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chive

文章標籤 ‘政治’

中國改革成功,給全世界帶來福利

2009年10月20日 admin 評論已關閉

      中國改革成功,給全世界帶來福利

  茅于軾
  天則經濟研究所

  中華人民共和國建國六十年,我們親身經歷了翻天覆地的巨大變化。中國變化不僅僅對中國有意義,更對全世界也有深刻的意義。中國變化可以目睹的事實,就是財富的極大增長。全世界都關注中國的原因,就是它完全擺脫了貧困的面貌。但是脫貧之外背后還有更值得注意的含義。

  中國的前三十年和后三十年是絕然不同的兩個階段。前三十年是一步步倒退,幾乎走向毀滅的過程。后三十年是幡然改悔,一步步走向成功的過程。一個人遇到巨大的打擊會奮發圖強,反而取得驚天動地的成就,一個國家好像也有類似的轉變。六十年前,人民共和國成立,毛主席宣布“中國人民站起來了”。那時候雖然中國人民還沒有站起來,但的的確確是中國人民能夠站起來的百年不遇的機會。在此以前的一百年里中國人是不斷遭受屈辱的時代,也是內亂不斷民不聊生的時代。1949年迎來了和平。中國人有可能專心一意地建設國家,不會碰到不可抵御的外部干擾。三年恢復期過后1952年開始了第一個五年計劃。那時候全國有一種欣欣向榮,蓬蓬勃勃,充滿朝氣的氣氛。全國人民萬眾一心,建設事業高速推進。但是好景不長,第一個五年計劃還沒有結束,事情已經明顯走偏。1957年的反右派啟動了新中國完全不同的一頁,中國義無反顧地走上了由一個人專制獨裁的道路。

  其實在此以前,事情已經有了變化的端倪。全國解放,中國從遍體鱗傷的十多年的戰爭廢墟中安定下來,新的時代開始了。中央政府應該捐棄前嫌,團結全體人民共同向前。可是新政權沒有寬恕過去的敵人和已經放下武器的俘虜,而是大張旗鼓地鎮壓反革命,殺了七十萬人,被關的數倍于此。在農村實施殘暴的斗爭,分地主富農的財產,甚至消滅他們的肉體。在城市的三反五反運動中故意擴大化,傷害了許多擁護新政權的同情者。再后的反胡風,批電影武訓傳,后來發展為反右派,都是尋找并不存在的敵人,甚至把朋友變成敵人。從反右以后中國國內再也聽不到不同的聲音。政策的錯誤只能越走越偏,任何自我糾正的功能都被徹底消除了。直到發生餓死三千多萬人的大饑荒,這是中外古今歷史上空前的,人為的大災難。

  前一個三十年是用一場十年“浩劫”來結束的。這是中國歷史上曠古未有的,自我殘殺的瘋狂行為。文革把全國人民都動員起來,彼此找茬,挑起仇恨,把人民的聰明才智統統都用來人斗人。一切社會所必要的生產活動統統都讓位于階級斗爭。同時把中國幾千年的文明傳統徹底顛倒翻個,關閉了所有的文科大學,大學招生人數從1965年的67萬人降低到4萬人。讓工農兵上大學講壇,代替原有的教授。這還不夠,又燒毀一切能見到的古代書畫,砸毀所能見到的一切古董和有歷史意義的建筑,毀掉所有從外國輸入的先進文化,把中國變成沒有歷史,沒有傳統,沒有財產,沒有科學文化的赤貧之國。

  這場浩劫是偉大領袖親自發動,親自領導的。但是如果沒有全黨的認同,沒有全國人民的響應也搞不起來。所以客觀地講,責任也不全在偉大領袖一個人身上。如果他到美國去發動文化革命,未見得大多數人會響應他。現在個人獨裁的制度已經結束,但是如果再有風吹草動,我們的百姓會不會以別的形式再次掀起類似的內部斗爭,也未可知。從這一點來看,雖然我們在經濟建設上取得了空前的成就,但是在百姓成熟為理性而又有獨立思考能力的民族方面,進步實在非常有限。

  到文革結束時,約有近三億人口每年缺幾個月的糧食,年年都要餓上一個春天。城市百姓買東西多數都要票,供應極其緊張,很少能吃上肉,人均住房面積比三十年前減了幾乎一半,因為人口增加了80%,而住房基本上沒有建。這是先生產后生活的政策所決定的。講人均GDP肯定不如1945年抗戰勝利的那一年,除非計上軍工生產的產值。

  到文革結束的時候。全國的農民,知識分子,老干部全都強烈要求改革,工人也不反對,因為他們二十年沒有加過工資,雖然當了領導階級,一點實惠都沒有。物價雖然沒有漲,但是憑票憑證購買的東西越來越多,供應一天比一天緊張,生活水平實際上是下降的。“工人階級是領導階級”的一句空話究竟不能當飯吃。工人也要求改革。于是在鄧小平領導之下改革勢如破竹,沒有多大的阻礙。盡管對改革的方向有所爭議,但是鄧小平訪問美國之后,方向問題也基本上看準了。有點爭論主要是馬克思的理論和市場經濟的理論有沖突。比如是計劃經濟還是市場經濟,要不要發展私人經濟,雇傭關系是否允許存在,公有制是不是寸步不讓,股票市場允不允許開放,賺錢是不是剝削等等。但是在實用主義的指導下,不中用的理論不得不退讓。賺錢壓倒了一切,全民奔向致富之道,誰也抵擋不住。改革后的三十年就是賺錢的三十年,也是財富創造的三十年。現在中國已經換了一個國家了,已經脫胎換骨。但是農村改變不大。就城市而言,中國的城市與世界上大多數的城市比毫不遜色。中國徹底擺脫了貧窮落后的稱號,屹立于世界。這是三十年前誰也沒有想到過的,連做夢也沒想到的。

  改革成功的經驗是什么?簡單說,就是賺錢。過去的方針政策,總路線,工業化,學大寨,以鋼為綱,以糧為綱,戰天斗地,統統都不對,而賺錢是對的。過去評判賺錢,說是資本主義。賺錢和其他各種說法的不同點就在于賺錢是一個用價格配置資源的方法,它能提高全社會的經濟效率,避免浪費。其他各種說法都導致不顧成本的巨大浪費。

  要賺錢就要保護私有財產,要擴大個人自由,要有自由選擇,能夠創辦企業,有大體上的公平買賣,還要能擴大市場,溝通海外。這一切都為了賺錢服務。所以中國的財富極大地增加了。在追求財富的帶動下,有了錢一切都有了。不但大家都吃飽了,鋼產量增長了二十多倍,居世界第一,發電量據世界第二,原來設定的目標差不多都實現了。但不是通過工業化或大煉鋼鐵,而是通過賺錢。市場化的改革以鼓勵交換為特征。交換能夠創造財富,而勞動不一定帶來財富。所以戰天斗地并沒有增加財富,縮短勞動時間,財富反而增加了。

  全世界還有近二十億貧困人口。他們迫切需要致富。中國的經驗對他們非常有用。市場化是最主要的經驗。在此期間國家的作用也非常重要,因為它負責制定大政方針。中國在過去的三十年中實施的是無產階級專政條件下的市場經濟。世界上別的國家都是在民主政治下開始市場化的,唯獨中國是在專政條件下搞市場化的。中國市場化的起點是毛澤東的統治,那時候中國人幾乎就是奴隸,沒有任何起碼的權利,只能做革命機器上的螺絲釘,只有干活的份兒。

  改革前和改革后,同樣都是無產階級專政,但是效果完全不同。問題在是誰在專政,是為了個人私利還是全體人民的利益。在過去的三十年中有一批有眼光的領導人,把握住國家利益的大方向,抵制了各種方針政策的干擾,引導中國走上了市場化的道路,沒有發生太大的偏差。在此期間政治基本是穩定的,沒有像許多發展中國家經常發生的軍事政變,或暗殺國家領導人。三代領導人的替換,沒有腥風血雨,而是通過和平手段完成的。對政治犯停止了死刑鎮壓。特別是大大地減少了由于國家行為導致大量無辜百姓死亡的事例。改革前的三十年總共約有近五千萬無辜百姓因政治原因死去。包括大饑荒,斗地主,抗美援朝,鎮壓反革命,清理階級隊伍,歷次運動中被迫自殺的,被紅衛兵打死的,活埋的,雙方為捍衛毛主席革命路線武斗死的。那時候死一個人真是輕如鴻毛。改革后的三十年這類原因死的人總數大概不到十萬人,包括抗越自衛反擊戰,█████,每年躲貓貓之類死的人。現在政府要處死一個人不得不十分謹慎小心。人的生命大大地重要了。

  以大多數人的利益為導向的專政,確實比民主政治更有效率,至少就財富的創造而言。民主政治的原則是每一個人都同樣受到保護,每個人的權利都是平等的。但專政可以侵犯少數人的利益,只要對大多數人有利。就全社會而言顯然財富總量能夠更快地增長。最明顯的一個例子就是國企的改革。為了全社會的利益,效率低下的國企必須改為民營。在此期間受損的是國企的員工。他們失去了鐵飯碗,被迫進入沒有保障的市場大潮中去討生活。只有一部分下崗工人的生活得到改善,許多下崗工人生活有所下降。他們為改革付出了代價,得益的是整個經濟,全社會的經濟效率得以提高。中國從計劃經濟轉向市場經濟中最困難的國企改革就這樣基本完成了。在其他轉軌經濟中,國企改革沒有一個能像中國這樣比較順利。在一個民主國家里,侵犯一部分人的利益更是行不通的。再如中國參加世貿組織,由于貿易開放,會有一些行業受損。在民主政治里這種決定要拖很長時間,但是中國由于專政,不同意見只能說說,改變不了政府的決定。中國參加世貿組織獲得極大的利益。在民主政治中,壞事做不成,好事也很難做成。政府表現軟弱,吵吵鬧鬧,舉步艱維。而專政政治能夠“心想事成”。大多數的改革都能使財富增加,但是由于一部分人的利益受損,社會矛盾也在激化,埋下了隱患。要不是最低收入的群眾生活也有了實質性的改善,改革使兩億多人脫貧,中國這個矛盾重重的國家早已穩不下來了。

  以人民利益為導向的專政能夠防止經濟的動蕩,過去的三十年只有極少數的過熱和過冷。相對平穩的經濟環境對企業發展非常重要。新生的小企業都很脆弱,經不起宏觀環境的大起大落。中國政府能還有效地穩定幣值,只有極少數幾次明顯的通貨膨脹。人民幣的穩定甚至比美元都好。這些條件保證了眾多的小企業的成長。更有一點,即政府興建了巨大的基礎設施,高速公路,鐵路,港口,機場,地鐵,電站,通訊網路,這對于一個幅緣遼闊的國家而言是至關重要的。這方面的業績中國遠遠超過了一般的發展中國家。如果在一個自然生長的經濟體內,沒有政府的主導作用全靠經濟自發的力量,如此規模的基礎設施沒有一百多年是搞不出來的。

  中國人的勤勞致富不但在改革中的中國起了極為重要的作用,這一文化傳統也使并不處于改革中的華僑多能在外國致富。不論利潤有多微小,中國人也會不辭辛苦地去追求。所以中國商人能夠滲入世界各地,在陌生并險惡的環境中取得成功。改革后這一勢頭有增無減。勤勞的中國人又能壓低消費,增加儲蓄。三十年中儲蓄率一直保持在30%到40%,甚至更高的范圍內。中國既有充足的勞動力,又有充足的資本,不需要借外債也能有高增長。更由于開放政策,外國先進的技術和管理使勞動和資本如虎添翼,迅速改變了原來落后的狀態。

  以大多數人的利益為重的專政,加上得當的經濟管理,勤勞的文化傳統,使得中國創造了史無前例的巨大成功。在慶祝建國六十周年的時候,擺在中國人民面前的最大問題是專政下的市場經濟能不能再有幾十年的穩定增長。我認為這個問題的答案在于專政者能不能跳出自我利益的約束,進而保護統治集團之外的人的利益。并且這個政治是由精英分子來管理的。如果我們環顧世界各國,凡是政治上長治久安的國家,無一不是精英管理,并優先照顧基本群眾的利益。這二者缺一不可。道理很簡單,管理一個現代化的國家非常復雜,沒有精英的專業知識是不能勝任的。但是這個精英集團必須優先考慮廣大群眾的利益,而不是把自己的利益放在廣大群眾之上。

  拿這兩個條件來看當前的中國社會,專政條件下的市場經濟正處于搖搖欲墜的狀態。執政的共產黨宣稱“除了人民的利益沒有自己的利益”正在起變化。司法一直不能獨立,明顯地偏向于權勢集團,受欺侮的百姓無路可走,不得不千辛萬苦地走上訪之路。言論自由日見遙遠,信息控制變本加厲。結果是群體事件使專政者窮于應付,風聲鶴唳,神經緊張。法律已經通過的領導干部財產申報制,十幾年來不能實行。專政者的利益已經超過了民眾的利益。近二十多年來利益集團的生長非常快速。各個不同的利益組合日益牢固,并且通過權錢交換延伸到專政工具之內。要改變這一趨勢,沒有強有力的黨內力量和社會力量的結合,決非易事。

  如果統治集團以自己的利益為重,進而侵犯他人的利益,這樣的專政肯定是長不了的。其下場往往是群眾性的造反,走人類歷史已經重復幾百次的革命,專政,反革命,再專政,反反革命,……這是一條萬劫不復的路,是生命涂炭的路。民主政治可以防止這種革命和反革命的反復。但是民主政治如果導向一個群眾治理的政府,缺乏精英的參與,政權還是穩定不了。這樣的經驗在歷史上有過多次發生。巴黎公社就是一例,中國的解放軍奪取政權又是一例。雖然在解放戰爭中有不少精英參與,但是在槍桿子說了算的環境下,他們不得不受控于暴力。解放后表面上有些知識分子參政,但是原則還是“打江山,坐江山”,精英分子完全沒有決策權。現在中國的政治越來越走上精英治理,政府的構成越來越知識化,有學位的人越來越多,歸國的學者也不少。但是如果發生政權的更迭,是群眾治理還是精英治理就很難說了。

  中國改革成功,給全世界帶來福利。中國制造的低價商品提高了許多國家里中產階級的生活水平,而且幫他們在促進經濟繁榮中避免了通貨膨脹。中國名副其實地充當了世界經濟的火車頭。但是從促進人類文明的進步,知識的創造方面仍然非常落后。芝加哥大學一個學校有七十多人獲得諾貝爾獎,中國十三億人沒有一個得獎的。比中國小得多的國家,窮得多的國家都有人得獎,在這方面中國排在世界的最末尾。這和中國政府的思想鉗制,黨化教育密不可分。而且直到現在沒有任何跡象試圖改變。在慶祝60年國慶中,失敗的前三十年一字不提,試圖向年輕的一代人掩蓋這一段時間的不良記錄。這種策略不但耽誤了中國的下一代,也不能為中國帶來國際聲譽。實力如此強大的中國,和單槍匹馬的達賴喇嘛斗爭中,人家總是相信達賴喇嘛所說的,懷疑中國政府所說的。

  中國正走在十字路口。或者繼續三十年的輝煌,或者進入不穩定的搖擺期,甚至于發生騷亂。何去何從,要看中國人從上到下有沒有智慧把握自己的命運。蒼天保佑吧!

家族政治:亞洲特色的民主?

2009年10月18日 admin 評論已關閉

《南方周末》

——————

        前不久的日本大選看上去象是對民主制度的反諷:無論誰當選,似乎都是“家族生意”:鳩山由紀夫是前首相鳩山一郎的孫子,而麻生則是前首相吉田茂的外孫。事實上,1994年之后的首相橋本、小淵、小泉、安倍、福田都來自政治世家。日本本屆議會則有38%的議員來自于政治世家。

        這種現象自然令人想起陳勝吳廣的口號:王侯將相,寧有種乎?如果民主是關于選拔優秀的政治家,那么這種看上去象是“貴族世襲”的政治豈不是對它的嘲諷?2000年,時年26歲的留學生小淵優子被從英國召回,一個幾乎懵懂無知的小姑娘,憑什么立刻就當選日本眾議員呢?就憑她爸爸是剛去世的首相小淵惠三?

        世襲政治這個詞用在日本身上也許并不確切。畢竟,這些人是選民自己選上去的,不同于金正日這種正宗的“世襲”者。你可以抱怨選民“素質不高”,卻不能說它違反了民意。但是被選上臺,并不意味著一定是公平上臺。政治世家有選民基礎、人脈發達、政黨機器撐腰,籌款輕車熟路,都注定了這些世家后代在競選中不可能和普通候選人站在同一個起跑線上。民主選舉的核心價值無非是代表性、平等和優勝劣汰,但是38%的議員來自于名門望族,“贏在起跑線上”,日本是否還能充分體現民主的這些核心價值,就需要打上問號。

        一個有趣的現象是,家族政治傳統在亞洲格外吃香。歐美雖然也有肯尼迪、丘吉爾等政治世家,但權力代代相傳顯然沒有亞洲“流行”:巴基斯坦前總理貝布托爸爸也曾是總理;印尼第一位女總統梅加瓦蒂是蘇加諾的女兒;菲律賓前總統阿基諾夫人剛去世,其兒子就出來表示要競選總統;印度的甘地家庭更是一個政治王朝……這種亞洲現象很可能與亞洲的“家庭價值”傳統和集權傳統的結合有關,也跟這些國家的民主制度相對稚嫩有關:公共領域不發達,政治理性程度低,對政治議題的討論不充分,于是一些諸如家庭背景、相貌風度等八卦信息喧賓奪主,成為選民投票的依據,選舉成了“追星”的一種形式。

        但是,似乎也沒必要因為這種子承父業現象而徹底否定民主的真實性。子承父業并不是一個只在政治領域存在的現象,成龍的兒子還是演員,沃瑪特是家族企業,阿里的女兒也曾進軍拳擊界……畢竟,一個家庭由于傳統形成一定的職業路徑依賴,使子女在某個行業進入成本低。選擇一條已經鋪好的路去走,似乎無可厚非,法律也不可能明令禁止。另一方面,從選民的角度來說,一個家族姓氏就相當于一個“品牌”,而品牌本質上是信息濃縮的機制——與其在茫茫人海中搜索,不如根據品牌來節約信息過濾的成本。如果他爺爺、他爸爸干得還不賴,那就是他了,這和消費者愛買品牌產品有相似之處。況且在一個民主社會里,爺爺、爸爸也許可以為你上臺助一臂之力,卻不可能保你一路平安,安倍、福田、麻生的下場都說明了這一點。要是干得不好,你爺爺就是玉皇大帝也無濟于事,這也是政治世家和真正世襲制的不同之處。

        更重要的是,如果世家當道就一定會導致腐敗叢生、民不聊生的話,那就無法解釋日本在公共服務方面不菲的成績。拿公共醫療服務來說,日本的全民醫療體系舉世聞名,據說在日本買個香瓜可能要花30美元,但看一次牙醫卻只需要20美元。拿腐敗來說,雖然日本政壇正如任何民主國家,也時有腐敗丑聞,但其腐敗程度似乎也沒有因此家族政治傳統而格外突出:08年世行統計日本人均GDP世界排名18,國際透明度的清廉指數日本也是排名18。又拿衡量貧富懸殊的基尼指數來說,日本長期穩定在0.25左右,與北歐國家大致相當,遠低于很多周邊國家。38%的議員是“太子黨”,卻沒有導致日本成為一個貧富高度懸殊的國家。相比之下,拉美國家很多平民總統,卻成為世界上貧富懸殊最突出的地區。

        這說明什么呢?說明民主的真諦也許并不在于政治家的出身——一個出生顯貴的政治家也可以很偉大,比如小羅斯福,比如丘吉爾;一個出生于平民的政治家也可能很腐敗,成克杰、胡長清等難道不是出身平民?能確保一個政治家為民服務的不是他的出身,而是政治制度——一個具有法治、制衡和協商精神的制度。安倍不可能因為外公是前首相而安然度過內閣丑聞,福田也不可能因為爸爸是前首相而逃脫振興經濟不力的指責,制度大于出身,這才是良政的要旨。

飯文#F6:為何猶太人拿了這么多諾獎?

2009年10月14日 admin 評論已關閉

為何猶太人拿了這么多諾獎?
輝格
2009年10月13日

隨著今年的諾貝爾獎項陸續宣布,國內各界在關注之余,再次開始反思我國的科研與教育體系,值得高興的是,又有一位華人獲得諾獎,而遺憾的是,迄今獲得科學類諾獎的八位華人中,沒有一位是在新中國教育體系中接受的教育,也沒有一位是從新中國科研體系中創造其主要成就的;這體現了一種雙重失敗:我們的教育體系培養不出太多頂級人才,而少數頂級人才要獲得成就,還只能去到英美的科研體系之中。

要弄清楚到底哪里出了問題,最好考察一下別人的成功經驗,近代以來,在教育和科學上最杰出的榜樣,大概就是猶太民族了;自諾獎設立以來,猶太人共拿走了20%的化學獎、25%的物理獎、27%的生理與醫學獎、41%的經濟學獎,在其它頂級國際科學獎項中,這個比例甚至更高,綜合類:38%的美國國家科學獎、25%的京都獎,數學:27%的菲爾茲獎、38%的沃爾夫獎,信息:27%的圖靈獎、37%的香農獎、42%的諾依曼獎;另外,在非科學領域,猶太人還拿走了12%的諾貝爾文學獎、1/3以上的普利策獎、1/3以上的奧斯卡獎。

猶太人在科學上的成就著實令人驚嘆,他們以世界千分之二的人口,在幾乎所有科學領域,擁有了1/5到1/3的頂級學者,究竟是什么因素讓他們取得了如此成就?很可能,這恰恰是他們的不幸歷史所造就。猶太人先是被亞述和巴比倫征服為奴,后又被羅馬帝國毀城驅散,整個中世紀,他們不得不在伊斯蘭世界和基督教歐洲夾縫求存,不僅法律和政治地位低下,許多權利被剝奪,還時不時遭受驅逐和屠殺,兩千年蹩仄險惡的處境,迫使他們發展出了獨特的生存之道。

在中世紀歐洲,身為異教徒的猶太人被排除在封建系統之外,無權擁有土地,這迫使他們轉向手工業、服務業和金融業等需要更多知識和技能的行業;與基于土地和人身依附關系的封建農業相比,這些行業更具流動性、更加市場化,也更依賴貨幣,同時,由于不能將儲蓄投資于土地,猶太人的儲蓄更多以貨幣構成,這推動了他們從事放貸;在以土地和農業為本的時代,盡管手工業和服務業的門類繁多,但總體規模很小,而因其不穩定和高風險,也為體面階層所鄙視;于是被迫舍本求末的猶太人進入了除農業和軍事外的幾乎所有行業,并在其中許多行業占據了主導地位。

一旦資本主義時代到來,這種棲身末業的邊緣地位迅速轉變成巨大優勢,歷史上曾有幾個類似的例子可以幫助我們理解這一點:在英國啟蒙時代的思想家,和工業革命時期在各行業取得成就的人物當中,少子明顯多于長子,這是因為長子繼承制迫使他們在土地之外尋找發展機會,求學、經商、當兵、從政,而所有這些機會與農業相比,都更加需要天賦、知識和技能;另一個例子是中國改革以來的私營經濟,早期個體戶中勞改釋放者和失業知青占很高的比例,后來的下海浪潮中,許多下海者也都是主流體制中的失敗者或失意者;猶太人是下海者的先驅,他們在海里已經掙扎了兩千年。

在古代,如何在掠奪成性的強權之下保護財產,是個大問題,對于法律地位低下的猶太人,資產安全問題尤為嚴重;對付掠奪的一個策略是,盡量持有容易帶走的資產,一有風吹草動趕緊跑路,在分裂割據的封建時代,這一策略頗為有效;過去兩千年,盡管反猶滅猶浪潮此起彼伏,猶太人總是能找到棲身之地;對待猶太人的態度,成了各政權寬容和自由程度的試金石,于是,猶太社區所到之處,伴隨著一個個城市和地區的黃金時代:從巴格達到馬格里布到伍麥葉西班牙到荷蘭,從威尼斯、佛羅倫薩到熱那亞,從克拉科夫、布拉格,到布達佩斯、維也納和柏林。

資產的價值越是依賴于正面激勵,就越不容易成為掠奪的對象,而知識和技能是最難以奪走的;猶太人迫于生計也為了安全,形成了注重教育、技能訓練和知識積累,早期這些努力集中于實用技術領域,文藝復興之后,歐洲大學逐漸脫離教會體系,猶太人得以進入學術界,他們在思想和知識積累上的優勢迅速轉變成科學成就;同時,政治地位的低下使得猶太人既沒有指望也沒有習慣去依附宗教和權力,把學術當作教會和政治的進身臺階,這讓他們保持了思想和學術的獨立性;這種獨立性乃是科學界作為一個自主自治共同體而存在的靈魂,而要抵御住來自宗教和政治的滲透和誘惑,是不容易的,幸運的是,這樣的誘惑對猶太人原本就不存在。

猶太人的故事帶來的啟示是:商業和市場從來不是科學的敵人,對思想的控制和壟斷才是,科學發展所需要的,僅僅是寬容的空間和獨立的精神,猶太人驚人的科學成就,不是國家資助、組織和建設的結果,相反,它是遠離權力、擺脫控制、寬容和獨立的結果。

紅與黑:政治與黑幫

2009年10月14日 admin 評論已關閉

《經濟學人》上一期《紅與黑》這篇文章寫得很好。以重慶打黑開頭,一直講到中央與地方的政治經濟格局,草根民主,“上訪”這一現象背后的機制和心理,以及黑幫在這層層關系中的角色。

文章在這里(英文):http://www.economist.com/displayStory.cfm?story_id=14539628

文后的一百多條讀者評論也很可觀,這樣的討論和留言,文章作者一定可以受益很多。

”譯言“的朋友似乎可以關注翻譯一下,也沒什么敏感內容。

© 所有媒體不得轉載,個人隨便轉載。

艱難時世下的選擇

2009年10月10日 admin 評論已關閉

艱難時世下的選擇

李華芳

古勒維奇,2009,《艱難時世下的政治——五國應對世界經濟危機的政策比較》,吉林出版集團。

1

 

在經濟危機來臨的時候,那種職業的風險最大?答案是“經濟學家”。

對于這個依靠聲譽的行當而言,顏面盡失是最大的一個懲罰。在危機來臨前,經濟學家未能準確預測到危機而飽受指責;在危機來臨后,經濟學家未能提出有效的應對措施,又再遭受質疑。對于經濟學家來說,這才是真的“危機”。當然經濟學家之所以遭受“危機”,在某種程度上也不能怪經濟學家。

首先,按照諾獎得主科斯的說法,經濟學家是重在解釋真實世界發生的事情,而不在預測;另外一個重要的原因是,經濟學家的政策往往是理想類型中的“紙上談兵”,真正要落實卻是一個復雜的政治博弈過程。也就是說,政策需要政治。這正是古勒維奇在《艱難時世下的政治——五國應對世界經濟危機的政策比較》一書中開篇首章第一句話。

如果不將政治角力考慮到政策制定的過程中,恐怕是不現實的。因為一旦放棄了政治博弈力量的考慮,經濟學家就會犯下“政治幼稚病”,這種頑疾需要“政治學的藥方”。作為政治學者的古勒維奇開出的方子是:解決經濟問題的途徑是多種多樣的,但是如果一種主張要能取得優勢而成為特定政府的實際政策,那么它必須獲得掌握政治權力者的支持。經濟學理論可以給出很多不同的政策,但除非我們的經濟學包含對權力的考慮,否則它就不足以讓我們理解政策選擇是如何在實際中做出的。

一個具體的經濟政策最后被選擇和實施,是政治利益集團相互博弈的結果。而古勒維奇更偏向于對政治利益集團之間的聯盟的分析。他認為在經濟穩定的情況下,利益集團之間的聯盟情況變動也不太大,相對處于一個均衡的境地。但一旦發生危機,經濟利益的格局發生了迅速改變,并且未來極其不確定,為了選擇有利于利益集團自身的政策,必須在政治過程中選擇不同的利益集團進行聯盟,以便獲得政策通過的所必要的支持性資源。這構成了古勒維奇理解經濟政策的一個出發點。

古勒維奇通過對法國、德國、瑞典、美國和英國等五個國家對抗1873-1896年危機、1929-1933年大蕭條以及1970年代危機的分析,理出了五種不同的政策選項,包括:自由貿易、社會化和計劃經濟、保護主義、需求刺激和重商主義。理論上,在一個國家遭遇經濟危機后,其可以選擇其中的一項政策或者幾項混合政策。那么這種選擇到底是怎么做出的呢?古勒維奇認為是社會聯盟、利益代表和國家三者互動的結果。

以大蕭條為例,在普遍的降低工資、稅負和支出的各種措施失效之后,各國拯救危機的政策就走向了完全不同的選擇。英國通過恢復關稅、補貼農業、以及承諾對工業實行有限救助等方式,但沒有進一步采用需求刺激的選擇;而瑞典和美國則采取了和英國相同的措施外,還進一步實行需求刺激和其他的宏觀調控措施;法國實行了通貨緊縮的政策,其后試圖實行財政刺激計劃但沒有獲得成功;德國在利用財政赤字刺激經濟方面走得最遠,并且因為30年代中期之后大規模的軍費開支導致了大規模國有化,政治上也表現出高度的權威主義。

不難發現,應對大蕭條的具體措施背后有兩種不同的政治聯盟模式。社會民主模式通過需求管理、福利補給和穩定化政策,通過憲政民主程序將勞工、農民和部分商業團體聯合起來。而德國的法西斯模式盡管表面上采用了相似的經濟政策,但專制政權壓制了類似英美的那種有機聯盟。社會聯盟、利益代表和國家三者的不同互動導致了完全不同的結果。

古勒維奇的說法盡管有一定的道理,但是他在解釋對抗危機的經濟政策的選擇過程中所設定的因素過多,這也限制了這一政治選擇過程理論的解釋力度。例如古勒維奇指出商業、農業和勞工集團通過各種中介組織影響國家的政策制定,但國家政策制定又受到經濟意識形態和國家在國際中所處地位的影響。這樣一來,盡管古勒維奇的理論變成了一個較為全面的理論,但卻缺乏一個清晰的一以貫之的解釋,引入公共選擇學派的博弈基礎或可以為古勒維奇的理論提供一個更加堅實的基礎。從多個視角的審視有助于我們了解危機,從而更好地應對危機。

【注】本文據胡亂翻書2009年8月《東方企業家》雜志改編,刊于《東方企業家》2009年第十期。

© 文責自負…

Woodstock專輯:再生,烏托邦

2009年9月27日 admin 評論已關閉

刊于《時尚先生》9月刊

文/張曉舟

再見,烏托邦?

在這個懶洋洋的夏天,你可能以為我要帶你去一個烏托邦療養院,
把你扔到一張伍德斯托克躺椅上,對著一杯茶發呆——里面放了太多的糖,一場甜美的愛與和平的風暴。但我寧可帶你去廁所,四十年功夫只一泡尿,你的青春小鳥就不見了。當年一位當地居民曾怒斥伍德斯托克是一個“人類糞坑”,很多人也對那三天搖滾青年們的體臭刻骨銘心。然而后來,伍德斯托克儼然已成為人類污濁歷史長河的一塊香皂,不管是政治惡臭還是金錢銅臭,在它面前都得洗洗睡。
近日剛好看了盛志民拍的一部有關魔巖三杰時代的紀錄片,這是一部很有水準的電影,但對“遙遠的鄉愁”呀、“再見,烏托邦”啊之類的煽情我還是有些膩味。懷舊病患者的烏托邦烤箱總是要么把東西烤焦,要么沒烤熟。“再見,烏托邦 ”式浪漫主義懷舊病總是喜歡割裂歷史與現在的聯系,夸大不同時代的對立,通過刻意夸大往昔——將之神化為“烏托邦”——來反襯庸常甚至墮落的后來和現在。在過去金碧輝煌的烏托邦面前,后來和現在自然淪為廢墟,這種戲劇效果頗為悲壯,但這樣的歷史觀還是失之機械幼稚,并且往往無視歷史事實。
“烏托邦”從來不是一個什么歷史概念,烏托邦之所以永恒正因為它既不存在于過去,也不屬于現在和未來。索爾·貝婁《晃來晃去的人》主人公約瑟夫說過:“我們所追求的世界,永遠不是我們所看到的世界;我們所期望的世界,永遠不是我們得到的世界。”誰都別以為只有自己睡過烏托邦,可以將她占為己有,烏托邦夢中情人是君臨一切年代的,她一直呆在你頭頂好好的,何談再見?她也一直沒有死翹翹,何談 再生?然而為了和“再見派”的同志們說再見,我還是不得不以“再生,烏托邦”之名,來重申烏托邦精神的生生不息。
從嬉皮變成雅皮,從伍德斯托克一代變成納斯達克一代,剪去長發脫下花衣,西裝革履去硅谷上班…人們喜歡如此諷刺伍德斯托克一代的從良——反文化被主流文化招安——批判那一代人背叛了當初的理想。然而,這種諷刺和批判難道不是一種簡單粗暴的陳辭爛調嗎?
青年反文化被主流文化招安——反建制思想被強大的體制消化,反消費反拜物被更隱蔽高明的品牌拜物教吸納,另類成為主流的新花招新噱頭——這向來是青年反文化的固有悖論,從來如此,于今為烈。這原本就是資產階級文化的內在矛盾。將伍德斯托克一代一味神化為不單反戰而且反建制、甚至反消費的反文化急先鋒,多少有些一廂 情愿。實際上伍德斯托克一代恰恰是有史以來口袋里閑錢最多的一代青少年,戰后嬰兒潮一代恰恰是空前的消費主義狂潮的產物,也正因此搖滾樂一躍成為一頭產業巨獸。45萬人嘯聚于一個音樂節確實可怕,但別忘了這一代人也被稱為“電視的一代”,絕大部分人的閑暇時光并不是被搖滾音樂會、而是被無聊的電視節目吞噬的。一方面享受父輩積累的社會財富、拓展的社會空間,另一方面又反叛父輩的保守價值觀,當代資本主義文明在盛極之時初嘗自己的人格分裂,而搖滾樂是這種人格分裂的產物,那些年青的雙頭怪獸像諾曼底登陸一樣搶占伍德斯托克,那兩個頭有時互相咬噬,有時互相接吻。反文化和消費文化,是那個時代的雙駕馬車。并不是說他們后來才變成所謂雅皮從而背叛了往日的嬉皮理想,而是從一開始嬉皮和 雅皮就是他們人格的兩面,他們后來進入成人世界進入主流社會,這種每一代人都必經的成長之路沒有必要被危言聳聽地夸大為一場分崩離析的集體叛變。
為什么硅谷和伍德斯托克會被習以為常地當作兩個完全對立的象征?從60年代的伍德斯托克到80年代的硅谷——這總是被當作社會思潮由左而右、由激進回歸保守的寫照。伍德斯托克VS硅谷,被當作烏托邦/世俗、自然/工業、藝術/科學、肉體/機器、神秘主義/工具理性、浪漫主義/實用主義等等源遠流長的二元對立的現代新版。而這又源于對1969年相距不到一個月內發生的兩件事的截然對立的闡釋方式:1969年8月15~17日的伍德斯托克音樂節和1969年7月22日的登月壯舉被不容置疑地分別劃入藝術/科學、以及酒神/日神的敵對陣營。可能是因為耍嘴皮子和筆桿子的盡是文藝青年和 “人文”學者,他們熱衷對伍德斯托克作口水多過茶的闡釋,月亮也好硅谷也罷,很容易被伍德斯托克的唾沫淹沒。
然而這種想當然的壁壘森嚴的對立劃分非但沒有跟上時代的劇變,也忽略了60年代文化的兩位50年代先驅的偉大預言。麥克盧漢的“媒介即信息”論準確地預言和分析了信息技術革命對人類社會和人類思維的再生功能;“垮掉的一代”宗師威廉·巴勒斯盡管描述了社會體制宰制一切的恐怖前景,但反過來也通過癮君子的神經浪游和想象力跑馬指出了突圍之路。
60年代的藥物洗禮(大麻、LSD等)惠及文藝青年,也不可能不對乍看理性得多的“科技青年”產生沖擊,雖然他們嗑得可能沒有文藝青年那么多,但不管文藝也好科技也罷,他們都受惠于“重估一切價值,打開知覺大門”的同一時代氛圍,都迫切需要一 場史無前例的人類想象力解放——在自己的神經末梢狂舞。而伍德斯托克的精神遺產:民主,平等,自由,共享,恰恰被后來一波又一波的電腦革命網絡革命繼承發揚;讓工業時代分崩離析的人們重返部落化集體家園的伍德斯托克夢想,恰恰在網絡的無際空間被一再重溫。
假如僅僅將伍德斯托克當作一個音樂事件,僅僅以1969年那場可遇不可求的艷遇來衡量后世的搖滾音樂節(尤其是1994年和1999年那兩次以伍德斯托克之名籌辦的音樂節),你難免會因為狗尾續貂而感時傷懷,但是假如我們將伍德斯托克視為一種可以在不同領域激起廣泛共鳴的人類先鋒精神,那么您老人家的浩嘆便可以省省了。伍德斯托克策劃人邁克爾·朗認為最能繼承伍德斯托克精神的,是一個名為“燃燒者”的一年一度的狂歡節,這個狂歡節的發起人也 自認他們的理念深受伍德斯托克文化影響,“燃燒者”狂歡節的參與者大多是電腦軟件工程師!這就是60年代伍德斯托克與80年代硅谷草蛇灰線的隱秘聯系。
誰說伍德斯托克只能在搖滾這一棵樹上吊死?誰說伍德斯托克一代去硅谷上班就一定是背叛?每個時代都有自己的先鋒代表,60年代的先鋒是搖滾樂,而80年代甚至一直到現在,電腦科技信息工程一直充當前途無量的時代先鋒,風水輪流轉,不必厚此薄彼,第一個吃蘋果的是披頭士,但下一個蘋果就歸喬布斯了。容我扯遠些,這也是我去年12月5日特意跑去香港親睹Kraftwerk樂隊的原因,這支將搖滾樂和電腦聯姻,并昭示未來電腦烏托邦世界的德國嬉皮樂隊雖然和伍德斯托克音樂節的所有樂隊都大相徑庭,但畢竟也誕生在那個創世紀般的年代。
伍德斯托克就是植入未來社 會的芯片。

反面烏托邦
2007年夏天,舊金山“愛之夏”運動40周年,凱魯亞克筆下流浪漢、癮君子、流氓出沒的第三街,早已成為光鮮白領出沒的“一道亮麗的風景”,社會渣滓紛紛轉移到第7街。第7街的廉價旅館令我難忘的除了我所住房間那塊滲有暗紅血的骯臟地毯,還有隔壁一個嬉皮老頭的眼神,他蹲在墻角看著我,眼神疲憊迷茫得令人心酸——或許他就是40年前那個意氣風發的花童?
當年嬉皮圣地海特—阿什伯利如今已被游客和流浪漢攻占。作為游客,除了購物你還能作甚?我挨家選購舊黑膠,最后又拎又抱大堆唱片,本應該滿足,但我卻感到一絲空虛,在這條“愛之夏”的朝圣之路上,自由似乎變得空虛,當歷史的光環消失,嬉皮也好花童也罷,都只是無所事事的流浪漢,卸下那些沉甸甸的歷史負載,滿 大街恍然行尸走肉。
最后我走進著名的左翼政治書店“Bond the Round”,除了書,這兒還有數百種全世界各地的地下政治雜志以及宣傳冊,在這兒,嬉皮圣地才從一個販賣60年代懷舊情調(一張60年代原版搖滾海報賣到數千美元)的創意市集返回水深火熱的現實。然而,“Bond the Round”顧客寥寥,我猜僅僅是因為頑固的左派信念,這家書店才沒有關門大吉。
沒有具體方向、方式和內容的自由終難免淪為美麗而空洞的口號,抽除去現實內容的伍德斯托克也容易淪為一種無關痛癢、無病呻吟的小資文藝情調。我不知道李安的“制造伍德斯托克”會不會變成“制造伍德斯托克情調”,商業文化對反文化的調情功夫向來高超,沒必要苛求李安,那只是一部好萊塢喜劇片而不是什么“伍德斯托克電影”;更沒必要苛求華納那部經典的伍德斯托克紀錄片——假如沒有這部紀錄片,伍德斯托克絕不可能有后來那么巨大的名聲,假如沒有這部片子的盜版碟帶來的啟蒙,我現在也不可能腆著臉在這兒奢談和中國人似乎八竿子打不著的什么伍德斯托克。沒必要過多指責華納借伍德斯托克大發橫財,否則你還不如把整 個搖滾產業也一鍋端了,何況最初伍德斯托克也不是什么愛心公益活動,本來就是沖著賺錢來的,雖然不幸賠了。
應當探究和追問的是這部紀錄片的內容——它漠視、遮蔽乃至刪除了政治。商業利用了反文化并不是關鍵所在,更要命的是商業干掉了政治。頂多是高唱反戰歌曲,頂多只反映音樂介入政治這一層面,而無涉直接的政治介入行動。事實上,當年的伍德斯托克就如同如今在”Bond the Round”書店所見,左派書刊尤其是宣傳單滿天飛,各種左派政治力量云集,但鏡頭繞開了這些。
嬉皮政治斗士阿比·霍夫曼在音樂節上曾經謀劃偷走華納的攝像設備,最后沒得逞。阿比·霍夫曼曾致電華納,質問為什么刪除了政治內容。對方反唇相譏:我們可以出機票請你來參加首映儀式,你可以當場用刀子割破銀幕!
當然片方也大可自我辯解:刪除政治內容是為了維護音樂的獨立性和伍德斯托克的純潔性,也就是說以音樂的方式去介入社會,這種間接的、藝術的方式對一個音樂節來說才是最恰當的,而阿比·霍夫曼式的直接政治行動是不合時宜、容易引發混亂乃至暴力的。
阿比·霍夫曼果然引發了伍德斯托克音樂節惟一的暴力事件——但與其說是暴力還不如說是一個他自己創造的啟示錄瞬間:他在The Who演出時爬上臺,為了嚷嚷一句“你們在這兒作威作福,辛克萊爾卻因為兩根大麻被判了10年”而挨了彼得·湯森一吉他。馮尼古特晚年在《沒有國家的人》中感慨:阿比·霍夫曼這般妙人,現在絕跡了。
伍德斯托克自有其偉大的天真,但它也被一直刻意包裝成一個圣嬰。胡子拉碴的政治被刮干凈后,伍德斯托克儼然成了一個駐顏有方的小白臉。阿比·霍夫曼早就識破了這種享樂主義養生術,他后來申明:“毫無政治追求的伍德斯托克是豪無價值的,不過是流行樂壇的一場騙局。當他們說‘嘿,哥們,政治在別處’時,他們真正的意思是‘別煩我,我只想維護我的現狀和財產!’”
拒絕政治,拒絕直面兇險萬狀的世道乃至惡貫滿盈的人性,“愛與和平”的道德制高點反而讓伍德斯托克高蹈的理想摔得更重。伍德斯托克 的反面是阿爾特蒙(“地獄天使”殺人事件),也是查爾斯·曼森(嬉皮邪教徒殺人事件)。伍德斯托克是不可復制的,卻絕不是不可超越的,與其把伍德斯托克作為永恒的道德制高點去俯視一切,還不如顛覆那種過于清高、圣潔的伍德斯托克神話。伍德斯托克的反面還有扎布里斯基角——在同拍于1969年的《扎布里斯基角》一片中,安東尼奧尼非但沒有高歌猛進,反而為一個時代敲響喪鐘,他似乎看到了伍德斯托克的尸體,看到了自由的空洞,愛與和平背后的荒蕪,伍德斯托克的夢想有多真,托布里斯基角的夢魘就有多深。
《扎布里斯基角》里有一個死亡谷,十幾年之后,Sonic Youth (音速青年)樂隊也唱及死亡谷……只是這一次死亡谷從安東尼奧尼鏡頭下的國家公園轉移到波蘭斯基的好萊塢,在那里,這位導演的妻子和其他4人被曼森信徒屠戮,Sonic Youth的《Death Valley 69》如同天國里的絞肉機,這強悍無比的殘酷美學典型地表明了朋克一代和無浪潮(No Wave)一代對伍德斯托克一代的揚棄。

烏托邦病人
1969年7月,文革狂潮中的中國人知悉了美帝登月的消息,而對作為資產階級腐朽生活方式的伍德斯托克音樂節當然一無所知——紅衛兵們正忙于武斗——直到1978年,如饑似渴的中國新一代知識青年才從商務印書館內部發行的那部偉大的黃皮書——威廉·曼徹斯特的《光榮與夢想——1932-1972年美國實錄》中第一次聽說伍德斯托克,其中把rock and roll翻譯成了“搖曳音樂”,又過了10年,直到中國搖滾樂橫空出世、打口磁帶和盜版碟時代來臨,才真正見識了伍德斯托克盛世風采。
美國戰后嬰兒潮當然沒有中國戰后嬰兒潮那么洶涌澎湃,伍德斯托克45萬人的規模,跟1966年百萬紅衛兵在天安門廣場朝覲毛澤東的盛況相比只是小巫見大巫。
67歲的保羅·麥卡特尼正準備啟動新一輪全球巡演,據說這一次他夢想在幾個特殊的地點實現創舉,尤其是在天安門廣場。當年邁克爾•杰克遜也夢想過在天安門開演唱會,據說他居然天真地問隨行中方人士到時能否把毛主席像換成他的畫像。
雖然從伍德斯托克到天安門廣場尚有無法跨越的鴻溝,但在全球化的今時今日,伍德斯托克精神也已在中國大地上播種。如今地方政府和商家都開始“搖滾搭臺經濟唱戲”,主流文化也逐步吸納青年亞文化。——然而問題在于,當代中國從未出現過強大的反文化(Counter Culture),軟綿綿輕飄飄的青年亞文化缺乏卓然獨立的精神指向,中國的搖滾音樂節徒有伍德斯托克的外在形式而缺乏其精神實質。
吉米·亨德里克斯的壓軸演出被視為足以定義伍德斯托克精神的決定性時刻:他即興將美國國歌彈得四分五裂肝腸寸斷,一舉顛覆了美國夢,為狂飚突進的60年代奏響了最后的安魂曲,這位吉他之神謀殺了美國國歌,將之變成“伍德斯托克王國”的國歌。
在伍德斯托克結束后不久,因在1968年民主黨大會上發起抗議示威而受審的阿比·霍夫曼第一次宣告了“伍德斯托克王國”的成立。當律師問他住在哪兒時,阿比回答:伍德斯托克王國;當法官追問它在哪兒時,阿比回答:它在我心里,在我的兄弟姐妹心里。
對伍德斯托克王國,今天的中國青年只是隔岸觀火。我曾多次見識中國搖滾舞臺上 的各色愛國表演,甚至不只一次見過雄赳赳氣昂昂的搖滾版國歌演奏。假如說很多年輕人還有政治意識和政治訴求的話,那么愛國似乎總是第一的、甚至是惟一的政治意識和政治訴求。
在盛志民的《再見,烏托邦》中,我們看到90年代所謂“中國搖滾盛世”的精英們被蒼促推到社會前臺,但剛剛登記入住,就又馬上Check Out了……在商業大潮來臨之際,他們輕易就被社會干掉了。片中只剩下崔健不合時宜地嘮叨搖滾的理想主義和批判精神。而更多的人,還沒來得及相遇就拜拜了,還沒來得及誕生,就死翹翹了。
2009年8月10日凌晨,英國神人Tricky在張北草原音樂節壓軸獻演。就像在1969年8月18日凌晨,吉米·亨德里克斯在伍德斯托克壓軸登場時一樣,觀眾已走掉絕大部分。但在中國北方一個陌生的貧困縣的荒郊,在旅游廣告牌大書“歐洲風光”的草原,在中國元朝中都遺址不遠處,這個英國的孤魂野鬼,卻在夜半三更奉獻了一個魔幻現實主義的“伍德斯托克時刻”,嬉皮氣質十足的Tricky悄悄從后臺潛到舞臺下,被樂迷高高接起,在人浪中揚帆……隨后又煽動樂迷紛紛跳上舞臺群魔亂舞。崔健就在舞臺下,而前一天晚上左小祖咒演出時,艾未 未也在舞臺下。
然而這個音樂節紀念的不是伍德斯托克,假如非要紀念什么,那就是紀念奧林匹克了。8月8日晚在張北草原音樂節上,我收到在鳥巢看意大利超級壞的一位朋友的短信:開賽前一位中國女歌手在高唱“Loving Beijing!Loving Beijing!!”而在張北,左小祖咒唱了一首殺氣騰騰的新歌。他反復唱:“患者出院后,癥狀未消除……”。
這才是真正中國的伍德斯托克時刻。是的我們都是無家可歸、有家難回的烏托邦病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