷切特。他們的計劃是在到達某站前干掉雷切特,然后將罪責栽給虛擬的下車乘客,可是火車卻意外因為雪災停在途中,他們緊急磋商,決定按原計劃行事,這樣的風險是他們這個車廂的每個人都要受到懷疑,他們為此做好了準備。他們設計、制造了很多證據,來迷惑那個該死的混進這個車廂的波洛。因此它的模式變為:
B←波洛←波洛←波洛←波洛←波洛←波洛←波洛←A
在第一種模式里,波洛是主體,12名乘客是客體,負責映襯波洛的神勇、自信。而在第二種模式里,12名乘客是主體,波洛是客體,負責給乘客施加壓力(代表著一個強勢符號)。這樣寫,會是一部類似《罪與罰》的心理作品,讀者可以通過這12個人體驗到被偵探檢閱的壓力,在這個很少失手卻其貌不揚的偵探面前,他們的藐視、僥幸、恐懼、猜忌、絕望以及手忙腳亂會集中體現出來(就體現在這封閉的車廂里)。讀者從一開始就知道他們干了什么,一起期待他們逃脫懲罰,但是那個像獵狗的波洛卻一步步追上來。有時看起來波洛已經走遠了,在錯誤的地方消失了,但是他們一回頭,就發現他給了他們當頭一棒。他發現了太多破綻,他離揭開他們的罪行只有最后一步了。
這是武士為主人復仇的故事在西方的翻版,他們采取了適合他們風土人情的陪審團制度。這里可以刻畫他們作為義仆世交的熱情,與作為人的壓抑。
像是硬幣的兩面。

 

 

 

▇航拍
宇宙,星球如飛沙走石,如子彈穿梭;
太陽系,星球如大小齒輪,緩慢轉動;
大氣層;
地球表面,像一個妖精做出來的餡餅,藍色的海洋和褐色的陸地拼湊在一起;
亞洲;
中國,一個大公雞圖案,長江黃河像白色腸子;
省;
市,高速公路出現在鏡頭,很小;
縣,柏油路出現在鏡頭,很小;
鄉,房子像火柴盒子;
村,鏡頭越來越大,越來越明顯,幾只雞像隱士一樣來回踱步,牛屎冒著熱氣,在黃土屋旁邊,站著一個叉著腰的男人,大聲對另一個人說:老子最大。

 

 

 

▇月餅
這東西在中秋節當天下午就開始貶值,幾百元賣幾十元,幾十元賣幾元。到了深夜,它就一文不值,適合打發給路邊的乞丐。我在中秋節深夜到超市買水。是老板親自坐臺,看的出來是用開小賣部的經驗在謹慎地開一家超市,因此我能看到她端著一瓷缸的開水,慢慢吞咽月餅,在她面前有七八只月餅,她大約已經吃了一些,還要往下吃。
我家里做生意,吃過不少過期食品。生意人要有巨大的胃。

 

 

 

▇李漁寫的極好一段
卷一 譚楚玉戲里傳情 劉藐姑曲終死節
詩云:從來尤物最移人,況有清歌妙舞身;一曲霓裳千淚落,曾無半滴起嬌顰。又詞云:好妓好歌喉,擅盡風流。慣將歡笑起人愁。盡說含情單為我,魂魄齊勾。舍命作纏頭,不死不休。瓊瑤瓊玖竟相投。桃李全然無報答,尚羨嬌羞。
這首詩與這首詞,用說世間做戲的婦人尋常妓女另是一種娉婷,別是一般嫵媚,使人見了最易消魂,老實的也要風流起來,慳吝的也會撒漫起來。
這是甚么原故?只因他學戲的時節,把那些鶯啼燕語之聲、柳舞花翻之態操演熟了,所以走到人面前,不消作意,自有一種云行水流的光景。不但與良家女子立在一處,有輕清重濁之分;就與娼家姊妹分坐兩旁,也有矯強自然之別。
況且戲場上那一條氈單,又是件最作怪的東西,極會難為丑婦,幫襯佳人。丑陋的走上去,使他愈加丑陋起來;標致的走上去,使他分外標致起來。
常有五六分姿色的婦人,在臺下看了,也不過如此;及至走上臺去,做起戲來,竟像西子重生,太真復出,就是十分姿色的女子,也不比他不上。這種道理,一來是做戲的人,命里該吃這碗飯,有個二郎神呵護他,所以如此;二來也是平日馴養之功,不是勉強做作得出的。
是便是了,天下最賤的人,是娼、優、隸、卒四種,做女旦的,為娼不足,又且為優,是以一身兼二賤了。為甚么還把他幫起小說來?只因第一種下賤之人,做出第一件可敬之事,猶如糞土里面長出靈芝來,奇到極處,所以要表揚他。別回小說,都要在本事之前另說一樁小事,做個引子;獨有這回不同,不須為主邀賓,只消借母形子,就從糞之土中,說到靈芝上去,也覺得文法一新。

 

 

▇故事套故事
據說奧維德這樣弄《變形記》:
故事套故事;
人物輪流說故事;
婆婆對媳婦說故事;
敘述掛毯上織出的故事;
敘述杯子上鏤刻的故事。
這樣能使不同的故事串聯起來,自然而不牽強。
我就是看到這幾句話,想到小時候去親戚家拜年,屋頂是漏的,墻壁被煙火熏黑,桌子上的糖漬爬著螞蟻,門背有耙鋤,地上有些許干稻草,能聞到臥室尿桶的騷味。就是這樣,什么故事也不可能存在,但是還是有那木訥的主人,和他的妻子、兒女以及從遠地到來的女婿。他們喝白酒,吃臘肉,開始彼此講自己的見聞。
而在墻上粘了長條形狀的印刷畫,畫由一幀幀四方形的小畫組成,下邊有漢字注釋,說的大約是西廂記的故事。當然還有茶缸上的毛主席語錄,那后邊也潛藏著一個和林彪有關的故事。
(還有一種可能性,就是展望。一對古代的年輕的情侶在故事的結尾展望未來,而在未來,那些抽著煙的老農和他引以為自豪的女婿,正在喝著白酒,吃著臘肉,眼角有眼屎。也不才子佳人,也不帝王將相,也不革命烽火,也不無產階級,就是坐在那里喝,雪慢慢飄下來,自行車慢慢被淋濕了。
天色晚了。)

 

 

 

▇見過《建國大業》
2009年,只有兩給我留下這么多好奇,一個是弗洛倫蒂諾,一個是韓三平。往年有陳冠希,有在河南舉行的世界旅游小姐比賽,有我嘔心瀝血集郵的哥們。他們有心于“陣容”二字。
相對來說,籃球明星孫悅和不入流的女星張如意搞的那點事不算什么,除非是整支籃球隊和整支美少女歌手隊包一個大巴集體車震。
我本來擔心明星太多會把電影弄成東北亂燉,但是看完后我覺得導演是明事理的。這樣一部獻給重大時刻的東西,怎么可能隨意得像同一首歌呢?因此最后我看到的恰好是一部敘說清晰的影片。那些跑龍套的明星懂得自己的任務,懂得唐國強是大角色,因此盡力烘托。
這說明韓三平是個深諳控制的人,行話說是擺平。華表獎頒獎儀式可看出韓的地位,那么多戲子出來,只為表白一點,謝謝韓三平。往年是謝謝各種TV,現在是謝謝韓三平。
這部電影值得那些準備獻身主旋律的人研究,甚至包括它的配樂。

 

 

▇一月推油擷陰

車從路邊開動的剎那,他把臉轉向辛格,他的笑容平淡而遙遠——仿佛早已相隔萬里。
——麥卡勒斯《心是孤獨的獵手》
我一直不知道自己為什么喜歡麥卡勒斯,讀到這句差不多清楚了。這句話寫的是兩個合租的啞巴分別,那個“他”是坐在車里的,辛格是在車外的,辛格看著他被拉走了,拉到精神病院去了。

在想象里,殺人的細節是這樣的:那腰上的肉像是泥潭,將他的刀吸了進去,又慢慢吐了出來。又或者:在那把刀刺到心臟時,遇難者就像一下子抖直了,行兇者好像就用這把單薄的刀將對方完全舉了起來。

 

 

觀察心得:發現一個姑娘是不是農村來的,第一眼要看她的耳垂,那里總是吊著一個類似珍珠一樣的傳統耳墜。

 

 

觀察心得:坐地鐵看到前邊有一個姑娘,穿的十分時尚,不時蹲下去收拾自己拖著的大小包裹,其中有一個包裝袋寫著國慶超低折扣。我就看到這個背部,覺得她老公應該挺幸福的,雖然用錢很不自由。是過日子的。生活時常有點竊喜,因此是幸福的。

 

 

《風聲》里有個橋段不錯。
(大意)
李冰冰:我早就猜到你是老鬼了。
周迅:你什么時候猜到的?
李冰冰:現在。

 

 

A、他在年輕時學會了口琴——牛從暮色里走出來——孩子們依靠墓地生長——像家具那樣慢慢發了裂——有誰知道我現在孤獨的哭——漁民有一天不再打漁——走進蒿草堆里的福利院——有誰知道那流水失在何處——有時候
 
B、有時候——關在豬圈里的女人——看滿山盛開的花朵枯謝——南方的黃昏——像一艘巨輪無可奈何地沉沒——她是我的奶奶我的姐姐我的女兒——她盛滿米飯——一粒粒地吃——她吃完了太陽不曾落盡——有時候
 
C、那些風穿過了村莊——就像遠行的老鼠帶走了谷殼——有時候——一盞煤油燈像是喝醉了——女人和孩子都在——我們什么也不能干——就讓牛兒走進它的暮色里——慢慢吃它的草——有時候

 

 

 

每個禮拜天都是世界末日。
帶著禮拜五的放浪形骸,和禮拜六的衛生紙、果皮及殘渣。
 

在臺球廳看到一個女人,留著波浪頭,聽著伍佰,抽著白煙,一邊喝酒一邊流淚,像穿著牛仔褲的石棉瓦又硬又脆,像風一樣沒有文化、沒有年齡,像風一樣消失。
 
打臺球時支撐手指最好不要拱得像埃菲爾鐵塔,不要在發力時聳動肩膀、屁股和腰,更不要在出手的同時跺腳。即使煙將眼睛薰出淚來,也不要抽下煙。
 
大褲衩的設計者說那是一個裸女跪在地上,一個陽具挺著。陽具如今燒黑了,場面就像一個白花花的寡婦伏在地上祭奠燒黑的陽具,白花花的什么水淋淋的什么,這么好的東西怎么留不住哥啊。
 
想起來都很好的場景:男人坐在房屋前,吹著口琴或者拉著手風琴,暮色逐漸降在荒原上,一個女性的身影慢慢朝這邊變大。
 
我每次去那個沒有床的房子,只做三件事,看一下窗外青色的通向遠方的柏油路,看一眼書架上的書,然后打開碟機,放歌。抽完煙我就走了。
 
基本上每個人都代表了一種恐怖。

搜歌名,得《野合萬事興》
 
噩夢。有一個伸到云層的石階梯,就是一個梯形,一直延伸到大地,而每級石階又高又抖,而且濕滑,我往下看不到,只看到霧氣,我只能慢慢往下走,我好擔心啊,因為一滑,我就滾下去了。而且沒有任何可以抓住的地方。
 
打游戲和吃花生是一樣的,就是不停地吃不停地吃,惡心了還是吃。好像手完全脫離了大腦的控制。手真賤啊。
 
我有三個同學死掉了。其中兩個被我預測到,因為他們臉色都是不正常的白,還每天往課桌下流痰。那個車禍死掉的我和我的同學都沒預測到。死亡是看的到的,臉色特別干凈。那些臉上有粉刺的,一輩子也死不了。
 
在夢里,喜歡的女人會變成一只猴子,上躥下跳,不講衛生。說明我對她自卑。
 
很多單戀都是如此:愛的人將自己的坑越挖越大,即使被愛的人投懷送抱,也只是杯水車薪。所有戀愛都是愛自己,無一例外。
 
“那個”這個詞是用來顯示說話人素質低劣的。“那個穿黑衣服的女子”“那個蹲著撒尿的人”“那個,那個誰,你過來一下”(配以勾動食指的動作)
 
今天又找不到人吃飯。夜深,巨大空白。回想16歲一個人打手槍,也有成吉思汗的豪邁。現在只剩怕死了。

 

 

在事情進行不下去時,必須給自己一點天才感。
 
我要是做了皇帝,我一定召開世界女人開會,我用從開心網轉帖里學到的招數說:請大家來點巧克力吧。

一個人吃什么都是將就。
 
臺球廳里一般會出現一些悅目的女子。一般穿著工裝褲,有時候吊帶,有時候T恤,短發居多,面目清秀。臺球廳里出現的女子我估計60%有同性戀傾向。抽著煙,也有的戴帽子。臺球廳外的女子多半穿黑色絲襪,翩然壓馬路,壓呀壓。
 
“你還能看著90后老去嗎?”
 
街上的美女太多了。腿啊。然后就辛酸了,幾乎沒有底牌了。
 
一個比喻:大雨下過后,還有些零零星星的雨滴在外邊的石棉瓦上,就像懶散走動的馬蹄聲。就像馬在野外朝寒冷的夜懶散地走過來。
 
推薦馬爾克斯的《睡美人的飛機》。(《小說山莊》2007)
 
劉翔比賽類似假叫床。
 
餐館只有三個競爭秘訣:桌上是否有蒼蠅;找錢是否迅速;餐物到來是否快捷。不必要的競爭是一大堆人冷漠地喊歡迎光臨歡迎下次光臨。
 
周立波
主席說:夠了,夠了,額……好累呀。群山回應:夠夠夠,啊累啊累啊累
 
她不說話,她不說話,她不說話,她好像就要說話了,她不說話。
 
 
性誘惑:
合租男帶絲襪女回來,我關門聽歌寫字,后至客廳倒茶,恰逢女子離去,絲襪沒有了。
 
郁可唯和孟庭葦。男人的紡布情結。
 
林憶蓮。懷疑是半導體。
 
今天清華門口鐵路邊水泥車停在路中間,車下有自行車一輛。
 
我在這張照片里看到的全是作者的憂傷。就像湯唯的一舉一動都是李安的憂傷。出離膠片,湯唯就可以跳搖頭舞,將頭發甩來去。
 
潘辰可是這里邊最現代,最城市,最可能在水泥上踏出流浪感的人。結果因為很多人的不自信就走了。看到她告別都是別脫的,不拖泥帶水,將眼淚當自來水。
 
曾軼可被淘汰。一桶汽油沒有跑完F1。
 
黑楠現在一定在家孤獨地手淫。
 
劉惜君眼白;笑容急剎車。易聯想到心不敬。
 
記起了故鄉一個肥胖而臉色森白的女人,每天搖著小扇子目不斜視地走過街道。
 
覺得洗發水廣告就叫“不屑”好。隨便找個爛明星甩甩頭。
 
所有燈盞都暗下去了。你披著單薄的紗巾飛快地溜出來。我們誰都不打攪。仆人們繼續酣睡。 ——奧西普-曼德爾施塔姆,1908
 
今天有個號碼給我發感悟,我回“誰”,從此杳無音訊。
 
我想死了后像我的爺爺一樣被葬在山里,我不像被燒成灰。
 
兄弟啊,你從來被摸爽,從未被操熱。
 
一個寡婦拒絕了我兩百年,留下了四公里長的日記本。
 
一個十六歲的女孩,短發,劍眉,胸部大,脾氣大,穿著松糕鞋,背著包,父母離異,兩處不留,四處流浪。現在她二十七歲了。有時候還在我的天空上走著。
 
壽司是小型的蓋澆飯。
 
章子怡皮膚里有項羽氣。
 
最終所有的憂傷都給了陳寶蓮、武藤蘭、飯島愛。因為撕扯和死亡。
 
就是揩屁股的紙都有人收藏。
 
就像生好了火,水也開了,就要倒米入鍋,就要一起生活了。
 
我不知道為什么喜歡竊笑的人。
 
女人進了衣服店就像財主夜里數錢,就像餓虎進了羊群。
 
那眼神猶如兩人擁有共一種方言。
 
我喜歡熱鬧的碎嘴,我喜歡說著說著自己困著了的碎嘴。坐在火盆旁邊打毛線。
 
我的小說還沒構思好,我就在想無數人給我喝彩,扯我的衣角擦眼淚。
 
蓋澆飯是小型的生活。
 
我的流浪生活就快結束了,我像條狗回到家院,十分懷念野外的自在。
 
假如你做一個成功者的選題,你一定要把他所有擊敗過的對手列上。
 
麥卡勒斯是值得熱愛的女人,哪怕癱瘓,哪怕身上有狐臭。

 

羅大佑的聲音,別王老吉寞的山谷里角落里野百合也有春天。
 
檸檬汁寫的字顯不出來,把紙放火上烤下就出來。有一種酒就是這種火,它讓人內心某個角落的想法顯形。(麥卡勒斯)
 
形容早泄的八個字:見門流涕,臨陣倒戈。
 
一百塊錢只要拆開,便呈破竹之勢
 
聽羅大佑的歌,看街頭殺人,貼切。
 
《傷心咖啡館之歌》看了幾頁就覺得詭異,很平的字句,自己帶出酸漲來。
 
世界上只有一個人,可以拿刀殺我,可以拿棍敲我,可以割我的舌,分我的尸,將我沖入下水道。

 

 

我聽到滴的一聲,心下就碎了。那是短信的聲音,我打開一看,是“一對一名師輔導,專業八級過關沒問題”。我就想起小武,想小武想的要哭了。
 
 
我數了下,數清楚了,不是20多,是15.
 
04年我剛去廣州,一戶人家要搬出出租房,問有人租么,我租了;五年后我來五道口,這戶人家又要搬出出租房,問有人租么,我租了。這就是地球啊。
 
上海的S老說,在路上看見她了,當年你把她拋棄了。我說,明明是她把我拋棄的。我恨的口齒作響。
 
方便面就是別人吃起來香噴噴,自己吃起來作嘔。寫作也是。

在警校同學三年,在公安局辦公室對面坐了一年的一個伙伴醫治無效死了。他的理想是進公安部,我的理想是去紐約。
 
吃飯我第一失敗,我帶人去吃飯,還是女人啊,妙齡女人啊,走了半個小時路,比較無數家,挑中名店麥當勞了。
 
投資房產我第一失敗,買了燕郊的房子沒法住,租不出去,賣不出去,打折也賣不出去。跟買了個廟一樣。
 
聽舒曼,適合寫緩。

 

 

上廁所沒有書,不上;上廁所沒有煙,不上;上廁所穿多了,不上;上廁所聽到裝修噪音,不上。嬌氣
 
 我對最近一次空難的認識是:那些死者死了后,不能說那個開勞斯萊斯的死了;不能說那個擁有豪宅的死了;不能說那個當上了正處級的死了。死了就是死了。我這樣安慰活著的自己。

 

 

當我聽到歌聲,我想獨自走上公路,飛在公路,掠過樹梢。
 
——午餐吃了什么?
——蒜蓉…羊排…洋蔥..
.——我怎么一點也聞不出來?
——嚯~~

 

 

一個人體麥克風死了。人最可憐的不是不能說話,而是念一輩子稿子。

一堆

2009年10月18日 admin 評論已關閉

 

 

▇男人的漏洞
楊雄石秀是兄弟,潘巧云是楊雄的妻子。
潘巧云因有奸淫舉動,為石秀所不齒,因此潘巧云先向楊雄誣告,說石秀對她不軌。這是一個強悍的心理游戲。很多男人過不了這關,楊雄也沒過好,因此冷落了石兄弟。因此石秀要走。這是描寫里極精彩的。
如果石秀確實不軌了呢,那就得跟楊雄講潘金蓮誣告武二郎的故事,“你說武大郎是相信兄弟還是相信女人?”如此或可脫圍。
后來人要是欺了朋友妻,又被舉報給朋友了,怎么辦呢,就說你知道楊雄和石秀的故事嗎,要不是后來潘巧云奸情自露,楊雄石秀還能修成兄弟嗎?所以啊,畫虎畫皮難畫骨,知人知面難知心。最毒不過婦人心。

 

 

▇南方的黃昏
說是南方小鎮的黃昏,太陽已經落下山,光明一層弱似一層。我們這些小孩子就像看到一艘巨輪在山后緩緩沉默,全身被一種無力感攫緊。在這樣類似死亡的時光里,大人們喝起啤酒,生活像剛剛開始,其中一個叫飛的青年應了同伙一個賭注,頭也不回地走向郵電所雪梅的房間——雪梅是南方那種特別漂亮的女子,白而豐腴,又不太豐腴,就像一樽瓷器一樣矜持,而飛五短三粗,臉上長滿可怖的粉刺,有些粉刺還在滴膿。
同伙認定飛會丟盔棄甲而歸。但是他們等了大半夜,卻只等到寂靜的蟲鳴,因此他們異常擔心地認定,飛強行將雪梅辦了。他們作為同伙,可能要背上團伙犯罪、協同犯罪甚至是教唆犯罪(那樣就是主犯了)的罪名。
第二天清晨,飛回來了,身上非常干凈,但卻像滿身血污的人一樣,使同伙避之不及。他們想他是應該要背起背包逃跑了,可是他卻拿起鏡子慢慢擠粉刺,就像一個不怕麻煩的女人,化妝了兩個小時,嘴里還吹著口哨。
那幾天,人們都沒有看見雪梅。但是隨后卻是雪梅羞澀地走到藥店,來尋找飛,她不是來興師問罪,而是羞澀地來,帶著失身的羞澀。而飛則大言不慚地將手搭在她肩膀上,蠻有面子地向大家展示。
這種事情在南方發生過很多回,這也不是第一次,因此大家度過了短暫的驚嘆后,認為他們結婚是理所當然的。后來飛和雪梅像任何一對男女那樣吵架、斗毆,每一次的開始都是雪梅爆發出強大的火氣,到最后又是她像一頭豬一頭狗那樣認輸了,這個人高馬大的女人認輸了。類似于侏儒的飛無疑掌握了她的弱點,而且總是在戰爭的關鍵時刻捏了她這個弱點一下。
后來雪梅生了個女兒,這個后代無疑也繼承了她的弱點,很小的時候就低著眉毛,不敢看人,孤僻的很。
因為這個弱點,很多南方的女人在黃昏時多愁善感,就像瘋子見了油菜花時會發作一樣,她們見了光陰一寸寸隱沒的黃昏,顧影自憐,掉下眼淚來。
她們吃的是農業糧。
在我雄心勃勃地寫完現在這個小說后,我就開始寫這個。這個是孝敬麥卡勒斯的,我太喜歡這個癱瘓女了。

 

 

▇阿加莎·克里斯蒂《東方快車謀殺案》
克里斯蒂1971年被英女王冊封女爵士,作品英文版、非英文版總發行量逾20億冊。《東》的故事梗概是:列車因雪災停在途中,一位名叫雷切特的乘客發現被殺,同車的波洛受鐵路方面委托對同車廂人員進行調查,最終得出12位乘客聯手行兇的結論。
其模式:從未知地(A)出發,沖破重重迷霧,到達真相大白的B地。從無到有,從0到1,或者從0到12。A→波洛→波洛→波洛→波洛→波洛→波洛→波洛→B
這個模式是偵破(推理)小說的基本模式,注重抽絲剝繭,柳暗花明,保持并儲積足夠的懸念(延遲),以便在最后公布答案時讓讀者釋放出類似性快感的體驗。這是很純粹的技術活兒,作者和讀者都把它當成一個腦力游戲。
因此克里斯蒂在寫人時絕不復雜,波洛、罪犯和受害者的性格早早被固定、被標簽化。即使偶有人性刻畫,也是為了使案件性質和犯罪動機得到更好說明,比如對雷切特無恥的著墨,僅只是為了說明案件的起因。克里斯蒂絕不會像刻畫拉斯科爾尼科夫、高老頭一樣刻畫出一個時代的象征。
假如將這個故事倒過來講,情況可能很好玩。一開始就寫:雷切特綁架了一位幼女并將之撕票,導致其母一病不起,其父自殺身亡,而保姆也因為受到質疑用自殺自證清白。雷切特通過行賄法官的手段使自己逃脫懲罰,而那個美國幸福家庭卻徹底破碎。因此圍繞這個家庭的祖母、教母、妻妹、司機、家庭教師、保姆父親、護士、女仆、園丁等12人決定私組陪審團,在火車上處死雷切特。他們的計劃是在到達某站前干掉雷切特,然后將罪責栽給虛擬的下車乘客,可是火車卻意外因為雪災停在途中,他們緊急磋商,決定按原計劃行事,這樣的風險是他們這個車廂的每個人都要受到懷疑,他們為此做好了準備。他們設計、制造了很多證據,來迷惑那個該死的混進這個車廂的波洛。因此它的模式變為:
B←波洛←波洛←波洛←波洛←波洛←波洛←波洛←A
在第一種模式里,波洛是主體,12名乘客是客體,負責映襯波洛的神勇、自信。而在第二種模式里,12名乘客是主體,波洛是客體,負責給乘客施加壓力(代表著一個強勢符號)。這樣寫,會是一部類似《罪與罰》的心理作品,讀者可以通過這12個人體驗到被偵探檢閱的壓力,在這個很少失手卻其貌不揚的偵探面前,他們的藐視、僥幸、恐懼、猜忌、絕望以及手忙腳亂會集中體現出來(就體現在這封閉的車廂里)。讀者從一開始就知道他們干了什么,一起期待他們逃脫懲罰,但是那個像獵狗的波洛卻一步步追上來。有時看起來波洛已經走遠了,在錯誤的地方消失了,但是他們一回頭,就發現他給了他們當頭一棒。他發現了太多破綻,他離揭開他們的罪行只有最后一步了。
這是武士為主人復仇的故事在西方的翻版,他們采取了適合他們風土人情的陪審團制度。這里可以刻畫他們作為義仆世交的熱情,與作為人的壓抑。
像是硬幣的兩面。

 

 

 

▇航拍
宇宙,星球如飛沙走石,如子彈穿梭;
太陽系,星球如大小齒輪,緩慢轉動;
大氣層;
地球表面,像一個妖精做出來的餡餅,藍色的海洋和褐色的陸地拼湊在一起;
亞洲;
中國,一個大公雞圖案,長江黃河像白色腸子;
省;
市,高速公路出現在鏡頭,很小;
縣,柏油路出現在鏡頭,很小;
鄉,房子像火柴盒子;
村,鏡頭越來越大,越來越明顯,幾只雞像隱士一樣來回踱步,牛屎冒著熱氣,在黃土屋旁邊,站著一個叉著腰的男人,大聲對另一個人說:老子最大。

 

 

 

▇月餅
這東西在中秋節當天下午就開始貶值,幾百元賣幾十元,幾十元賣幾元。到了深夜,它就一文不值,適合打發給路邊的乞丐。我在中秋節深夜到超市買水。是老板親自坐臺,看的出來是用開小賣部的經驗在謹慎地開一家超市,因此我能看到她端著一瓷缸的開水,慢慢吞咽月餅,在她面前有七八只月餅,她大約已經吃了一些,還要往下吃。
我家里做生意,吃過不少過期食品。生意人要有巨大的胃。

 

 

 

▇李漁寫的極好一段
卷一 譚楚玉戲里傳情 劉藐姑曲終死節
詩云:從來尤物最移人,況有清歌妙舞身;一曲霓裳千淚落,曾無半滴起嬌顰。又詞云:好妓好歌喉,擅盡風流。慣將歡笑起人愁。盡說含情單為我,魂魄齊勾。舍命作纏頭,不死不休。瓊瑤瓊玖竟相投。桃李全然無報答,尚羨嬌羞。
這首詩與這首詞,用說世間做戲的婦人尋常妓女另是一種娉婷,別是一般嫵媚,使人見了最易消魂,老實的也要風流起來,慳吝的也會撒漫起來。
這是甚么原故?只因他學戲的時節,把那些鶯啼燕語之聲、柳舞花翻之態操演熟了,所以走到人面前,不消作意,自有一種云行水流的光景。不但與良家女子立在一處,有輕清重濁之分;就與娼家姊妹分坐兩旁,也有矯強自然之別。
況且戲場上那一條氈單,又是件最作怪的東西,極會難為丑婦,幫襯佳人。丑陋的走上去,使他愈加丑陋起來;標致的走上去,使他分外標致起來。
常有五六分姿色的婦人,在臺下看了,也不過如此;及至走上臺去,做起戲來,竟像西子重生,太真復出,就是十分姿色的女子,也不比他不上。這種道理,一來是做戲的人,命里該吃這碗飯,有個二郎神呵護他,所以如此;二來也是平日馴養之功,不是勉強做作得出的。
是便是了,天下最賤的人,是娼、優、隸、卒四種,做女旦的,為娼不足,又且為優,是以一身兼二賤了。為甚么還把他幫起小說來?只因第一種下賤之人,做出第一件可敬之事,猶如糞土里面長出靈芝來,奇到極處,所以要表揚他。別回小說,都要在本事之前另說一樁小事,做個引子;獨有這回不同,不須為主邀賓,只消借母形子,就從糞之土中,說到靈芝上去,也覺得文法一新。

 

 

▇故事套故事
據說奧維德這樣弄《變形記》:
故事套故事;
人物輪流說故事;
婆婆對媳婦說故事;
敘述掛毯上織出的故事;
敘述杯子上鏤刻的故事。
這樣能使不同的故事串聯起來,自然而不牽強。
我就是看到這幾句話,想到小時候去親戚家拜年,屋頂是漏的,墻壁被煙火熏黑,桌子上的糖漬爬著螞蟻,門背有耙鋤,地上有些許干稻草,能聞到臥室尿桶的騷味。就是這樣,什么故事也不可能存在,但是還是有那木訥的主人,和他的妻子、兒女以及從遠地到來的女婿。他們喝白酒,吃臘肉,開始彼此講自己的見聞。
而在墻上粘了長條形狀的印刷畫,畫由一幀幀四方形的小畫組成,下邊有漢字注釋,說的大約是西廂記的故事。當然還有茶缸上的毛主席語錄,那后邊也潛藏著一個和林彪有關的故事。
(還有一種可能性,就是展望。一對古代的年輕的情侶在故事的結尾展望未來,而在未來,那些抽著煙的老農和他引以為自豪的女婿,正在喝著白酒,吃著臘肉,眼角有眼屎。也不才子佳人,也不帝王將相,也不革命烽火,也不無產階級,就是坐在那里喝,雪慢慢飄下來,自行車慢慢被淋濕了。
天色晚了。)

 

 

 

▇見過《建國大業》
2009年,只有兩給我留下這么多好奇,一個是弗洛倫蒂諾,一個是韓三平。往年有陳冠希,有在河南舉行的世界旅游小姐比賽,有我嘔心瀝血集郵的哥們。他們有心于“陣容”二字。
相對來說,籃球明星孫悅和不入流的女星張如意搞的那點事不算什么,除非是整支籃球隊和整支美少女歌手隊包一個大巴集體車震。
我本來擔心明星太多會把電影弄成東北亂燉,但是看完后我覺得導演是明事理的。這樣一部獻給重大時刻的東西,怎么可能隨意得像同一首歌呢?因此最后我看到的恰好是一部敘說清晰的影片。那些跑龍套的明星懂得自己的任務,懂得唐國強是大角色,因此盡力烘托。
這說明韓三平是個深諳控制的人,行話說是擺平。華表獎頒獎儀式可看出韓的地位,那么多戲子出來,只為表白一點,謝謝韓三平。往年是謝謝各種TV,現在是謝謝韓三平。
這部電影值得那些準備獻身主旋律的人研究,甚至包括它的配樂。

 

 

▇一月推油擷陰

車從路邊開動的剎那,他把臉轉向辛格,他的笑容平淡而遙遠——仿佛早已相隔萬里。
——麥卡勒斯《心是孤獨的獵手》
我一直不知道自己為什么喜歡麥卡勒斯,讀到這句差不多清楚了。這句話寫的是兩個合租的啞巴分別,那個“他”是坐在車里的,辛格是在車外的,辛格看著他被拉走了,拉到精神病院去了。

在想象里,殺人的細節是這樣的:那腰上的肉像是泥潭,將他的刀吸了進去,又慢慢吐了出來。又或者:在那把刀刺到心臟時,遇難者就像一下子抖直了,行兇者好像就用這把單薄的刀將對方完全舉了起來。

 

 

觀察心得:發現一個姑娘是不是農村來的,第一眼要看她的耳垂,那里總是吊著一個類似珍珠一樣的傳統耳墜。

 

 

觀察心得:坐地鐵看到前邊有一個姑娘,穿的十分時尚,不時蹲下去收拾自己拖著的大小包裹,其中有一個包裝袋寫著國慶超低折扣。我就看到這個背部,覺得她老公應該挺幸福的,雖然用錢很不自由。是過日子的。生活時常有點竊喜,因此是幸福的。

 

 

《風聲》里有個橋段不錯。
(大意)
李冰冰:我早就猜到你是老鬼了。
周迅:你什么時候猜到的?
李冰冰:現在。

 

 

A、他在年輕時學會了口琴——牛從暮色里走出來——孩子們依靠墓地生長——像家具那樣慢慢發了裂——有誰知道我現在孤獨的哭——漁民有一天不再打漁——走進蒿草堆里的福利院——有誰知道那流水失在何處——有時候
 
B、有時候——關在豬圈里的女人——看滿山盛開的花朵枯謝——南方的黃昏——像一艘巨輪無可奈何地沉沒——她是我的奶奶我的姐姐我的女兒——她盛滿米飯——一粒粒地吃——她吃完了太陽不曾落盡——有時候
 
C、那些風穿過了村莊——就像遠行的老鼠帶走了谷殼——有時候——一盞煤油燈像是喝醉了——女人和孩子都在——我們什么也不能干——就讓牛兒走進它的暮色里——慢慢吃它的草——有時候

 

 

 

每個禮拜天都是世界末日。
帶著禮拜五的放浪形骸,和禮拜六的衛生紙、果皮及殘渣。
 

在臺球廳看到一個女人,留著波浪頭,聽著伍佰,抽著白煙,一邊喝酒一邊流淚,像穿著牛仔褲的石棉瓦又硬又脆,像風一樣沒有文化、沒有年齡,像風一樣消失。
 
打臺球時支撐手指最好不要拱得像埃菲爾鐵塔,不要在發力時聳動肩膀、屁股和腰,更不要在出手的同時跺腳。即使煙將眼睛薰出淚來,也不要抽下煙。
 
大褲衩的設計者說那是一個裸女跪在地上,一個陽具挺著。陽具如今燒黑了,場面就像一個白花花的寡婦伏在地上祭奠燒黑的陽具,白花花的什么水淋淋的什么,這么好的東西怎么留不住哥啊。
 
想起來都很好的場景:男人坐在房屋前,吹著口琴或者拉著手風琴,暮色逐漸降在荒原上,一個女性的身影慢慢朝這邊變大。
 
我每次去那個沒有床的房子,只做三件事,看一下窗外青色的通向遠方的柏油路,看一眼書架上的書,然后打開碟機,放歌。抽完煙我就走了。
 
基本上每個人都代表了一種恐怖。

搜歌名,得《野合萬事興》
 
噩夢。有一個伸到云層的石階梯,就是一個梯形,一直延伸到大地,而每級石階又高又抖,而且濕滑,我往下看不到,只看到霧氣,我只能慢慢往下走,我好擔心啊,因為一滑,我就滾下去了。而且沒有任何可以抓住的地方。
 
打游戲和吃花生是一樣的,就是不停地吃不停地吃,惡心了還是吃。好像手完全脫離了大腦的控制。手真賤啊。
 
我有三個同學死掉了。其中兩個被我預測到,因為他們臉色都是不正常的白,還每天往課桌下流痰。那個車禍死掉的我和我的同學都沒預測到。死亡是看的到的,臉色特別干凈。那些臉上有粉刺的,一輩子也死不了。
 
在夢里,喜歡的女人會變成一只猴子,上躥下跳,不講衛生。說明我對她自卑。
 
很多單戀都是如此:愛的人將自己的坑越挖越大,即使被愛的人投懷送抱,也只是杯水車薪。所有戀愛都是愛自己,無一例外。
 
“那個”這個詞是用來顯示說話人素質低劣的。“那個穿黑衣服的女子”“那個蹲著撒尿的人”“那個,那個誰,你過來一下”(配以勾動食指的動作)
 
今天又找不到人吃飯。夜深,巨大空白。回想16歲一個人打手槍,也有成吉思汗的豪邁。現在只剩怕死了。

 

 

在事情進行不下去時,必須給自己一點天才感。
 
我要是做了皇帝,我一定召開世界女人開會,我用從開心網轉帖里學到的招數說:請大家來點巧克力吧。

一個人吃什么都是將就。
 
臺球廳里一般會出現一些悅目的女子。一般穿著工裝褲,有時候吊帶,有時候T恤,短發居多,面目清秀。臺球廳里出現的女子我估計60%有同性戀傾向。抽著煙,也有的戴帽子。臺球廳外的女子多半穿黑色絲襪,翩然壓馬路,壓呀壓。
 
“你還能看著90后老去嗎?”
 
街上的美女太多了。腿啊。然后就辛酸了,幾乎沒有底牌了。
 
一個比喻:大雨下過后,還有些零零星星的雨滴在外邊的石棉瓦上,就像懶散走動的馬蹄聲。就像馬在野外朝寒冷的夜懶散地走過來。
 
推薦馬爾克斯的《睡美人的飛機》。(《小說山莊》2007)
 
劉翔比賽類似假叫床。
 
餐館只有三個競爭秘訣:桌上是否有蒼蠅;找錢是否迅速;餐物到來是否快捷。不必要的競爭是一大堆人冷漠地喊歡迎光臨歡迎下次光臨。
 
周立波
主席說:夠了,夠了,額……好累呀。群山回應:夠夠夠,啊累啊累啊累
 
她不說話,她不說話,她不說話,她好像就要說話了,她不說話。
 
 
性誘惑:
合租男帶絲襪女回來,我關門聽歌寫字,后至客廳倒茶,恰逢女子離去,絲襪沒有了。
 
郁可唯和孟庭葦。男人的紡布情結。
 
林憶蓮。懷疑是半導體。
 
今天清華門口鐵路邊水泥車停在路中間,車下有自行車一輛。
 
我在這張照片里看到的全是作者的憂傷。就像湯唯的一舉一動都是李安的憂傷。出離膠片,湯唯就可以跳搖頭舞,將頭發甩來去。
 
潘辰可是這里邊最現代,最城市,最可能在水泥上踏出流浪感的人。結果因為很多人的不自信就走了。看到她告別都是別脫的,不拖泥帶水,將眼淚當自來水。
 
曾軼可被淘汰。一桶汽油沒有跑完F1。
 
黑楠現在一定在家孤獨地手淫。
 
劉惜君眼白;笑容急剎車。易聯想到心不敬。
 
記起了故鄉一個肥胖而臉色森白的女人,每天搖著小扇子目不斜視地走過街道。
 
覺得洗發水廣告就叫“不屑”好。隨便找個爛明星甩甩頭。
 
所有燈盞都暗下去了。你披著單薄的紗巾飛快地溜出來。我們誰都不打攪。仆人們繼續酣睡。 ——奧西普-曼德爾施塔姆,1908
 
今天有個號碼給我發感悟,我回“誰”,從此杳無音訊。
 
我想死了后像我的爺爺一樣被葬在山里,我不像被燒成灰。
 
兄弟啊,你從來被摸爽,從未被操熱。
 
一個寡婦拒絕了我兩百年,留下了四公里長的日記本。
 
一個十六歲的女孩,短發,劍眉,胸部大,脾氣大,穿著松糕鞋,背著包,父母離異,兩處不留,四處流浪。現在她二十七歲了。有時候還在我的天空上走著。
 
壽司是小型的蓋澆飯。
 
章子怡皮膚里有項羽氣。
 
最終所有的憂傷都給了陳寶蓮、武藤蘭、飯島愛。因為撕扯和死亡。
 
就是揩屁股的紙都有人收藏。
 
就像生好了火,水也開了,就要倒米入鍋,就要一起生活了。
 
我不知道為什么喜歡竊笑的人。
 
女人進了衣服店就像財主夜里數錢,就像餓虎進了羊群。
 
那眼神猶如兩人擁有共一種方言。
 
我喜歡熱鬧的碎嘴,我喜歡說著說著自己困著了的碎嘴。坐在火盆旁邊打毛線。
 
我的小說還沒構思好,我就在想無數人給我喝彩,扯我的衣角擦眼淚。
 
蓋澆飯是小型的生活。
 
我的流浪生活就快結束了,我像條狗回到家院,十分懷念野外的自在。
 
假如你做一個成功者的選題,你一定要把他所有擊敗過的對手列上。
 
麥卡勒斯是值得熱愛的女人,哪怕癱瘓,哪怕身上有狐臭。

 

羅大佑的聲音,別王老吉寞的山谷里角落里野百合也有春天。
 
檸檬汁寫的字顯不出來,把紙放火上烤下就出來。有一種酒就是這種火,它讓人內心某個角落的想法顯形。(麥卡勒斯)
 
形容早泄的八個字:見門流涕,臨陣倒戈。
 
一百塊錢只要拆開,便呈破竹之勢
 
聽羅大佑的歌,看街頭殺人,貼切。
 
《傷心咖啡館之歌》看了幾頁就覺得詭異,很平的字句,自己帶出酸漲來。
 
世界上只有一個人,可以拿刀殺我,可以拿棍敲我,可以割我的舌,分我的尸,將我沖入下水道。

 

 

我聽到滴的一聲,心下就碎了。那是短信的聲音,我打開一看,是“一對一名師輔導,專業八級過關沒問題”。我就想起小武,想小武想的要哭了。
 
 
我數了下,數清楚了,不是20多,是15.
 
04年我剛去廣州,一戶人家要搬出出租房,問有人租么,我租了;五年后我來五道口,這戶人家又要搬出出租房,問有人租么,我租了。這就是地球啊。
 
上海的S老說,在路上看見她了,當年你把她拋棄了。我說,明明是她把我拋棄的。我恨的口齒作響。
 
方便面就是別人吃起來香噴噴,自己吃起來作嘔。寫作也是。

在警校同學三年,在公安局辦公室對面坐了一年的一個伙伴醫治無效死了。他的理想是進公安部,我的理想是去紐約。
 
吃飯我第一失敗,我帶人去吃飯,還是女人啊,妙齡女人啊,走了半個小時路,比較無數家,挑中名店麥當勞了。
 
投資房產我第一失敗,買了燕郊的房子沒法住,租不出去,賣不出去,打折也賣不出去。跟買了個廟一樣。
 
聽舒曼,適合寫緩。

 

 

上廁所沒有書,不上;上廁所沒有煙,不上;上廁所穿多了,不上;上廁所聽到裝修噪音,不上。嬌氣
 
 我對最近一次空難的認識是:那些死者死了后,不能說那個開勞斯萊斯的死了;不能說那個擁有豪宅的死了;不能說那個當上了正處級的死了。死了就是死了。我這樣安慰活著的自己。

 

 

當我聽到歌聲,我想獨自走上公路,飛在公路,掠過樹梢。
 
——午餐吃了什么?
——蒜蓉…羊排…洋蔥..
.——我怎么一點也聞不出來?
——嚯~~

 

 

一個人體麥克風死了。人最可憐的不是不能說話,而是念一輩子稿子。

男人裝專欄:春哥和莫妮卡貝魯奇所遭受的仇恨

2009年10月16日 admin 評論已關閉

在男人眼中,能給與女人最大的尊重也不過是將她作為男人同樣對待。前提是她要足夠博學多才、德藝雙馨,最好再為人類做出點什么貢獻,然后等她們垂垂老矣之際才可得一聲“某先生”的尊稱。如果不是這種情況,女人妄圖和男人平起平坐,肯定會遭致猛烈的羞辱。因為會有無數人告訴你,要承認男女天性的差別,從生理到心理女性總是處于弱勢地位的,如果你不能玩以柔克剛而是玩硬碰硬的話,那一定死得很難看。

你看就連電影里的黑幫女頭目也就只能叫一聲“十三妹”,還是依仗著女性身份和上面罩著她的那個男人在混;花木蘭代父從軍千古以來也未見更多事例涌現,大家更關心她退伍之后嫁給了誰。雖然現在世道都號稱男女平等,但你要是真的像個男的,你就等著收磚頭吧——像童話里的蝙蝠,會遭到男人和女人的一致嘲笑,更多的是來自男人世界的侮辱。

我一直很奇怪的就是李宇春。她其實身材絕對算得上曼妙起碼比孫燕姿有曲線,皮膚好到了素顏大圖還沒有哪個女明星可以比得上的地步,五官也算是女人中英氣勃發那款,至于嗓音,總比周迅來得溫柔吧?怎么就被人叫做“春哥”了呢?除了剛出道的時候那朝天矗立的黃色玉米頭,還真沒什么特別明顯的男性特質,更何況她在后期有時也會以比較女性的妝容服飾出場,看起來也算得上賞心悅目。從什么時候開始就變成了“春哥”了呢?——據說她的粉絲大多是女人,而周遭男人無一不表示了強烈的厭惡之情的原因就在于她不像個女人。但是她哪兒不像女人了?如果她真的肯穿蕾絲連衣裙蓄長發的話她的外貌未必不在女人皮相的平均值之上,就因為她強大的氣場和舞臺感像個男人,以及不肯按照傳統審美的路子走就要遭到類似“春哥純爺們,鐵血真漢子”這樣的調侃和侮辱?可見,男人的世界是不容挑戰的,沒有先前一段說的那種大學大德支撐妄圖和他們平等的話總是會遭遇這樣的惡毒評價。當我看到著名的博客們將“信春哥”也當做一種所謂網絡文化并且積極投身之中娛樂的時候,那種感覺并不是不悲哀的——當女人不像女人,那么她連男人的基本對于人的尊重都沒有了。

當然,太過女人同樣會遭到某種仇恨。所以“春哥”和莫妮卡貝魯奇所遭遇的仇恨是一樣的。即使是在女性和性感層面,如果太過強大,強大到男人難以掌控的地步也會遭致那種暗暗的對抗之感。你記得《陽光燦爛的日子》里那個豐滿的女主角嗎?你記得香港的傳奇人物章小蕙嗎?她們的飽滿、鮮活、從衣衫和皮膚下隱隱透出的性感總是帶來非議:強大豐滿性感健壯版的女人總是第一時間和“作風不正派”聯系在一起,而性感女神莫妮卡貝魯奇也同樣毀譽參半。喜歡她的男人很喜歡,討厭她的就非常討厭。在現代都市,這樣的女人第一會被視為不正經,第二總顯得有些“粗蠢”。最關鍵的第三點,假如男人們的性能力已經不夠應付這樣原汁原味飽滿的大只女,他們就會非常討厭她。有一類歐洲文藝電影里永遠是慘綠陰柔少年偷窺高大豐滿少婦的場景,那是糅合了向往與無能為力的愛恨交織;這種眼神,我們在中國的辮子戲里可以看見,通常是太監們望向美麗宮女的眼神。所以,在《不可撤銷》里,莫妮卡貝魯奇被慘烈的強奸了。

『索吻女』楊雅晴:我觸動了亞洲男人的神經弱點

2009年10月9日 admin 評論已關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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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巴黎一家咖啡廳外,楊雅晴抱著自己的寵物狗。她說:“我(索吻)的動機很單純,我就是想知道跟100個男人親吻是什么感覺。”   攝影·春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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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雅晴索吻照

      外形甜美的臺灣留法女學生楊雅晴,今年暑期展開了她的“在巴黎吻百個男人”之旅,不論膚色外表和職業,從男模到清潔工均是她的索吻對象。但無論是社區論壇里的網友,還是在巴黎的留學生們,都將她的舉動貶得一文不值。是世人誤解了這樣一個普通的女孩,還是她過于離經叛道?
 
  南都周刊特約記者·春玉   法國巴黎報道
 
  當楊雅晴的故事在網上鬧得紛紛揚揚的時候,我特意去她的博客里看照片,心里很好奇:像她這么青春可愛的女孩子,為什么要吻100個男人呢?
 
  3年前,當楊雅晴將想跟100個陌生人接吻的想法告訴友人時,大家都覺得她一定是瘋了,甚至認為跟百個男人接吻和跟百個男人上床沒什么兩樣,根本就是蕩婦和女巫的行為,楊雅晴因此打消念頭。但在巴黎留學兩年后,她仍對這個瘋狂的想法念念不忘,今年夏天毅然開始向百個男人索吻的行動,并找來攝影師拍照存證。
 
  楊雅晴在博客中記錄,行動開始后,她曾在兩周內吻過35名陌生男子。目前楊雅晴已經成功吻了54個,大部分都是金發帥哥,當然也有清潔工、禿頭凸肚男。
 
  “索吻”事件頓時像開了鍋一樣,引起了激烈討論。反對者酸酸地說:“為何不選在臺灣索吻?根本崇洋媚外。”支持者說:“中國女人的解放是自下而上的:100年前,女人解放了下部(腳自由);6年前,木子美領導女人解放了中部(性自由);今天,楊雅晴領導女人解放了上部(吻自由)。”
 
  楊的家人卻始終沒有反對索吻,生活單純、個性低調的爸爸媽媽都是老師。媽媽看到楊雅晴博客里的吻照后,第一時間愣住了,她有些害羞,而楊爸爸的反應卻相當自然。楊媽媽說,楊雅晴從小學音樂,個性活潑外向,留學法國有了很多新想法,兩個妹妹也都很崇拜她的計劃。“我們全家都全力支持,即使全世界都反對,我們也是全力支持,就這樣。”
 
  說來也巧,恰好有朋友認識楊雅晴,我下午給她發郵件過去,第二天就接到回復,說很樂意接受采訪。此時的我,忽然有些興奮。
 
  和楊雅晴約在巴黎東站旁邊的一家咖啡館里,她比我先到。一個穿黑色外套黑色裙子的女孩靜靜地站在咖啡館的門前,夕陽淺淺地灑在身上,給她鍍了一道金邊,很是美麗。
 
  我們兩人一同走進咖啡館,在一張靠窗的桌子坐下來。她帶了她的小狗妳妳,剛剛坐下,就有一個法國男孩子走上來請求給妳妳拍張照。“每次我帶它出來,都有人想給它拍照。”楊雅晴把它打扮得漂亮干凈,就像它的主人一樣。
 
  說我沒有情欲,那很虛偽
 
  南都周刊:你為什么會有這個百吻計劃呢?
 
  楊雅晴:很多人認為這一行為很瘋狂,其實我一點也不認為這瘋狂,我的動機很單純,我就是想知道跟100個男人親吻是什么感覺。有些人對我說:你應該把它用藝術手段包裝一下,顯得神圣化一些。我個人覺得沒有必要。在這個過程肯定是有情欲在的,如果說在與這100個人的親吻過程中完全沒有情欲,那很虛偽。我之所以敢親100個人,是因為我覺得情欲并不可恥,把它表現出來也沒有什么錯誤。
 
  南都周刊:“錯誤”?為什么這么講?
 
  楊雅晴:因為大多數人認為這是不道德的,不好的,女人不應該把情欲表現出來。但是我從小受到的教育很開放,對我自己的道德價值觀沒有產生什么包袱。我家的小孩都比較單純。從小父母就告訴我們要學會獨立思考,要懂得自己來判斷好壞對錯。所以在做這件事的時候我沒有什么道德包袱。我本來打算今年回臺灣,但是因為有這個計劃,就打算再讀一年,拿個MASTER文憑,不過文憑也不是我真正想要的東西,我真正想要的是呈現真實的自己。我來巴黎是為了探索,而不是文憑。現在覺得如果可以親吻100個人,比拿到文憑更有意義。對文憑不重視也不見得就是墮落的學生,我在學校里成績也很好,從沒有重讀過。
 
  南都周刊:但是在某種程度上,文憑是一個人被社會認可的能力價值證明。
 
  楊雅晴:只要自己明白自己的價值所在就可以了,社會怎么看你并不重要。
 
  南都周刊:如果得不到社會的認可,這個人會在現實生活中四處碰壁的。
 
  楊雅晴:我覺得現在的人太多注重社會認可,不太重視自我認可和反思。這件事(索吻)本來很普通,但是引起了這么大的轟動,是因為它觸動了亞洲男人的神經弱點:面對外國男人時的自卑和盲目排外。有些人問我你為什么不親黑人?為什么不親亞洲人?為什么只親白人?這說明他們自己就是看不起黑人的,把黑人和亞洲人放在低人一等的位置。這件事見報之后,我收到了很多的郵件,也接受了不少記者的采訪。歐洲人的郵件內容會是“很有趣,祝福你”,而亞洲人郵件的內容則是對我個人的謾罵和攻擊,罵我是“蕩婦”, 罵我“無恥”。問我“你既然可以和100個人接吻,為什么不跟100個人做愛”?有些人甚至號召網友一起去臺中向我家扔雞蛋。
 
  南都周刊:看到這樣的博客留言,你有沒有為你家人擔心?
 
  楊雅晴:我有打電話給家里。我媽接的電話。她說來呀來呀,我們抓現行犯。
 
  南都周刊:你家人怎么看這件事?
 
  楊雅晴:我們家里很開明,我父母都是教師。他們對別人說:我們家雅晴是什么樣的人我們最清楚,不用別人在那里指三道四。
 
  不排除向女人索吻
 
  南都周刊:你為什么要用跟100個人親吻來表達你的情欲?跟100個人接吻和跟100個人做愛有什么分別呢?
 
  楊雅晴:后者不見得就是下流,只是和外人的一種交流方式。亞洲人大多沒有把吻和性分開。他們認為吻就相當于承諾,相當于愛,他們把接吻、做愛、愛情三位一體,如果沒有愛,吻別人是不道德的。其實吻和性是不同的,吻一個人不一定要跟他做愛。性和愛也是可以分開的。
 
  南都周刊:那你有一天會不會想到要去跟不同的人做愛?
 
  楊雅晴:應該不會吧。我剛才說性和愛是可以分開的,是因為我覺得應該接受不同的人有不同的價值觀,現實生活中有些人這么做了,我對這些行為不做什么評價。但并不代表我個人就會這么做。很多人認為有這樣想法的人(性和愛是可以分開的)就是這樣的人,會做這樣的事,不一定的。這是一個思想包容問題。
 
  南都周刊:如果說是為了體會不同的接吻感覺,為什么不跟男朋友接吻?在不同的場景不同的時刻你也可以有不同的感受。
 
  楊雅晴:因為我想了解男人,或者說人是什么樣子的。每一次我和他們的親吻都很真誠,在和他們真心交流。其實吻就是能量的交流,在這個過程中可以傳遞給你很多信息。比如在和我接吻的那些男人中,你可以發覺,有些人表現得很羞澀,有些人是為了幫個忙,有些人對我有一些心動,有些人則是出于對藝術的熱愛。接完吻后,你看著對方的眼睛,就知道他在想什么。
 
  南都周刊:你剛才講對藝術的熱愛,還有其它緣由嗎?
 
  楊雅晴:我本來想寫100個吻的故事,每個故事配上照片。恰好這時我遇到畢業于北京航空航天大學新媒體藝術系的向振華。我跟他講了我的想法,兩個人一拍即合,就開始了這個計劃。
 
  南都周刊:你想吻的一般都是什么人?有沒有外形氣質上的要求?
 
  楊雅晴:我覺得他的人生會是比較有趣的人,人生是帶戲的。
 
  南都周刊:怎么判斷出他的人生比較有趣?
 
  楊雅晴:這個問題比較微妙,要靠感應,不少都是像我一樣學藝術的。因為我想寫的故事會配有照片,攝影師有時候會要求我選擇長得好看一點的,不過大多時候都是我自己在做選擇。
 
  南都周刊:你剛才說你親吻100個人是想了解人是什么樣子,那你為什么只親男人,不親女人?
 
  楊雅晴:我想親誰要看感覺,想親誰就親誰。我會考慮親女人,不過到目前為止我還沒有看到想親的女人。
 
  南都周刊:你會親什么樣的女人?
 
  楊雅晴:跟我有類似氣息的,看起來很自由的樣子。如果看到一個女孩子的眼神不受世俗價值觀的束縛,也許我會去請求親她的。
 
  親了54個,只對1個有感覺
 
  南都周刊:為什么只親100個,有些人說100個很容易就辦到了,應該親1000個。
 
  楊雅晴:其實這個百吻計劃只是一個探索過程,100個就足夠了,1000個沒有那么多的時間,到后來也不會有那樣的新鮮感了。
 
  南都周刊:在你親吻的過程中,有沒有讓你心動的人呢?
 
  楊雅晴:到目前為止,我親了54個,只對一個人有感覺,親的時候有些心動。是在法國議會前面的那個廣場,那個男孩子很單純,很害羞,是法國南方人。他在親吻結束后,靜靜地看著我的眼睛,在那一刻我有心動的感覺。
 
  南都周刊:你一般是怎么發出接吻請求的?
 
  楊雅晴:看到一個合適的人,我會走上前去,跟他講我有一個計劃,我想寫書,記錄我在巴黎的生活和觀感,可不可以和我一起拍張照,照片主題以接吻為主。
 
  南都周刊:我聽說你三年前就有這樣的計劃,那為什么那時候沒有開始做?
 
  楊雅晴:我三年前確實有這樣的計劃,但是當時在臺灣,受到的壓力很多,因為還嫩,還在乎別人的眼光,在乎社會價值判斷,就沒有做。來到巴黎之后,巴黎是個兼容并包的城市,人們特別寬容,你想做什么,沒有人管你。再加上我在學校學彈琴,老師總是強調要有自己的特色和風格,要獨一無二,學藝術的想什么就應該做出來,要呈現真實的自我。所以現在就這么做了。有些人對我說,如果另外和你一樣的女孩子,想親你男朋友,你就不會讓她親了。我才不會呢,如果真有這樣一個女孩子,我會很清楚她的動機,像我一樣的,我不會在乎的。
 
  南都周刊:東西方愛情觀有什么差別?
 
  楊雅晴:這個可真不好說,我沒有交過外國男朋友。不過從總體上感覺西方人很自我,不喜歡勉強自己,不愿意接受了就走。我的愛情觀和人生觀是一樣的:真實地活在當下,想要的就拿,不想要就放。
 
  南都周刊:你在巴黎的留學生活很不錯吧?
 
  楊雅晴:我在這里的留學生活?每一天都很快樂,每一天收獲都很多,從整體上可以說很幸福。第一年我就是練琴,練呀練,很辛苦。這一年我活得很封閉。第二年我開始走出去,交了很多朋友,了解了很多不一樣的東西。我每天都有出去散步,看到很多有趣的人和事。第三年我開始專注自己想要做的事情,把時間花在最值得花的地方。
 
  南都周刊:你現在有沒有什么人生目標?
 
  楊雅晴:以前沒有,但現在有。我大學畢業之前都是過得糊里糊涂的。現在我的目標就是身心合一,坦然接受真我。向100個男人索吻,就是追求真我過程中的一步。當然我還沒有完全做到,還是走在這個路上,還沒有做得非常好。像我們彈鋼琴的,內心有多豐富,鋼琴就可以彈得有多好。一個人只要不斷提升內在的豐富程度,外在的成就便可以趕上。
 
  不知不覺三個小時就這么過去了。放眼窗外,行人熙熙,車水馬龍,天邊只剩下最后的太陽的余暉,夜幕的影子隱約顯現。
 
  和楊雅晴道再見,她忽然給了我一個擁抱。擁抱過后,我看著她的眼睛,瞬間,讀者們對楊雅晴百吻計劃的留言又浮現在腦海,無論是社區論壇里的網友,還是在巴黎的留學生們,都很不待見這一舉動。是世人誤解了這樣一個普通的女孩,還是她過于離經叛道?或許對她來說,吻一個人就像說“Hello”一樣稀松平常,這就是她的世界。從這個意義上說,有什么可大驚小怪的呢?

“我想落入她的臂彎,不是手心”

2009年10月6日 admin 評論已關閉

1. “我想落入她的臂彎,不是手心”,只有熱愛女人勝過熱愛一切并且熱愛自己勝過熱愛一切女人的人才寫得出這樣的句子,所以這話來自一名號稱睡過世界各地1300多名妓女的嫖客。他的文章《為什么我睡了1300個女人?》文采飛揚,寫得好。任何一種邏輯或價值觀,都要發揮到極致方能見尋常所未見,方見精彩。這位英國佬大概不懂禪宗,否則肯定自稱為“佛性”極高之人。“佛性”就是“性”,禪宗就是把自我放大到極致。套用木心的邏輯:大到前不見古人后不見來者然后愴然涕下,再大到看見古人和來者都和自己一個熊樣然后破涕為笑。

可惜這個人不是馮唐,否則《不二》的禪味兒和肉味兒恐怕還要再加幾分。

Steve Levitt的評論精彩:“這丫顯然不是經濟學家,否則1300多人,做個調查,整理整理數據,肯定能發表篇不錯的論文啊!”

再廣告一遍:《超級魔鬼經濟學》不日上市。《魔鬼經濟學》賣的那么好,國內中文版權估計早已售出,英文出來之后用不了多久中文就應該有了。不過書名的翻譯實在沒有文采,“freakonomics” 應該翻成“雷人經濟學”,而這個最新的加強版“SuperFreakonomics”應該翻成“雷死人經濟學”。

2.  美國總統不好當,前幾天在紐約大都會博物館,奧巴馬和130人輪流合影,自始至終保持一個笑臉,一個表情,甚至姿勢都沒變過。令人嘆為觀止。

3.  在TWITTER上賤嗖嗖地請問哪里能看到《見過大爺》,某姑娘回復曰:“下載建國大業群星照片,用圖片查看功能,手按右方向鍵迅速切換,遇張國立唐國強左右鍵多次反復即可。”你說紀曉嵐和諸葛亮斗嘴皮子是不是就這架勢啊?

按說“老不讀三國”,咋還沒老呢已經越來越覺得“樂不思蜀”比明知不可為而為之的“六出祁山”高明太多了呢?近來偶然想起劉禪秦檜汪精衛等人,越想越覺得牛逼,所以他們注定千夫所指無疾而死。

“三十而立”是說終于“知人”,能從人群中看到自己的不同;“四十不惑”是說又在人群中看不見自己,自己和他人一樣,千人一面且面目可憎;“五十知天命”是說再次看清了自己,有了“自知之明”。媽的,三十不到就知天命,可知來日無多了。

4. “老夫聊發少年狂”,蘇東坡這么開頭,后來太祖就和紅衛兵一起抽瘋了;“That is no country for old men”, 葉芝這么開頭,之前華盛頓將軍江山我有的時候掉頭回家了。

歷史和文化這東西,不能想太多,還是經濟學模型最樸實無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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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戲團的馴獸員

2009年10月4日 admin 評論已關閉

馬戲團來縣城表演,支起了破舊的大帳篷。

去看的人很多,我也去了。

小狗在那里表演騎車、算數、炒菜、洗衣服,大家都笑了。

不過我覺得那個馴獸員更好看,她很漂亮,并且穿得很少。

 

馬戲團在這兒呆一個星期,我就常去找她玩。

我帶去了糖果、食物,還買了一大堆的紅色的花。

她見到就很開心,不過好像只是開心,一到晚上就讓我走。

 

有一次我被轟出來,又不想離開,就在她的帳篷外面走來走去。

一會兒,帳篷里傳來了她的叫聲,我知道那是做愛的聲音。

 

以后每晚我都留在帳篷外面,于是每晚都能聽見那聲音。

她的聲音叫人很難受,不過也很動聽。

我想:和她在一起的是馬戲團的大老板吧,一定是個有錢的大胖子。

 

最后一晚,我又帶了一堆彩色的小滑石和很難買到的書去找她。

她很喜歡石頭和書,不過天一黑還是把我趕出去了。

這一次,當做愛的聲音一響起,我真得受不了了。

我沖了回去,想:我要把那個胖男人殺掉。

 

但是沒有胖男人,

和她在一起的是白天在舞臺上騎車、算數、做家事的小狗,看來它做了更多人做的事。

她們見我進來也沒有停止,或是根本沒察覺我進來。

我傻眼了,原來我還不如一只狗。

 

我跑回家,心里很失落。

不過到了后半夜,失落就變成了憤恨。

我悄悄地返回大帳篷,找到了關狗的籠子,

我不知道里面有幾只,總之我把籠子沉進了河里,讓它們都淹死。

 

第二天馬戲團要走了,我就躲在不遠的一個小山丘上看他們收帳篷。

等了很長時間,那里傳來了很大的哭聲,連我這里都聽的很清楚。

不過天黑之前他們還是走了。

被收起的大帳篷越變越小,最后看不到了,以后我也再沒見到過。

而后幾天的生活很無聊,我就把那幾只小狗的尸體找回來,賣給了狗肉館的老板,又湊了幾個錢,去了大城市。

 

很久以后,在上班的樓里,我遇到過一個女人,很像她。

不過我想不是,因為那女人太過年輕,

并且臉也很冷,一如這里的每一個人被整潔的職業裝襯托出的一般冷。

女人走過去,背影上還拖了一條尾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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牛皮膠的故事

2009年9月28日 admin 評論已關閉

作為一名北京人民,我下江南玩耍的次數已經太頻繁,乃至和我的南方女朋友見面頻率簡直都超過了某些同城好友。后來我發現了一件事,我雖然和這些女友們親密無間,每次到了上海或杭州她們都會很歡樂的跑出來請客吃飯一起K歌喝茶,但是他們的老公長成什么樣子是圓是扁我完全不曉得。

雖然我也知道張哥和李總是我閨蜜身后的男人,也知道他們脾氣秉性如何從事什么職業,但是從來都沒見過真人。不過這樣很好,你說,和好朋友見面本來有很多八卦可講,有很多女人間的私密話題可以講,要是她總是隨身攜帶另一半,那多么矜持啊。你遣詞造句一定要注意,不要讓對方的另一半有所誤會,于是只能選擇那種宏大而光明的話題,弄得最后又成了social場面了。閨蜜這個詞脫胎于“閨中密友”,你說閨中突然出現了其他女人的男人,算怎么回事呢?

我的南方女友告訴我,她們其實都還好,除了真正的社交場面外,夫妻和戀人依然保持著自己的人際關系圈,換句話說,男人們有男人們的玩法,女人們有女人們的去處。大家摻合在一起,誰都不自在。剛開始我覺得這種關系頗為絕情——誰知道是不是男人們為了出去胡混找的借口啊。時間久了才發現這才是舒服的相處方式。你想啊,要是一堆女的聚會總有人帶著自己的老公,或者一堆男人玩樂總有個嫂子跟著,那是多么尷尬的場面。人家會懷疑你的另一半是不是太閑了完全無所事事……

不過在我們北京,那又是另一番景象,剛開始也是一群姑娘聚會,慢慢的,一個男人出現了,他只是像牛皮膠一樣跟在某個姑娘的身邊;逐漸的,男人們多起來了,恨不得每個女人身邊都有一個男朋友,然后這些男朋友慢慢變成了老公。單身的姑娘在這種人際關系圈里倒是開始不自在了,變得有點像珍稀動物,大家都打量著她尤其是那些男伴們,潛臺詞是【為什么你找不到男人】。于是為了雪恥姑娘就會更加發奮的去找自己的另一半。OK,最后成了一個歡樂的大家庭,不光女人們還是好朋友,連那些男人們除了坐在一起聊天之外在業務上也另有往來……

北京姑娘們覺得,一個好男人就應該隨時出現在自己的身邊,他愛自己的話就應該鞍前馬后跟隨著,愛屋及烏也喜歡自己的女朋友,甚至也要喜歡自己女友的男朋友,這還真是種理想主義的狀態;而南方姑娘們堅持認為男人總跟著自己算什么事啊,該干嘛去干嘛去,去掙錢讓我過上好日子享受人生就對了,這個才是最實在的!這兩種觀點碰撞一下還真是好玩,要是細說起來也各有利弊。不過,有一個女朋友昏頭之后找了個非常纏人的男友,每次他們一起出現的時候,大家都覺得好焦慮。這時候還是覺得做人不一定非要那么親密無間的。

【美麗專題】計算機計算機,誰是最美的女人?

2009年9月27日 admin 評論已關閉

《白雪公主》里面愛美的王后經常問魔鏡:“魔鏡魔鏡,誰是最美的女人?”如今,這個險些為白雪公主帶來滅頂之災的魔鏡又回來了,只不過它搖身一變,成了計算機軟件。

以色列Tel-Aviv大學的Eytan Ruppin教授帶領他的團隊開發出一款能夠為女性魅力打分的軟件,它可以像魔鏡一樣為你的長相打分。量化女人的美麗,這種令人類都很頭疼的事情(男生們 想想上課時偷偷為班上的女生打分的經歷),但對于計算機來說,卻顯得并不那么困難。

對于計算機來說,一切都是0和1。為了能把美女的相貌特點轉換成0和1,Ruppin開發了一種自動的引擎,能夠從照片中自動標出眼睛、嘴唇,眉 毛,和頭部的輪廓等84個面部特征點的坐標。坐標,對計算機來說,那是非常好吃的。同時,該引擎還自動對照片中不同部位的頭發和皮膚進行采樣,將它們的顏 色值和光滑度轉換成0和1。

3通過這個引擎,Ruppin實現了“色即是01”的和諧局面,接下來,就需要教給計算機什么是美。Ruppin收集了91位年齡、膚色基本相同的美 國女性的面部照片,由15位男評委和13位女評委按照自己的感覺,分別對每一張照片打分。然后,他們將這些照片轉換成數字模型,并和與之對應的分數一起, 輸入支持向量機(簡稱SVM,一種模式分類算法),對它進行訓練。大家可以把SVM想象成這樣一個東西,它可以根據不同照片的得分,總結出一套分辨美女的 統計學規律來。經過訓練的SVM,就好比王后手中的魔鏡了,只要讓它溫柔的目光注視一下你的臉,它就會嘿嘿一笑,打出一個分數。

女人的美麗,就這樣被0和1代表了,我不禁想到黑客帝國里面的香嫩的牛排,不過是一組數字。如果將來我們真的需要依靠數字和機器來表示美,那樣的世 界還會美嗎?在我們的生活中,不可避免要忍受一些機械和單調,但要是連美都變得單調了,可以用機器來審美了,我想不出,這個世界還有什么是值得人類留戀 的。

王后的魔鏡,無論是童話還是軟件,只會帶來冷酷,而同樣冷酷的,還有另外一項研究表明:美麗,無非就是平均化。研究者使用計算機,對多名志愿者的照 片進行平均,得出一張長著平均大小的眼睛、平均高度的鼻子的臉。然后統計發現,更接近于這張“平均臉”的面孔往往評價更高,所謂美麗,只是平均化而已。這 樣一來,連人類本身的審美機制也被表示成數學過程了。道德經說,道可道,非常道,那么如果“美可道”,它是不是就“非常美”了?如果我們能夠用方程求得一 個最美麗的女人,我倒寧愿相信“方程”只是一種花的名字。

然而,方程是真真切切擺在面前的,科學的世界總是需要運轉。問題在于,當我穿過明媚的陽光,看到籬笆上開滿了牽牛花,在每個花蕊上都落了一只藍蜻蜓 的時候,我不想知道這幅畫面的美麗程度計算值。我們只擁有科學的世界是不夠的,還應當有一個詩意的世界,趁現在,多感受一下身邊的美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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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麗專題】永久的橘皮組織?

2009年9月27日 admin 評論已關閉

原文 By Katherine Harmon (出自科學美國人網站)翻譯: Fujia 校對:fwjmath

有些人認為潤膚霜可以祛除這些膨脹的“毒物”,而有些人則信誓旦旦宣稱需要昂貴的治療步驟。什么是橘皮組織?它是否可以永遠消失?醫生來告訴我們它到底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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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生成橘皮組織的刨面

3

                       正常組織的刨面

橘皮組織橫截面:當脂肪推動連接層(圖示為灰線),皮膚表面會出現起伏,這便是橘皮組織。

鄉村奶酪,蜂窩組織,月球表面。無論何等名稱,它都惹人討厭,尤其當脫下冬天厚厚的大衣與棉褲,換上亮麗開放的春夏裝,卻赫然發現橘皮組織悄然出現,足以令人抓狂。

這種文化帶來的焦慮給許多美容產品廠家與醫療美容師帶來了巨大利潤。不斷涌現的產品與手術允諾可以發現并消滅大腿、臀部、手臂與胃部堆積的贅肉。但針對橘皮組織的神奇殺手至今尚未出現。

顯而易見,在這個“肥胖恐懼文化”流行的時代,連珍妮弗•洛佩茲和金•卡戴珊的豐乳肥臀都可被非議,這種明顯的浮肉堆積當然更是廣受厭惡。橘皮組織并不只折磨標準身材的女孩,它也糾纏著骨感身材,甚至那些愛美如命的青春女孩。研究者與醫生投入大量時間和金錢去尋找撫平這些凹凸皮膚的方法。他們試遍了從激光到咖啡因霜等各路招數,卻均告失敗。大家依然束手無策。

除了徹底拋棄我們現有文化對美的標準,究竟有何方法可以解決這些惹人心煩的凹凸累贅?我們采訪了整骨療師麗奧奈.比松,請她幫我們找到解決橘皮組織煩惱的方法。比松在紐約經營一家美塑診所(專業于注射順勢療法濃縮物、維生素或藥物治療橘皮組織)。她在2006年曾出版《橘皮組織治療》一書。

(以下為編輯過的采訪記錄)

究竟何為橘皮組織?
這是一個困擾著工業國家里90%女人與10%男人的問題。當女人的年齡逐漸接近更年期,雌性激素水平也逐步下降。25到35歲間,你開始可以見到橘皮組織的出現。雌激素對血管有所影響。當雌性激素水平開始下降時,血管與大腿中的受體逐漸喪失,血液循環由此降低,血管與大腿中的氧量與營養下降,此時膠原蛋白的產生也隨之下降。(而且,這時)脂肪細胞逐漸增大,開始從膠原蛋白中突圍而出,于是形成了橘皮組織里堆積的肥肉。
女人的膝部、大腿上方(saddlebag)與臀部容易長橘皮組織,因為這些部位有三層脂肪。類似的部位還包括腰腹部與三頭肌部位。

橘皮組織有生理作用么?
我不認為橘皮組織有進化上的原因。我認為人類進化至工業社會時代,便逐漸變得懶惰。我們的工作只是坐在寫字臺前接聽電話。我們不再在地里采集食物,取而代之的是開車去商場采購,并把車停在離樓房盡可能近的地方。所以我們的文化越來越傾向于慵懶不動。
橘皮組織最早在70年代晚期出現于科學論文中,但也許是在那之前,女人并不那么熱衷于暴露大腿。我試著尋找些50或60年代的舊圖片,那些圖片中女人有著完美的大腿,而對于40到50年代的圖片,根本不存在能修正它們的計算機軟件。

為何女人比男人擁有更多橘皮組織?

膠原蛋白是連接組織的主要蛋白質,女人的膠原蛋白有一個柵欄式的結構,而男人的膠原蛋白則更像一個交織的籬笆,你可以看到交織結構更加堅強,(可以更好地攔住脂肪)。
女人擁有更多橘皮組織的另一個原因,與兩種腎上腺激素的受體有關。當第一種受體被刺激,它促使脂肪細胞產生更多脂肪,(同時觸發血管收縮,釋放糖份進入血流)。當第二種受體被刺激,它們可以分解脂肪,(同時加快心跳與放松血管)。在女人的腿部,每有一個第二受體存在,便有九個第一受體伴隨存在。
雌性激素可以導致脂肪的制造,而睪丸激素則可以導致脂肪的分解。所以我不得不說,基本而言,女人的身體從基因上就被設計為一個令橘皮組織茁壯成長的地方。男人全身只有一層脂肪,與一對一的第一/第二受體的比例。
如今我們可以看到越來越多的年輕女性擁有橘皮組織——女人在十幾歲的時候便開始有橘皮組織了。你怎么解釋這個現象?過多的雌性激素使脂肪細胞變大,所以……年輕而體重偏高的女性便有可能有雌性激素主導的情況,她們制造了過多的雌性激素并且/或者食用了含有類雌性激素的食物(如大豆或使用釋放雙酚A的容器)。

為什么有些女人的橘皮組織比別人多?

我曾花大量時間在發展中國家旅行,并為當地婦女攝像。當我為這些婦女拍照時(這些婦女沒有許多,或根本沒有橘皮組織),你可以看到她們的工作與食物。她們只吃有機食品,每日自起床后便一直不停行走,在河里洗衣服。在我們工業國家里,取水只需走到冰箱前或水龍頭邊,而發展中國家的婦女需要走到河邊取水,并搬著一個沉重的水罐回家。所以在工業國家里,體力勞動強度也已下降。
許多女人穿著彈性的及臀內衣。內褲線會阻礙循環——想象一下這將對你的身體造成怎樣的影響,拿一個繃帶包在你的大腿上便可以看到結果。而許多婦女在絲襪下穿著內褲,絲襪使得淋巴引流縮回體內,正如打開水管再夾住,使得所有東西都退回去了。

直到七八十年代,隨著飲食、人類活動與內衣的逐漸改變,橘皮組織才開始成為問題。在20年代時,女人穿著長裙與寬松的如睡衣般的內衣。橘皮組織經常藏于穿有彈性衣物處。如果你在橘皮組織生長處畫條線,你可以看到那就是內褲邊線。我一直告訴人們,如果你不能負擔治療費用,最重要的預防橘皮組織的措施,便是換條內褲,改換皮帶。

飲食是否對橘皮組織有重要影響?
飲食確實有一定影響。你看,亞洲婦女早餐吃什么?面條——這是一種高卡路里食物,但她們在工作中消耗卡路里。相反的是,我們食用卡路里,然后在工作中坐在書桌前。此時,那些制造脂肪的第一感受器正在等待一場搖滾音樂會呢。
所以,這些因素都有用。這就是為什么女人拼命要減去腰部以下體重。腰部以上,每有四個分解脂肪的受體,便有五個制造脂肪的受體,差不多是一對一比例。而軀干以上,除了三頭肌部位,便只有一層脂肪。
這完全是生物化學的問題。人們一直說,不要吃脂肪,不要吃糖。但其實更重要的是激素的平衡——你需要健康的飲食與活動。

基因為橘皮組織形成起了多少作用?

基因確有形成或傾向形成橘皮組織的作用。但你擁有這個基因并不代表你一定會長橘皮組織,只要你堅持做正確的事情——健康飲食,運動,換掉壓迫性的內衣。

美腿霜與咖啡因按摩霜是否有用?
大部分瘦身霜只針對脂肪。所以妮維婭(彈力瘦身凝露)與其他擁有L-肉毒堿成分的瘦身霜,可將脂肪運入細胞的線粒體作為能量。咖啡因按摩霜可阻礙第一受體制造脂肪。一些瘦身霜有氨茶堿(一種呼吸藥用的成分),類似咖啡因,可以阻礙第一受體工作。大多數瘦身霜都是采用某種方式,只針對脂肪細胞,(而沒有針對連接組織或者橘皮組織的循環因素)。

還有其他橘皮組織的治療方法么?

有三種可治療的橘皮組織方法:你需要應對膠原蛋白,減少脂肪,促使循環。
但這取決于你的橘皮組織的階段。橘皮組織有從0到3四個階段,第0階段是沒有可見的橘皮組織。如果你捏下皮膚,看見奶酪狀的形狀,這便是第一階段。第二階段是橘皮組織可見于站立時的大腿。第三階段是你可以從鏡子中見到橘皮組織,或者在躺下時看到。我將第三階段稱為“末路”,因為它將非常難以消除,當然,值得高興的是,我猜不會有誰會死于此“末路”。
機器也可治療橘皮組織,包括真空滾動與無線電波分解脂肪。第一個面向市場的機器是Endermologie。真空滾動皮膚可加速血液循環,熱氣促使脂肪分解,嫩滑皮膚。
這些機器的缺點是你需要每月做一次治療(而且要持續幾年)。

激光,注射與外科手術呢?

激光通常與按摩與滾動治療結合。要么吸入或滾動,采用無線波分解脂肪——如同將脂肪放置在火爐上的煎鍋里,可以逐漸融化。(這些治療方法)采用高溫,希望可以分解脂肪,吸入與滾動是為了促使脂肪(從褶皺的接近皮膚區域里)逸出。
“皮下切除“外科手術是為了驅除皮膚上的疤痕(如粉刺),一位皮膚科醫生采用這個技術,用于臀部的凹凸。在皮下切除手術時,相關區域被麻醉,然后一種特殊的針——類似小斧頭一般的Nokor針——所以你只需要很小的創口,而從連接皮膚的組織切開皮膚,將針頭前后推動,去除臀部的凹凸。
我見過有些女人將脂肪注射到腿部、臀部、腹部與其他生長橘皮組織的地方,以期填補凹凸不平的表面——而這正像大腿上長了個腫塊。其他注射方法需要每幾個月就注射一次。
硅膠(與脂肪轉移)注射(為了填補凹凸)的壞處在于,它們可以移動并被吸收——而你不能去除它們。而在皮下脂肪切除手術(采用塑膠管道吸掉脂肪)。你可以發現許多女人抱怨治療過程使得橘皮組織更加嚴重。皮下脂肪切除手術被證明只可用于塑形(通過去除身體某些部分的多余脂肪來改變身體輪廓,而這對留在皮膚下的脂肪組織并沒有許多作用)。如果你的醫生告訴你可以采用皮下脂肪切除手術去除橘皮組織,還是趕快奪門而出,再也不要回望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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給你的男人買件衣服嗎?

2009年9月27日 admin 評論已關閉

我有一個朋友,她實在算是個有品位的都市時尚女性,對于身邊男人們的穿著總是帶著嘔血般的心態欲言又止。問及理由,她說:我每天看著這些好好的男人卻總是穿得亂七八糟沒一點審美簡直就是殺心頓起,但,我為什么要和我的男性朋友們討論時尚品味呢?把他們教育得那么好去便宜其他女人么?

是的,坊間有傳言說,最狡猾的家庭主婦都是自己買Prada,但是給老公預備的可是七匹狼。然后他們一起出門的時候,總有小姑娘憤憤不平的覺得這么好看的一個大姐怎么找了那么不爭氣的一個男人啊,多土啊。殊不知大姐心里竊笑:要是把他打扮得那么漂亮出門,你們都暗戀他我可怎么辦啊?不過,要是男人不講究到一定程度,品位婦女還是會揭竿而起的。就好像我那個朋友,她終于受不了自己的男朋友了,她覺得他已經不講究到人神共憤的地步了,一起出門的話,要么她自己都覺得沒面子,要么就是大家認為她太虐待男人了。

于是,她出去給男人買衣服了。簡簡單單的幾件T恤,深色褲子。價錢適中品牌低調。穿起來立刻男人跑步進入氣質型,怎么看都舒服順眼。她依然覺得男人只要看起來舒服自然即可,要是穿得鮮艷明亮細節豐富那得多欠揍啊!問其原因,她只是默默的說了三個字:小白臉……

哪個戀愛中的男女沒互贈過禮物啊,男人買的就不說了,女人們總是喜歡一些可以拉近私密距離的貼身禮物。比如領帶、腰帶、袖扣,這簡直和戒指一樣有拴住對方的意思,此外當然還有襯衫、T恤、外套或者鞋子甚至內褲,總之越貼身越能體會感情深厚。這種主動要去塑造男人打扮男人的行為是否靠譜咱們先不討論,這其中有一個很模糊的分寸問題在里面,那就是:這個女人自己是否有品位?她在女裝方面有品位是否意味著她在男裝方面有品位?這種品味是否適合那個男人?以及那個男人是否愿意接受這種形象定位?

問題就在于,姑娘們完全按照自己的喜好胡來。沒準因為喜歡了某個天團就把自家男人穿成一身黑色外掛各種銀色鏈條,或者是非要人家穿西裝帶袖扣塞手絹每天打扮得跟個傻姑爺一樣還告訴人說這是成功人士的標準正裝。要么就是買那種花得讓人心碎的襯衫,有各種匪夷所思的顏色交雜在一起,嚇得自家男人臉色都不對了;或者是那種怒大怒大的LOGO,在胳膊上寫著一個“2”,真是有種灰飛煙滅的感覺呢……所以有時候你要是在街上看見一個衣衫完全不講究的男人,他也許是個鰥夫,但是你要是看見穿緊身牛仔褲外加粉色T恤還立起領子并且斜背大包的小白臉兒,也別先急著罵,那多半是她那個審美認知失衡的女友干出來的!

但,男人最怕最覺得幻滅的衣服,還是——情侶裝。兩個人穿成那樣走在馬路上,連路人甲都會情不自禁指點:看!一根線上的螞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