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訪談』坂東玉三郎:《 牡丹亭》的夢境之美
坂東玉三郎走進發布會時,有人說好像看到了梅蘭芳。當他換上戲裝,和俞玖林排練《牡丹亭》時,湯顯祖筆下的杜麗娘就這么活了。只是我們看重人生圓滿的結 局,在這位大師眼里,顯得有些刻意。坂東玉三郎不喜《牡丹亭》里的《回升》,對《離魂》一折情有獨鐘。櫻花綻放時絢爛、凋謝時悲壯的神韻,被他上百次的推 敲原著后糅進了昆曲。挪動一蓮步,驀然一回首,他要臨摹的何止是杜麗娘。
東京銀座的國立劇場,是坂東玉三郎常年演出之地。一天兩場歌舞伎,工作量時常超負荷。每當舞劇落幕,玉三郎收拾齊整,腳踏出化妝間后,嘴上便開始唱念起 《牡丹亭》。隨后上車,戴上耳機,背誦念白。回到家,收發完E-MAIL,打開電視,張繼青的昆腔便開始充斥整個房間。
這是三年多來,坂東玉三郎“磨煉”昆曲的私生活。靳飛與其相交15年,說他迷上昆曲后,一天除了6個小時睡覺,2小時做其他的,余下16個小時都交給了 《牡丹亭》。2008年,玉三郎在北京湖廣會館首演歌舞伎《楊貴妃》和昆曲《牡丹亭》,艷驚四座。浸淫在昆曲中的血淚與汗水,算得了圓滿。“我自己也像做 夢一樣,更沒想到會夢想成真。”玉三郎說,能在昆曲的發源地學習和演出,需要很大的勇氣。
兒時身患小兒麻痹癥,但因喜歡跳舞,在父母的支持下一邊克服頑疾,一邊學習日本傳統舞蹈。今天,玉三郎能與昆曲結緣,可說是祖上傳承。1926年,其祖父 十三世守田勘彌曾與梅蘭芳同臺演出,并結下深厚友誼。玉三郎自小聽父親講述中國京劇及“男旦”梅蘭芳。多年后,當玉三郎在國立大劇場演出歌舞伎時,聽聞昆 曲名家張繼青在中劇場吟唱《牡丹亭》,方才知道中國還有昆曲這一國粹中的國粹。
“他跟我說要唱《牡丹亭》時,我腦子都轉不過來。”原想把這位歌舞伎大師請來中國演出的靳飛,忽地被“倒戈”一把。“但又想,他一日本人能如此執著咱們家 的戲曲,也實在難得。”之后,在靳飛一陣張羅下,張繼青成了玉三郎的老師,“蘇昆”成了玉三郎的御用團隊。為學透《牡丹亭》,坂東玉三郎幾乎每天和靳飛通 國際長途,向他討教原著里每句唱詞的寓意,還研讀《孔子》、《孟子》、《老子》、《莊子》里的中國哲學。
因為歌舞伎中的演和唱被嚴格分開,從未在臺上開腔的玉三郎,為昆曲破例。“我嗓子還好,但要再胖點,聲音更容易出來。”玉三郎說為使嗓音圓潤,要“開戒” 吃肉。蔡正仁得知,打趣他:“你《離魂》唱得好,所以想到《離魂》,就想著要吃牛肉。”不過蔡正仁最佩服的,是玉三郎用中文把《牡丹亭》的唱詞整個背了下 來。“我自個兒都好幾個來回,他好嘛,還學會了蘇州話。”
《周末畫報》× 坂東玉三郎
Q:你以前很喜歡梅蘭芳,但最終為什么去學昆曲而不是京劇?
A:京劇可能跟歌舞伎的表現形式差別太大,昆曲呢,音樂、舞蹈跟歌舞伎的感覺很接近,從學習的角度看昆曲更容易些。它的唱腔和日本民謠、古典樂曲有不少相似之處。我很喜歡昆曲的音樂,在日本,古代藝術的飛躍最終還是依托音樂。
Q:聽說你很喜歡在車里聽唱詞,背念白,效果還不錯?
A:是的。可能你會覺得奇怪,但汽車或飛機上的背誦效果特別好。我一開始學習念白,就是反復聽,后來發現昆劇院的演員也是如此,然后再慢慢琢磨細節。“蘇昆”的創作氣氛很好。現在和樂隊,演員的交流基本不用語言也很流暢。
Q:為什么最喜歡《牡丹亭》里《離魂》一折?
A: 可以這么說,這折戲可能是作家感情最炙熱的表達。為了強調“離魂”,之前才有了《寫真》。我覺得,《寫真》和《離魂》的對照,是《牡丹亭》的一大特點。這 可能也是湯顯祖自己當時環境的反射,他通過《寫真》突出其孤獨或悲哀的境遇。杜麗娘瘦成那樣,還把自己最美的模樣畫下來。她把自己的魂都畫了進去,像離魂 一樣,擺脫人間的約束。年輕女子怕是不會這么想,或只是一種幻想。
Q:你如此著迷《離魂》,是否也受到日本傳統文化中生死價值觀的影響?
A:我想是的。人從生到死之間有很多東西,我最關注的還是生死之間的這一段過程。所以我看《牡丹亭》時,會關注生死之間的矛盾、苦惱和愛情。不過《牡丹亭》最偉大的地方就是通過夢境來展現。《牡丹亭》有很多東西在里頭,比如佛教。而我說的佛教,就是來世的概念。
Q:你學昆曲三年多,覺得它的精髓是什么?
A:有兩點:夢幻和音樂。昆曲展示的是東方人對夢幻化生活的一種迷戀。《牡丹亭》就是代表。一個很夢幻的故事。它完全不是現實主義,而只有在舞臺上,才能體現出夢幻的氣質。當你走進劇場,看到的也不是現實中的現實。這就是戲劇的魅力。
Q:你在歌舞伎的舞臺上那么多年,深諳其程式和手法,現在唱昆曲,一定也會碰到很多矛盾和沖突,怎么去磨合?
A:戲劇的靈魂是一樣的。很多人做不到,但只有反復練習。不過一定要先了解程式,這是必要的。所以說排練很重要。我現在也是個“雜貨鋪”,胸中畫有各種程式,如何連接一起,讓他們很好的結合,也是排戲時要解決的問題。但從創造角色意義上說,所有的戲劇都是一樣的。
Q:你怎么看你和觀眾之間的交流?
A:我們站在舞臺上,為觀眾而來。但不是把所有所學的都推給觀眾,很多東西要學會為自己保留。我父親一直告誡我,不能給觀眾看技巧。更多是凌駕技巧之上的感受和體悟。
『周末畫報』 撰文 冰雁 主圖攝影 錢東升 部分圖片 夢花庭園、岡本隆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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