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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標籤 ‘金融’

[小紅豬]華爾街的數學奇才們忘事了

2009年10月27日 admin 評論已關閉

作者:STEVE LOHR 原文

譯者:Madwater       譯者簡介: 1987年生人,07年畢業于西安交通大學,理工科的精壯猥瑣男,對英語比較喜歡。喜歡看書,類別不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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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2008年大崩盤之后,華爾街的“寬客”們已被宣傳成了被利益驅動著去搞創新的金融工程師,而且是失控的。畢竟,是他們發明了那些惹麻煩的古怪證券產品。

但是根據金融專家和經濟學家的觀點,真正的失敗在于“寬客”們搞出來的風險數學模型,而正是這些模型指明那些神奇的東西是安全的。

專家們說因為“寬客”們頭腦太簡單,所以模型才會被證明是短視的。“寬客”們主要著眼于諸如預期收益和金融工具的違約風險這些方面。而他們沒有給予足夠重視的是人的行為,尤其是大規模恐慌出現的潛在可能。當大量投資者過于害怕而不進行買賣時,市場就陷于停頓,而模型也就失效了。

這次失敗揭示了金融工程和風險管理的新方向,包括嘗試為恐慌機制和人的行為建立模型。

紐約大學Leonard N. Stern商學院金融學教授Stephen Figlewski說道:“我們沒有認識到另一種不同的風險,即資產流動性風險的重要性。當合作商之間的信任缺失,市場凍結的時候,也就賣不出價了。這著實展現了真實世界和我們的模型之間的區別。”

專家聲稱將來的模型需要更加開放,包容進更多的變量和更多維度的不確定性。

對群體行為進行測量,建模甚至預測的迫切需求催生了一個嶄新的研究領域,而這類研究的應用范圍遠不止金融領域。

大部分的初期研究工作都是以追蹤網絡行為的形式完成的。網絡給研究人員提供了追蹤所有東西——比如新聞故事,創意,視頻,音樂,俚語還有流行風尚——在社交網絡中傳播情況所需的海量數據。這項研究在政治,公共衛生,線上廣告和網絡商務方面都有潛在的應用前景。而且在諸如Google, Microsoft, YahooFacebook這樣的網站中,學者們和研究人員已經正在進行這類研究了。

就像線上社區一樣,金融市場實際上也是社會網絡。研究人員正在觀察那些為了探究網絡集體行為而發展出來的途徑和模型是不是也能用在金融市場中。一支由康奈爾大學的經濟學家,金融專家和計算機科學家組成的6人團隊最近剛從國家自然基金會(National Science Foundation)獲取了一筆撥款來達成這個目標。

對此,康奈爾大學一位名為Jon M. Kleinberg的計算機科學家——同時他也是一位社交網絡研究者——解釋道: “我們希望能把對傳染的理解當作一個切入點,來研究到底行為變化能在金融市場里的復雜網絡中傳播得有多快。”

在麻省理工學院,金融工程實驗室主管Andrew W. Lo正在嘗試從一種不同的途徑把人的行為納入到金融學之內。他的研究著眼于如何應用包括進化生物學、認知神經學等諸多學科的成果來創造一個研究金融市場運作機制的新視角。對此,Lo先生稱之為:“自適應性市場假說”。這有別于“有效市場”理論,后者認為金融市場總能使某種資產的價格正確地反映出市場所能獲取的所有相關信息,而且人們的行為總是理性的。

當然,盡管在這場金融危機尾聲中有效市場理論正在被尖銳質疑,但它已經統治金融和經濟建模領域數十年之久。對此,Lo先生說道:“這倒不是說有效市場理論就是錯的,但它確實是一個高度不完善的模型。”

Lo先生對他的這套自適應市場的研究方法很自信,認為它能幫助為資產流動性危機建模和計量,而傳統建模方法由于關注范圍狹窄是做不到這一點的。他說道:“我們將會看到三維的金融模型,甚至將會是N維模型。”

J. Doyne Farmer曾以物理學家的身份供職于洛斯阿拉莫斯國家實驗室,同時他也是一家量化貿易公司的創始人。對于行為研究,他認為這玩意確實很有意思,但是野心大得嚇人,尤其是還試圖建起能用的模型。與之不同的是,Farmer先生作為以交叉學科著稱的圣菲研究所的一名教授,正在研究的是如何應用經濟物理學這門混合學科來為不同市場,各機構以及他們之間復雜的相互作用建模。

為了解釋他的觀點,Farmer先生點出了信用違約互換*市場最高曾達到60萬億美元的巨大份額。而且在2006年,按揭證券的平均杠桿比率**為16比1(現在是1.5比1)。將這兩者進行對比,我們就會發現一個嚴重的問題。

*附注1 **附注2

“要發現一場即將發生的災難并不需要一個人類心理學的模型,但是經濟學家確實沒能弄出可以準確描述這些現象并充分點明他們之間聯系的模型來。”Farmer先生如此評述。

當一座橋塌了的時候,建造這座橋的工程師需要為此負責。而批評意見并不集中于減少工程師的數量,而是要求改進以及更聰明、受過更好訓練的工程師。同樣的要求看起來也適用于金融工程師。在M.I.T,由于金融領域變得過于復雜,傳統的M.B.A課程已經很難只用一部分課程來涵蓋足夠的相關內容,同時也鑒于學生的要求,斯隆管理學院在今年秋天設立了1年制的金融學碩士學位。根據Lo先生的記錄,這一金融學新課程的25個名額有179人前來申請(-_- 25人副本,金融危機的憤怒 – 譯者囈語)。

專家聲稱金融工程師在經濟危機之后更可能轉而關注風險管理和計量經濟學分析,而減少對設計神奇的新金融工具的關注。然而,投資銀行最近要建立一個“人壽結算”市場來讓生病或者上年紀的人把人壽保單賣了套現,這種努力表明了這幫有創意的銷售們正在搗鼓新的資產類別好將其證券化,搭售交易。

身為哥倫比亞大學教授,同時也曾是一名華爾街“寬客”的Emanuel Derman 說道:“不論好壞與否,道德與否,人們正在通過計算機來尋找特定客戶和交易機會,這也是金融工程師們自然而然要涉足的領域。”(指文首所指通過網絡研究來弄明白集體行為的舉動-譯者注)

附注1: 引用“信用違約互換(credit default swap,CDS)是國外債券市場中最常見的信用衍生產品。在信用違約互換交易中,違約互換購買者將定期向違約互換出售者支付一定費用(稱為信用違約互換點差),而一旦出現信用類事件(主要指債券主體無法償付),違約互換購買者將有權利將債券以面值遞送給違約互換出售者,從而有效規避信用風險。”

附注2: 引用“ 杠桿比率是正股市價與購入一股正股所需權證的市價之比,即:杠桿比率=正股股價/(權證價格÷認購比率)杠桿比率可用來衡量“以小博大”的放大倍數,杠桿比率越高,投資者盈利率也越高,當然,其可能承擔的虧損風險也越大。”

部分參考資料來源:http://www.mbalib.com/ (呃,這個不是廣告,我確實在附注里引用了原文 )

© 本文來自科學松鼠會http://songshuhui.net,轉載請注明出處。

不用過分擔心保險金入樓市

2009年10月24日 admin 評論已關閉

保險金入樓市要避免成為AIG

李華芳

根據新修訂的《保險法》,保險資金“可投資不動產”,這是定了目標。而保監會據此制定的《保險資金投資不動產試點管理辦法》,將會為保險資金進入房地產市場鋪平道路。當前監管層仍有疑慮,擔心放閘太猛影響樓市穩定。所以最終能有多大規模的保險資金可以進入房地產市場,依舊是個未知數,但估計規模可能上千億

面對巨額的保險資金,擔心當然是必要的。但問題是,這種擔心是來自房地產業呢,還是來自保險業。對于已經在房地產業的人而言,如果房產供給量沒有很快增加,同時保險業的資金過快涌入,可能導致大量錢追逐少量房,可能進一步推高樓市價格。當然也可能出現其他情況,例如保險資金進入開發領域推動房產供給,結果反而降低房價。保險業當然也需要擔心,因為一旦錢投到房地產市場,樓市萬一不堅挺,沒準就成了下一個美國國際集團(AIG)。沒掙錢不說,反而把自己都給搭上了。

出于避免成為AIG的考慮,保險資金進入房地產市場當然需要慎之又慎。不僅是因為次貸危機的教訓歷歷在目,更是因為不管是中國的保險投資和房地產市場都充滿了風險。常理上說,保險資金可以投資不動產,并不意味著它一定會投不動產,這取決于不同保險公司對房地產市場風險的衡量。

但保險公司也要賺錢卻是不折不扣的,利用保險資金做投資,更是慣常使用的手法。事實上,保險資金涉足不動產已有先例。不過之前多是利用自有資金購置自用辦公樓,中國人壽就在金融街建了中國人壽中心。還有通過集團旗下信托、資產管理公司,或者是與其他公司合辦專業公司進入不動產領域。因此對保險金應不應該進房地產市場這樣的問題,市場已經很好的回應了:不是說應不應該的問題,而是說怎么進入的問題。

本次放開不動產投資后,在投資的資金來源上,可用自有資金和責任準備金投資不動產,包括自用辦公樓、投資廉租房、養老實體和商業物業四類。而以萬能保險產品和投資連接保險產品的責任準備金投資不動產的,只限于購買公開發行的不動產金融產品。不得參與一級土地開發、參與住宅類商品房的開發和銷售、提供無抵押無擔保的債權融資。

這一方面固然切斷了保險資金對基于資產證券化打包的各類金融衍生品的投資,防范風險于未然;但另一方面也限制了部分可能帶來極大收益的金融創新,使得保險資金未能獲得更高的效益。香港發展房地產投資信托基金(REITs)已經多年,并且擁有成熟的經驗,這一金融產品或是下一步保險資金入樓市的可選渠道。

事實上,沒必要過于擔心保險資金入樓市,保險資金流入樓市不一定會是一個快速而迅猛的過程。除去監管方面的限制外,為了讓自己避免成為AIG,保險企業自己也會估量風險。對于中國的房地產市場而言,保險資金入市既可能增加供應方,也可能增加需求方。更多參與者至少意味著競爭程度會高一些,這對樓市的健康發展不一定是壞事。

© 文責自負…

茅于軾:年底通脹壓力將會增大

2009年10月21日 admin 評論已關閉

      茅于軾:年底通脹壓力將會增大

  來源:天府早報

  茅于軾是中國當前最有影響的經濟學家之一,有著“當代中國最有道德修養和良知的經濟學家”之稱。此前,其發表的“替富人說話,幫窮人辦事”的觀點引起不少爭議。“我的說法是客觀、現實的。”茅于軾的回答很坦然。

  交換才能產生財富

  昨日,當這位81歲的老人出現在論壇現場時,立刻博得了企業家們熱烈的掌聲。

  “盡管前年有幫助民營企業的30條扶持政策出臺,去年國家也重申了這個政策,但民營企業在發展過程中仍然困難很大。”一開口,茅于軾就直指民營企業的生存艱難:“中國改革開放以來取得了偉大的成就,這一變化主要靠民營企業的發展,民營企業從零開始,目前已經占了半邊天。”

  茅于軾強調,雖然我們一直以來受的教育都是勞動創造財富,但在市場經濟下,交換才是財富產生的途徑,每一次交換都把一個物品從低價格提升到高價格,交換使其物盡其用。“改革開放以前,員工每個月拿40多元,現在拿上千元,因為有了交換,勞動產品得到了充分的價值體現,而經濟要發展就要做到人盡其才,物盡其用。”

  民企到農村開銀行

  對于民營企業的發展機會,茅于軾直言:“一方面,在過去的一年,民營企業受到了全球性金融危機影響,盡管我們做到了平穩過渡,然而由于出口受到打擊,仍面臨著潛在的危險。另一方面,民營企業還是有很多機會,比如最重要的機會就是中國的金融市場開始對民間開放。”

  “美國銀行都是老百姓開的,沒有一家是政府開的。隨著整個經濟進程的加快,未來,中國的金融市場也會逐步放開。”茅于軾給民營企業家支招,“有志發展的民營企業家,可以進入農村去開辦村鎮銀行、小額貸款公司,這是非常重要的一個機會。”其次,茅于軾認為,服務業僅占GDP的40%,還有很大提升空間。

  通脹壓力逐步增大

  “由于受國際金融危機的影響,國家一直采用積極的財政政策和適度寬松的貨幣政策,引起市場貨幣過剩,寬松的貨幣政策正在使通貨膨脹顯現。”對于目前市場熱議的“通脹說”,茅于軾預測,通貨膨脹不會馬上出現。他預計到今年年底、明年年初通脹壓力會增大。

  在談到當前房價居高不下,買房者該不該出手買房時,茅于軾認為,買房是抵抗通貨膨脹很好的方式,但當前一些城市房產存在很大的泡沫。茅于軾提醒投資者應根據經濟形勢尋找市場中的“價值投資洼地”,切忌盲目跟風助長泡沫的生成。

  茅于軾建議,美國現在房子、股票已經具有很高的投資價值,中國可用外匯儲備高達2萬多億,完全可以鼓勵中國公民到國外去投資。

耶魯大學教授陳志武開啟“打虎之旅”

2009年10月18日 admin 評論已關閉

10月15日開始,美國耶魯大學教授陳志武將在北京、上海、廈門、溫州等地舉辦一系列活動,以回應新書《金融的邏輯》面世后在社會上引起的諸多討論。他將此行戲稱為“打虎”之旅。

“這些年我心中總有一個紙老虎,就是我從小在中國受教育的過程中被灌輸的觀念”。陳志武說,這些觀念中大到“國庫真金白銀越多的國家越強大”的強國認識,小到“養兒防老”的家庭幸福觀,更有基于“陰謀論”的黃金本位主義。新書《金融的邏輯》對這些觀念都提出了針鋒相對的見解,發人深省。

很多人都沒有想到,作為一本財經書,《金融的邏輯》在今年面世后會獲得不俗的銷售業績,躋身各類圖書銷售排行榜前列,并在前段時間被評為“網易公民閱讀十大好書之一”,并在中高端讀者群中備受好評。有關人士稱,這一現象折射了危機中人們對于清醒理性聲音的渴盼,是一種好的現象。經濟學評論家蘇小和評價說:“有陳志武在,我們的經濟學視野就會持續開闊。”

同樣,該書拋出的一些觀點,如“養兒防老”不道德,政府有錢不如民間富有,西方的崛起靠的是制度而不是掠奪等,更是在各大媒體及豆瓣、天涯等網站引起了激烈討論和圍觀。可見,“紙老虎”不但在陳志武心中而且在眾多人心中扎根很深。

因此,此次“打虎之旅”陳志武教授將召集各大媒體和對新書持不同意見的各層次讀者,讓各方人士在同一個平臺上各抒己見,破陳見,砭時弊,清迷局,共破“紙老虎”。這無疑將是金融界和文化界的又一盛事。

陳志武“打虎之旅”行程安排

10月16日19:00    清華大學主題演講

10月17日13:30    北京大學國家發展研究院主題演講

10月17日21:00    中央人民廣播電臺文藝之聲“品味書香”

10月18日14:30    廈門大學鼓浪嶼論壇主題演講

10月19日18:00    對外經貿大學主題演講

10月20日10:30    天涯社區網友互動

10月20日14:00    萬圣書園讀者對話

10月20日16:00    騰訊網讀者視頻交流

10月21日10:00    《華夏時報》2009非凡財富名家講座

10月22日10:00    溫州IDG全球投資峰會主題演講

10月23日14:30    復旦大學張江大師論壇主題演講

10月24日10:00    《環球企業家》高峰論壇主題演講

您心中是否也有“紙老虎”呢?歡迎舉報商榷,聯系電郵:reader(a)wisehow.com 

(2009.10.13)舊文新譯:一九九七回顧中國的貨幣發展

2009年10月13日 admin 評論已關閉

(五常按:一九九七年十一月十七日我在洛杉磯加州大學宣讀了《鄧小平的偉大改革》一文,是為第一屆夏保加(Arnold Harberger)榮譽講座而作,下了心機,大約九七年八月完稿,其中第三節題為《中國的金融改革》,簡略地回顧及分析人民幣的發展過程。可能忘記了,這篇自己稱意的長文沒有中譯。最近大興土木,要為自己二十多年來以中文寫下的無數關于貨幣的中語文章悉心整理,結集成書,希望傳世。

是在這大整理中我發覺《鄧小平的偉大改革》沒有中譯,而其中關于人民幣的第三節重要,因為寫這節時我對貨幣問題得到新的啟發,其后再多想幾年,得到自己認為差不多可以劃上句號的貨幣分析。這后來的分析跟影響我的師友之見有頗大的分離,因為我用上的全部是價格理論,沒有其它。

幾天前我把上述的第三節翻成中文后,決定先在這里刊登。國慶節日剛過,我卻刊登一篇回顧昔日風風雨雨的文章,是不識時務嗎?不是的。有兩點。其一是希望中國的青年知道他們今天的機會得來不易,要好好地珍惜。其二是起自去年的國際金融危機,不少人說是沒有見過那么嚴重的,但回顧九十年代初期中國遇到的金融困境,解救的難度絕對不在年多來的國際危機之下。當時北京的應對,用上的方法全部是中國人自己想出來,而在那艱苦的日子中,經濟繼續急速上升,只八年長三角超越了起步早十年的珠三角——雖然當時在股市及樓市受損的人無數。是的,如果昔日中國拜西方的經濟專家為師,今天北京何來國慶大典那種歡欣了?

有一點我要給自己打個滿分。一九九三的前前后后,我認識的所有關心中國的朋友都持著悲觀的看法。只我一人對中國的前景繼續看好,而一九九七亞洲金融風暴事發后,我看得更好。這里刊登的「第三節」寫在亞洲金融風暴事發之際,但沒有提及,因為我對中國的樂觀當時是升了一級的。)

 

中國的金融改革

一九八六年六月,北京宣稱兩種貨幣中的外匯券將被取締。兩個月后公布十月停止發行外匯券,十一月停止使用。該年九月我發表了一篇分析長文回應,結論是如果外匯券被取締,中國要不重施廣泛的物價管制——走回頭路——就要取消外匯管制了。我不應該發表該文,因為北京的朋友讀后擱置了取締外匯券的決定。外匯券終于取締是七年后,那時他們有了另一個策略的安排。

一九七九年中國開始打開門戶,游客涌進。這些游客有特許的權利在友誼商店購買最高檔次的物品。渴望獲得優質物品的本地中國人于是托游客朋友購買。為了堵塞漏洞,一九八○年四月外匯券就發行了。作為唯一的可以在高檔賓館及商場購物的貨幣,外匯券不僅是一種貨幣,也是購買被約束著的物品或服務的許可證。

外來游客可以自由地以他們帶來的外幣兌換外匯券,或以外匯券兌換外幣,其匯率與人民幣的官價匯率看齊。從官價看,外匯券與人民幣有相同的幣值。但因為外匯券的用場比較廣,過了不久此券的幣值較高,往往比人民幣高出三分之一。與此同時,本地人要在市場換取外匯券是沒有困難的。只要他們愿意付出一個額外之價,他們可以找到途徑去購買友誼商店的物品。不出兩年,有關當局知道約束本地人購買高檔次的物品非常困難,這約束于是放棄了。

然而,外匯券還在,與人民幣一起并存。此券繼續比人民幣值錢,因為可以按官價兌換外幣。即是說,以市場流通的黑市匯率算,人民幣的市值是較低的。有兩種貨幣一起流通,官價一樣但其實外匯券比人民幣值錢,如下的情況出現了。懂得在市場討價還價的人,知道同樣的物品或服務,拿出外匯券可以獲得一個可觀的折扣。兩種貨幣各有各的價,其實是同價。但那些無知的游客,把外匯券以人民幣之價使用,效果是價格分歧。

有好幾年,北京的朋友認為這分歧會給國家帶來較多的外匯進帳。我對他們說不一定,因為牽涉到幾個價格彈性系數。這系數問題夏保加是天下權威,但北京的朋友不容易明白。他們終于信服的原因,是察覺到愈來愈多的外來游客懂得在市場討價還價。無論邏輯或事實,劣幣會驅逐良幣的葛氏定律是全盤錯了的。

要注意的重點,是同一物品,兩種貨幣各有各的物價,含意著的是一個黑市匯率的存在。這是合法的,因為該黑市匯率沒有表達出來。換言之,外匯券的存在是掩飾著一項非法活動。另一方面,如果一個購物者先在黑市兌換人民幣才購物——雖然跟用外匯券討價還價是同一回事——非法的行為就變得明顯了。

這帶來一個關鍵問題。取消外匯券之后,外地的貨幣可以在中國流通嗎?(我的估計,一九八六年大約有三十九億港元在中國。)如果外幣不準在中國流通,黑市匯率會大升,壓制這非法活動需要引進對改革不利的管制。如果容許外幣在中國流通,市場的成交會按市值匯率從事,使官價匯率成為紙上談兵的玩意。杜絕后者,北京要禁止市場討價還價,于是,再全面地施行物價管制是需要的了。兩個選擇的任何一個,取消外匯管制的壓力一定上升。

北京選擇保留外匯券。當一九九三他們終于決定取締外匯券時,中國已經出現了災難性的金融危機。通脹年率百分之十七(是當時官方的數字),還在上升,而黑市的人民幣匯率,從一九八○年代初期的四角五仙兌一港元,下降至一九九三年六月的一元五角兌一港元。貪污,一九八五開始普及,一九九○廣泛地攻進銀行的領域去。一種做法,是國營的銀行以官定的利率借錢出去,但其實枱底的利率加倍,再加百分之十到二十的投資盈利(如果有盈利的話)給銀行的主事職員。有專利的國營企業的產品還有價格管制,繼續是貪污的一個大源頭,而為了資助這些企業,人民銀行的鈔票印制得不夠快。

國內及國外的評論都呼吁北京約朿貨幣的供應量,一九九三年初這樣的呼聲天天有。我不同意,該年五月二十一日發表了《權力引起的通貨膨脹》。我的論點,簡單而又有說服力,使約束貨幣供應量的呼聲一下子靜寂下來。

我的解釋,是人民銀行及屬下的分行是出糧機構,不是商業銀行,到了八十年代后期這出糧機制伸展到投資那方面去。有權有勢的國企或高干及他們的子弟要借錢,銀行唯命是從,而貪污只不過是火上加油而已。對中國人建議需要約束貨幣的供應量是天真的——自國民黨時期起,他們對這話題的知識天下無可匹敵。我的論點,是那龐大的貨幣需求不是來自一般的銀行客戶,而是來自有權有勢的人,其中有些可以把銀行關閉。建議約束貨幣量不是無聊之舉嗎?就是銀行愿意約束也無法做到。約束中國的通脹,北京要切斷以權力借錢的要求。這是說,權力的貨幣需求非去不可,要一刀切。

在該文的結語中,我建議中國的銀行體制要從頭建造。人民銀行要負上一家中央銀行的職責,控制貨幣的供應增長率每年在百分之二十以下(依照佛利民之見,經濟增長得快這百分之二十不算高),但央行本身不要有在市場貸款的權力。所有人民銀行屬下的分行要轉為商業銀行,最好是出售給資格足夠的買家。改進抵押與破產的法律,讓銀行按著健康的經濟及會計原則貸款。把國營企業私有化,可以通過股權的發售,從而減輕政府的財政負擔。撤銷所有外匯及價格管制。

一九九三年七月一日,朱镕基接掌人民銀行。兩個月后他提出的銀行制度改革跟我建議的差不多,但他后來做的卻不一樣。朱不是個自由市場的信奉者。他愛操控。他有剛強的個性,聰明,沒有傳言說他曾經貪污。在朱的掌政下,人民銀行轉為一間中央銀行,但與其約朿貨幣的供應量,他以限額的方法直接壓縮借貸,讓國營企業吃不飽,使失業增加。以權力借錢的要求急跌,通貨膨脹迅速地下降了。今天(一九九七),中國的通脹率剛好是零。

肯定地,一九九四年一月一日外匯券停止使用后,人民幣的黑市生意終結,因為北京把市場匯率代替了官價匯率。跟著是近乎奇跡地,有三年長時間(即到本文完稿之日)人民幣兌港元的匯率在狹窄的一元零五仙與一元零九仙之間浮動。因為港元與美元掛鉤,人民幣兌美元的匯率也同樣穩定。明顯地,在通貨膨脹迅速下降而外匯儲備迅速上升的情況下,維護一個穩定的匯率是容易的。

其實,朱镕基與他的同事是創立了一個獨特的貨幣制度。名義上外匯管制仍然存在,但可以通過漏洞,繞道而行——我的估計是繞道走要付百分之零點二到百分之一之間的額外費用。外來的人可以在國內的銀行儲存外幣,也可用外幣與國內的人成交,但國內的人與人之間不可以那樣做。最有趣的是,本地的機構收到外來的直接投資,規定要轉為人民幣。這是國內的人民幣量的主要增加途徑。兌換了人民幣的外幣要交到政府那里去,導致一個現象性的外匯儲備增長——從一九九三年的二百億美元增至今天(一九九七)的一千三百億美元。

我們不能否認這個貨幣制度,雖然有點怪,卻是天才之筆,給某些目的提供好服務。然而,有模糊不清的外匯管制存在,加上外地的銀行不能真的在中國做生意,就是上海也不能發展成為一個重要的金融中心了。要發展金融中心匯管一定要撤銷,銀行需要私有化及參與國際競爭。

我相信市場的壓力將再會發揮作用,在五年之內打開中國的金融行業。過去五年,上海興建的商業高樓大廈跟香港五十年建造的數量相若。這些建筑物目前是空置著,一年來租金減半,仍在下降。不少是利益人士的投資,有點政治肌肉,不放開金融,這些商業大廈是永遠不會租滿的。

從2049年看中國

2009年10月10日 admin 評論已關閉

從2049年看中國

陳志武,耶魯大學管理學院教授、清華大學人文社會科學院訪問教授。

發表于《中國企業家》2009年10月期

 我們很慶幸自己能生活在2049年的中國,不僅經濟總規模已超過美國,而且,老百姓分享真正的“全民所有制”的好處。 

今天已經是2049年,自1949年至今已經一百年,期間中國走過幾個不同階段,經歷了幾次危機,包括國內的和國際的。盡管如此,中國經濟雖然按人均GDP算還是落后于美國和其他西方國家,但今天在總體規模上跟美國不相上下,已經是世界經濟二強。

回首看過去,在中國經濟達到2049年的這種境界前,并不像當初預期的那么一帆風順,原來總覺得中國就是與其他國家不同。只是現在回首往事,我們還是發現人性決定的規律,在中國也不例外。

想當年,1978至2008年的改革開放,使中國經濟在長達三十年中年均增長超過10%,在那種經濟奇跡的基礎上,又加上在2008–2009年世界金融危機中,因為那時的政府大刀闊斧救市,讓中國經濟很快從危機中走出來,于是,中國的經濟成就受世人贊嘆不已,這當然不奇怪。

回顧2009–2019年的歷史

可問題也恰恰來源于此,因為那次危機之后,自滿占據上風,人們變得過于自信,認為中國的經濟增長勢頭不可能不持續,風水輪流轉已經轉到中國了。結果,在金融危機之前打算進行的許多基本制度改革被無限期推遲,包括土地制度改革、國企產權改革、財政民主改革、政治權力制衡機制改革,危機之后都被推遲。據說,當時的決策層、知識界和業界普遍認為沒必要改變之前的體制,沒必要改變那時已經勢不可擋的“國進民退”潮流,他們覺得正是那種政府嚴格管制、國有企業主導的經濟體制才使中國經濟不僅快速增長三十年,而且給其以極高的抵抗危機沖擊的能力。

就這樣,2009年之后改革動力快速退化,體制改革就是如此,不進則退,具體表現在以下幾方面。第一,“國富民窮”局面繼續惡化。這不奇怪,因為在2008-2009年金融危機期間,一方面政府幾萬億的“鐵公基”項目主要由大中型國企承接,另一方面2009年的數萬億“天量信貸”也主要流向國企,民企中頂多只有大型民企得到一些,而數千萬家中小民企得不到,更何況把這么多銀行存款貸給國企后,使原來一直就有的中小企業“融資難”問題雪上加霜。結果是,國企資源雄厚,在各行業出擊,眾多民企被擠出,停業關門。見到眾多民企要么關門、要么經營困難,許多人沒有認識到這是金融資源與國家政策的歧視所致,而是得出“民企靠不住,只能靠國企”發展中國經濟的結論。于是,從2009年到2018年,金融資源和政策繼續重點偏袒國企。

國企強勢,民企被擠,在2015年前,就沒有哪個行業不是國企絕對壟斷。政府擁有的資產產權以及其它形式財富的比重,重新回到1990年代初的水平。也就是說,從整個經濟的財產性收入中,政府得到的份額重回國企產權改革以前的水平,民間家庭得到的份額出現新低。

第二個表現是,財政稅收占GDP之比繼續上升。在2007-2008年時,老百姓收入占GDP比重還只略低于50%,但是,到2018年,則降到不到GDP的40%。之所以財政稅收的擴張能夠實現,是因為民主憲政改革一直沒有足夠的壓力,因此,制約稅率和稅種過度膨脹的機制沒機會形成。當然,稅收增長的一個原因是2005年后收稅的效率提高很多,但更重要的原因是基于需要。2008-2009金融危機期間開始的那么多“鐵公基”項目,迫使各級政府繼續往里面投資數年,否則就有太多爛尾工程,所以,政府需要很多錢。再者,原來地方政府可以靠“土地財政”,比如,在2007年,不少市政開支的80%左右來自土地出讓金,所以,那時候,各地政府有很多激勵去“保護”房價。只是經過幾輪行政操縱后,到2015年左右,房產已經是天價。在那時候中國城鎮化比率已接近60%,還沒進城鎮的因房價太高,進不了城,而城里以房子投資的人也無法再多買了。更何況城鎮里能夠被政府賣的地已所剩無幾。就這樣,房價到頂,“土地財政”的路就越來越窄,為了支持開支需要,各地政府只好放棄“預算外收入”,轉向更多依賴正式的征稅。

第三,國內民間消費需求繼續下降,到2018年居民消費只占GDP的30%左右。一方面,由于上述“國富民窮”的趨勢越來越強,2009年后,雖然許多經濟學家和官員都強調擴大民間消費的重要性,但是,在民間掌握的資產財富和收入比率越來越低的情況下,這當然只是愿望而已。另一方面,民營企業在1978年時幾乎沒幾個,到2008年時有六千多萬家,而到2018年只剩五千多萬家。這種因金融資源和政策歧視造成的國企擠出民企的結局,對社會就業打擊嚴重,2008年前的中國經歷是:對國企的投資是對民企的四倍,但國企并不增加就業機會,而民企每年增加就業五百萬以上。可是,這些數據并沒能改變中國資源配置偏袒國企的基本格局,反而在2008-2009年世界金融危機后得到強化。因此,從那以后,就業需求大于就業供給的局面繼續惡化,使勞動力成本即老百姓收入繼續下降,這也造成了2018年居民消費只占GDP的30%。

在民間消費無法增長太多的情況下,中國經濟的增長就不能轉型到依賴內需,而是只能繼續依賴出口市場。可是,到2009年時中國在許多商品的全球市場份額已接近頂峰,2009年后要再增加,其在各國的政治阻力越來越大,特別是那次全球金融危機對各國就業的沖擊之后,連美國的政客也抵擋不住來自工業工會的壓力,不得不讓步于貿易保護主義。在2013年之前,中國政府想盡辦法讓中國的出口每年勉強增長一點,但到2015年出口已無法增長了。

于是,自2008年全球金融危機時開始的“再國有化”以及“鐵公基”運動的后遺癥,到2015年已經完全暴露出來,不僅社會失業嚴重,而且許多基建項目完工后使用率低,國企虧損又開始像1970、80年代那么嚴重,這些都轉換成銀行的呆壞賬。加上從那之后房價持續下跌,銀行的住房貸款呆壞賬日益嚴重。一場銀行危機在即。

不過,由于商業銀行都是國有或者國家絕對控股的,所以,銀行的問題就是政府的問題,也就是說,只要政府財政沒有問題,財政部就能為銀行買單,銀行破產危機就不可能發生。

只是如上面介紹的,到2015年,各級政府的財政收入已經越來越吃緊。雖然“土地財政”還是有一些、各種稅率已經很高,但是國企虧損越來越大,政府需要往其中補貼的金額越來越多,銀行的呆壞賬也在膨脹,這就逼著政府加稅,并通過向銀行發國債補充財政,以期度過挑戰。

到2018年,嚴格意義的金融危機還沒發生,只是在國有經濟的安排下,潛在的金融危機已經被轉變成財政危機。在繼續加稅可能使社會不滿加重、同時政府負債已經很多的情況下,還是選擇多印鈔票,以通貨膨脹將財政危機轉移給社會老百姓。結果,還是引發強烈的社會不滿,出現動蕩。

危機之后改革三十年

往事并非總是不堪回首。1978至2008年長達三十年改革開放的經濟奇跡,來的太容易,以至于即使人們沒有把其背后的邏輯弄清楚,也不妨礙中國經濟增長那么多年。特別是經過2008-2009全球金融危機中中國經濟的表現,讓許多人更是不能認識到:中國改革開放的成果恰恰是因為離原來的管制經濟越遠、離國有企業壟斷越遠、靠經濟自由越近、靠民營經濟越近所致,而不是因為國有經濟比重很高所致。

在當時自信與自滿占上風的情況下,太多人的確難以理性地理解當初中國經濟奇跡的原因,難以選擇進行基礎性體制改革。所以,在2009年后,反而選擇強化“國進民退”。

所以,從這個意義上,2018年后的短暫危機和動蕩不完全只是一件壞事,因為人也好,社會也好,太成功之后,特別是太長時間成功之后,會變得過于自信,然后就朝著非理性的路走得難以自我回頭。俗話說,“不見棺材不掉淚”,看來只有危機才能逼著社會糾錯。

2019年后社會還是經歷了一段時期的鎮痛。可是,痛定思痛,這為那時的領導人倡導的基礎性制度改革創造了社會基礎。這就是為什么之后開始了真正的國有資產民有化改革、土地產權交易市場改革、征稅權制約機制改革、財政民主化改革,等等,這些是鄧小平時期也考慮過但之前時機不成熟的改革,終于在過去的三十年發生了。

1978-2008年是“經濟”改革開放時期,2019-2049年也是三十年改革開放,只是側重點在體制上。兩個階段加在一起,才完成中國“漸進式”改革路徑的全程。回過頭看,當年人們說東歐的“休克療法”改革方式如何如何的不合適,而中國的“漸進式”是多么優越。只是現在再看這個問題,差別在于東歐在當時就完成了,他們早就不談改革的話題了,因為改革的事對他們已經相去太遠;而中國的“漸進式”到今天,到2049年才走完。人生有幾個七十年呀!

不過,我們很慶幸自己能生活在2049年的中國,不僅經濟總規模已超過美國,而且,老百姓直接擁有由原來國有資產組成的國民權益基金的股份,分享真正的“全民所有制”的好處,而且政府對各行各業的準入管制大大減少,即使行政部門想擴張權力,也沒有那么容易,會受到全國人大常委會各專業委員會的聽證監督和問責。更重要的是,各行業不再有國企壟斷了,而是各家民營企業自由競爭,不管是年輕人還是老年人,也不管其出身或教育背景如何,都能自由創業、進入充滿發展前景的行業。由于沒有多少國企存在了,金融資源不再有歧視性地偏向一些企業,忽視另外的企業,所以,在發展機會上更加平等,連商業規則、行業法律法規都更體現“法律面前人人平等”的原則。

今天的中國是更加商業化、市場化了,以至于家庭的利益交換功能也淡化,那種通過家庭血緣關系來互通利益的傳統安排已經越來越輕。許多人說現在社會的人情味淡,離婚率高,生小孩的數量也少了,等等,這并不是壞事,因為在金融市場以及其它市場取代家庭、社會關系的經濟交易功能之后,婚姻和家庭的基礎更多是感情,而不是利益,個人是為自己而不再是為別人活著。所以,一旦沒了感情,婚姻的基礎就沒有了,離婚屬合情合理的選擇。有了金融市場解決養老病殘的經濟安全安排之后,自然沒必要靠多生小孩“養子防老”了,人的生命就這樣從功利工具目的中得到解放。生命多可貴呀,就那么幾十年,何嘗不充分享受自由飛翔的人生體念呢?市場的發達最終實現了“五四”運動所追求的個人自由和個人解放。

 (本文是作者應《中國企業家》邀請以2049年的時間點虛擬寫作,文中2009年后的具體經濟數據均為虛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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答蘆笛先生

2009年10月4日 admin 評論已關閉

  蘆笛先生是我尊敬的前輩。許多文章讓我大開眼界。沒想到小子不才,竟然也入了蘆笛先生眼中。蒙先生錯愛,還給了不錯的評價,稱“頗受啟發”“非常精彩”。

  如果只是得到了蘆笛先生的夸獎,高興一番也就罷了,但蘆笛先生在贊許之余,還指出了我的局限,并提出了一個悖論(詳見后面的附文“門外漢妄談計劃經濟與自由經濟”)。這就很有挑戰性了,值得我思考一番。

  仔細研讀了蘆笛先生的文章以后,我不得不說,蘆笛先生所說的悖論是不存在的。我有必要就“計劃”這個概念和蘆笛先生進行討論。

  “門外漢妄談計劃經濟與自由經濟”一文,前半部從我的文章“三種武器”說開去,對馬克思主義做了進一步的批評。聯系邁克爾·波蘭尼的觀念,蘆笛先生還提出了一個他親身的一個經歷:計劃經濟時期的國有企業果然在很大程度上是自我調節的。這個觀察無疑是對邁克爾·波蘭尼理論的一個證明,非常生動。

  文章的前半部分毫無問題。蘆笛先生雖然自稱“不懂經濟學”,但對米瑟斯、哈耶克、邁克爾·波蘭尼的理論理解得非常準確,結合中國現實的伸展論證也很有趣。

  但后面就有問題了。

  蘆笛先生說我關于交通管理的論述非常精彩,但惜乎沒有抽象為理論,錯過了一個重要的問題:復雜系統到底是否需要“宏觀調控”?

  其實我在論述中已經有了結論,那就是復雜系統不可能有什么“宏觀調控”,沒人有這個能力。這也是這個例子的原作者保羅·海恩的意思。不過,我對這個問題更深入的論述在“一個比一個復雜”這篇文章中。如果蘆笛先生有興趣,可以看看我的那篇文章。其中對復雜系統有更細致的分析。

  接下來蘆笛先生的推導,在我看來頗為怪異:

  “金融活動已經升格到全球水平,所以,金融巨頭們在為自己的企業做出發行多少金融衍生物的年度規劃時,其實也就是在一定程度上計劃管理全球的經濟……當某個企業或某種行業擴展到一定范圍(全國水平或全球水平),自由經濟就變成了計劃經濟,所謂“市場的看不見之手”被砍掉了。不管資本家有無意識,實行的都是整體管理……這種管理任務超出了人腦或電腦的能力,所以遲早要遇到災難。這悖論給資本主義經濟規模封了頂,使得它成了一種怪物,瘋長到一定地步就會被自重壓垮”。

  怪異之處源于蘆笛先生對“計劃”的錯誤理解。

  可以看出,蘆笛先生把“計劃經濟”中的“計劃”等同于我們日常生活和企業經營的“計劃”,所以,才會以為,不管什么計劃,只要太大了,就會“砍掉市場看不見的手”。這種理解是錯誤的。

  “計劃經濟”“計劃生育”中的“計劃”,其實是糊涂觀念和掩飾真實狀態的用詞。這里的關鍵并不是“計劃”,而是“強制”。“計劃經濟”“計劃生育”中的“計劃”,如果完整真實描述的話,應該是“強行計劃他人的事務,并且計劃者不承擔成本”。

  這根本不是什么“計劃”,這是掠奪,是耍流氓,是強盜行徑。

  需要補充說明的是,對自愿和被迫必須要有準確的理解。一個人生計無著,被迫接受低工資。這里的被迫,并非來自以低工資雇傭他的人,而是來自其他方面。在他和雇主之間,并無任何強迫存在。許多人不明白這個道理,在這種情況下遷怒于雇主,仿佛雇主壓低了他的工資。可是,如果雇主因此不再雇傭他,那他連低工資也得不到,他的收入是零。

  任何商業計劃,不管規模多大,甚至遍及全球,也不可能是那種強制性的“計劃”。商業計劃必定是各方自愿的結果,或者得到了產權所有者的授權。如果一方不自愿,被另一方強迫訂約,那么,包括中國在內的絕大多數國家的法律都已經提供了救濟手段,解決起來并不難。這方面的現象,不是市場經濟的必然。

  蘆笛先生認為商業計劃如果過大,就可能成為類似“計劃經濟”的計劃,顯然,這種擔心完全是多余的,在學理上和現實中都沒有什么根據。如果沒有強制的暴力介入,商業計劃再怎樣發展,也絕不可能破壞市場經濟這個“看不見的手”。正如蘆笛先生所說:你得罪了地主或資本家,無非是換個地方打工。沒有暴力手段的資本家,最多也就是讓你離開他的企業而已。

  商業計劃是自愿的,資本家和其他參與者始終都會追求利潤。而要想獲得利潤,就必須保持對商業計劃的控制能力和管理能力。因此,商業計劃發展到管理者無力控制的地步,在正常狀態下是不可能的。現實中的公司,如果規模過大,超過了管理的限度,無須他人干預,所有者自己就會拆分或者重組。公司的規模是不會無限擴大的。如果有愚蠢的管理者,不顧自己的能力,一味地擴張企業規模,就會因為管理跟不上而喪失賺取利潤的能力。那時,市場會立刻懲罰他,手段就是讓他破產,他擁有的資源將轉而由其他人所有和管理。他犯錯誤,正為其他人提供了成功的機會。

  那么,企業家會不會同時犯錯誤呢?正常的情況下,不會。這方面的分析詳見我的文章“企業家會同時犯錯嗎?”

  現實中當然存在那種看似龐然大物的商業組織,似乎和國家計劃沒什么區別。但如果深入考察的話,就會發現,其中存在著種種靈活機動的管理機制,可以確保投資者和所有者對企業的掌控。畢竟,投資者和所有者要對企業負最終的財務責任。這種財務約束是帶有根本意義的。而所謂的“計劃經濟”正是缺失了這種約束,因此也就缺失了對自身規模的限制,才會產生出那種把整個國家變為一個公司的、注定要失敗的狂想。

  因此,如果沒有國家或者其他暴力因素的干擾,企業規模不可能擴展到那種危險的規模——企業家的失誤會對整個社會造成難以彌補的破壞。既然交易都是自愿達成的,交易對方不可能自愿把自己的身家性命如此完全地托付他人,而不加防備。現實中,市場早已發展出多種多樣的防范措施,最大限度地降低企業家犯錯的風險,比如保險、評估、信用評級、資信調查、公證,等等。這些都是靈敏的市場機制,也是對任何錯誤擴張的有效抵制手段。

  但國家的政策,往往破壞了這些精巧的市場機制。在這時,再來責備市場的失靈,是完全沒有道理的。

  有人也許會敏銳地意識到,我的前提是“在正常狀態下”,那么,當代的資本主義制度是不是已經“不正常了”呢?是的,包括美國在內的資本主義體系的運轉已經大大不正常了。這種不正常不是來自資本家的擴張,正是來自政府對市場體系的干預和破壞。

  以金融市場為例。確實,金融市場非常復雜,復雜到外行和消費者根本看不懂的地步。當代的金融業也早已有了全球性的意義,那么,金融巨頭們是不是已經成為全世界的“計委”呢?如前所述,分析這個問題的關鍵點不在于規模的大小,而在于金融巨頭們(一)是不是具備暴力侵犯他人的手段;(二)是否必須要對自己的決策承擔最終的財務責任。

  現實的資本主義社會中,金融巨頭們無論多么威風凜凜,顯然都不具備暴力手段。那么,他們是不是要承擔最終的財務責任呢?這要打一個大大的問號。因為政府已經介入了金融,深深地介入了。

  以本次金融危機的導火索——次貸來說。所謂次貸,就是不可靠的、很有可能收不回來的“有毒”貸款。如果金融家要負最終的財務責任,他們就會主動控制次貸的規模,甚至根本不把錢借給那些償還能力不足的人。

  可是,實際上次貸的數量很大。這是為什么?因為政府要幫助窮人,幫助他們得到自己的住房,所以通過各種法規、政策和“兩房”這樣的國營機構,強迫銀行必須向那些償還能力不足的人發放貸款。銀行不從,很可能要承擔訴訟失敗的結局,并付出大筆的賠款。

  重要的是,政府在做出這些規定的同時,也就部分解除了金融家必須承擔的財務責任。換句話說,如果銀行因為次貸而出現經營危機,政府有救助的責任和義務。這和中國國有銀行呆壞賬的根源是一樣的。如果國家要求銀行必須給效益不佳的國企貸款,那么,國家就有責任掏錢免除銀行的呆壞賬。

  現實中也果然如此。除了雷曼兄弟這個倒霉蛋以外,其他大量比雷曼兄弟經營更差、虧空更大的金融機構后來都得到了政府救助。許多人為政府的救助喝彩,或者積極論證政府的救助是必要和有益的。隨他們怎么論證,但有一個事實是無可改變的,如果金融家不再需要為自己的決策承擔最終的財務責任,他就不再會像一個真正的金融家那樣謹慎、認真、負責任地經營,他的行為就會更大膽、更冒失、更看重短期的個人收益,并給社會施加過分的風險。

  風險逐漸積累,到了一定程度,就必定會爆發,這就是金融危機。

  蘆笛先生說:“去年金融危機之所以發生,不是……政府捆住了‘市場之手’,恰是因為金融資本家們對全球經濟作了無意識的計劃管理,因此一旦操作失誤,頓時便累及全球”。

  可實際情況卻正是政府捆住了“市場之手”。政府先是強迫銀行發放不應該發放的貸款,然后又動用納稅人的錢,或者發動通脹,用新印出來的錢,救助銀行。這些行為,都破壞了復雜的金融機構的自我約束和預警機制,導致金融體系的部分或者大部分失靈,并最終導致金融危機。

  可見,金融危機的原因,當然不是因為金融資本家已經成了全世界的“計委”,而是因為資本主義國家的政府想要效仿社會主義“計委”,想要干預沒人能全面掌控的超級復雜系統,結果只能是可恥可笑的失敗。世界被笨拙的政府官員,和被迫跟著官員轉的金融家搞得一團糟。在這個局面中,官員還是金融家的責任更大,不是一目了然嗎?

  說到這里,解決問題的辦法也就非常明顯了,那就是,越復雜的系統,越不能進行人為的干預。蘆笛先生主張“人為遏制金融經濟的無限擴展趨勢”。我不知道這里的“人”是誰。我也不知道世界上誰有能力去做這件事。我認為根本就沒有這樣的人,除非上帝化身為人。既然上帝不會化身為人,那么,不管是為了什么目的,政府還是不要干預市場的好。

  最后,看到其他人對蘆笛先生的評論中,似乎有人不理解計劃和規劃的區別。簡單解釋來說就是,計劃是具體的指令集合,規劃則是抽象的規則集合。計劃中必定出現某些特定的人和組織,比如,老板命令,張三今天在辦公室起草文件。這是計劃。規劃則只有抽象的所指。比如,所有各方自愿簽訂的合同都必須被履行,所有的汽車都不許闖紅燈。

  由此,我們也可以知道,規定某特定政黨必須執政的憲法,是不能被稱為憲法的。那其實是行政命令,是某人或某些人的意志,而不是抽象的中立規則,不是法治。真正的憲法,首先必須是抽象的中立規則,只能規定符合某些條件——比如在選舉中得到多數選票的政黨可以執政,而不應該出現任何特定政黨的名稱。正如足球規則中不能規定,巴西隊必須進入世界杯決賽圈。

  

  
  
  附;蘆笛先生的文章
  
  門外漢妄談計劃經濟與自由經濟
  
  適才拜讀了網友轉貼的李子暘先生的大作《三種武器》,頗受啟發。

  鑒于“社會主義”這個概念已經被搞得非常混亂,以致現代人特別是當代中共黨人根本就不知道原教旨馬克思主義是怎么回事。要讓他們明白那篇文章,恐怕還得先介紹一點馬克思的空想經濟學理論。

  馬克思乃是世上幾百年,中國幾千年才出一個的高聚焦隧道眼,“綱式思維”的發明人,“社會科學幻想小說”的大文豪。他將人類自私天性造成的一切社會弊病,乃至所有的罪惡,都歸結于私有制的產生,認為要根除一切社會弊病,就必須廢除私有制。私有制一旦廢除,則商品、貨幣、市場等等當然也就不存在了,因為后者不過是從前者衍生出來的配套設施。到時社會生產完全根據人民需要進行,實行所謂“各盡所能,按需分配”。因為國家也是私有制產物,當私有制被廢除后,階級、國家、家庭等等也就隨之消亡。到最后就連勞動分工都沒有了,大家完全是憑興趣干活,把勞動當成娛樂,能從中獲得類似吸毒的快感,成了所謂“第一需要”。

  這似乎是成年人都要嗤之以鼻的弱智神話,然而馬克思也有說不出的苦衷:他的隧道眼看不見驅使人類勞動的基本動機,是個人謀求福利的自私天性,卻認為“存在決定意識”,私有觀念來自于私有制。私有制廢除后,人類當然也就變得“大公無私”了。要他們繼續勞動下去,當然他只好假想未來的勞動能給予人們一種生理或心理的強烈快感,否則那社會還怎么維持下去?

  這就是馬克思的“科學共產主義理論”。我模糊記得,他在其著作中沒有使用過“社會主義”這個詞,用的都是“共產主義”,只是認為在共產主義到來之前,必須經過一個“過渡階段”的初階。后世共產黨人便把這他認為是相當短的過渡階段稱為“社會主義”,由此與歐洲多種社會主義主張與實踐混淆不清,而這恰是馬克思著意要避免的。他當初挑選了“共產主義”這個詞,就是為了把自己的學說與其他社會主義學說區分開來。

  這套空想之荒誕,我早在20出頭就看穿了。已經在舊作中交代過,那陣子看了赫胥黎《進化論與倫理學》,知道自私是人類的天性,只能調節不能破除,由此悟出了自私是推動生產力發展的火車頭。馬克思的“科學共產主義”理論違反了人類天性,毫無可行性。這一點吳耐網友也在跟帖里指出了。

  此外,我在青年時代還悟出了那個理想社會的最大弊病:馬克思只看到資本家的威風,卻想不到一旦實行“按需分配”,就算它在技術上是可行的,那也絕對只會是人類能設想的最大噩夢。連白吃都該想到,到時誰控制了這分配權,誰就捏住了大眾食道,其威風要超過地主資本家一萬倍,勢必變成大眾必須頂在頭上的祖宗——你得罪了地主或資本家,無非是換個地方打工;得罪了掌握這分配權的祖宗,那可就只有活活餓死一條路了。即使是活佛轉世來當這分配者,諒他也沒本事抵制那空前權勢的誘惑。因此,共產革命必然要走上墮落之路。興許當年參加革命的志士們確實是想建立人間天堂,但這類社會改革一定要“走向反面”,只可能造出一個空前威風的官僚集團來,令一切舊統治者黯然失色。

  我不懂經濟學,因此認識也就基本停留在這點上。李先生那文章是從經濟學的角度做的批判,因此對我很有啟發。如果說“共產主義學說違反人性”是從總體上指出它的不可行(unrealistic or impossible),那么,李先生介紹的三位學者的批判則是從技術層面具體指出它缺乏可操作性(impracticable or unworkable).

  針對馬克思廢除商品的空想主義,米瑟斯指出,商品的價格實際上具有指導組織生產,調配資源的功能。當這些價格信號都不存在時,人們就根本無法知道什么樣的生產才合理,什么才符合消費者需要。合理的生產安排將被胡亂指揮所取代。

  第二個論證則是哈耶克給出的。針對馬克思廢除市場經濟的妄想,他指出,只有市場體系才能有效地利用存在于不同人的頭腦里的分散知識。社會主義計劃經濟不可能取代之。

  第三個論證來自于英國學者邁克爾·波蘭尼。針對馬克思“計劃管理,按需分配”的幻想,他指出,人的管理能力有限,不可能以計劃的方式直接管理如一個國家那么大的組織。現實中存在的,只能是分散的、多中心的、自我調節式的管理方式和秩序。因此,除了很短的時間以外,中央計劃經濟根本就沒有存在過。共產黨人成立的“社會主義國家”要維持運轉,就不可能實施真正的“計劃經濟”,只能以局部的自我調節來偷換。這就是共黨社會始終無法廢除商品、貨幣與市場的基本原因。

  我本人早在青年時代就朦朧地想過這問題了。那陣子我在廠子里給我黨扛長活,發現廠子里的供銷科乃是生存命脈,整個所謂“計劃經濟”全靠它運轉。各廠都豢養了大批采購人員,使用古已有之的“跑單幫”的原始方式,到各地出差,唯一的使命就是查明本廠的產品有誰需要,而需要的原料又有誰提供。

  我當時想:NND,這算什么計劃經濟?完全是由各國營單位“發揮自己的積極性”,跟無頭蒼蠅似的瞎碰亂撞,跟馬克思設想的統一調查統一調配有何鳥相干?有什么計劃可言?所謂“計劃”只落實在上級下達每年的生產指標這一點上。至于原料哪里來,產品有誰需要,全靠各廠自己去瞎折騰。如果把采購這職業廢除了,則全國國營企業立即癱瘓。靠政府去管理,根本就不可能查明供應與需求的基本信息。

  后來到了西方,發現無論是大學還是研究所根本就沒有“供銷”這種行業,只有個倉庫。你要什么儀器或試劑,去查各公司的產品目錄就是了。查到以后或是直接打電話訂購,或是請倉庫工作人員代你訂購。從未聽說過需要專門派出采購人員到全國乃至全世界去出差,去打聽哪兒有我要的東西。

  前些天小衲介紹復雜性與自組織理論,我雖然對該理論一無所知,但恍惚覺得似乎這就是個例子:現代人類社會是個復雜系統,哪怕使用超級電腦“深藍”,也無可能實行馬克思幻想的“科學”計劃管理,只能形成很多自管理的微區(autonomous domains),再由它們合成一個大社會。若要真像偉大領袖毛主席設想的那樣“全國一盤棋”、“統一部署,統一指揮,統一行動”,那就一定要造出絕大的災難來,如同“大躍進”生動顯示過的那樣。

  我在《治國白癡毛澤東》中已經指出,蘇式社會主義實行的是“政企合一”,把全國變成了一個由政治局當董事會的大企業,因而使得全國人民“禍福與共”。一旦中樞決策錯誤,全民都要受難。大饑荒時期,960萬平方公里土地上竟然找不到一個不挨餓的村落。若是國家不處在這種“舉國體制”之下,這種史無前例的人間奇跡又怎么可能創造出來?

  這些都是顯而易見的事,然而問題好像還不是那么簡單。復雜系統到底是否需要“宏觀調控”?偽經濟學家們似乎一直在爭吵這個問題,但到現在也沒爭出個子午寅卯來。

  李先生那文章其實已經觸及這個問題了,遺憾的是他又錯過開去。他對城市交通管理的論述非常精彩:

  “保羅·海恩在《經濟學的思維方式》中舉了一個這方面的例子。飛機場的飛行管理看起來令人嘆為觀止。在訓練有素的空管人員指揮下,一架架飛機以極高的密度在飛機場起飛降落,互不干擾,秩序井然。看上去,這是一個完美的中央計劃的例子。似乎很有理由在社會中也應用這種管理辦法。

  可是,看看飛機場以外的公路,比飛機多上幾十倍幾百倍的汽車在行駛。任何人都不可能像管理飛機那樣管理汽車交通。管理汽車只能使用抽象的規則——道路交通法。沒有人去直接指揮、安排汽車的出行計劃,規定某輛車應該在哪里拐彎,在哪里停止。一切都由并不了解全局的司機個人決定。司機無需了解整個路況,他只要遵守事先確定的、抽象的、不針對具體人的規則即可:靠右行駛,紅燈停綠燈行,不得跨越雙黃線,等等。

  飛機場的空中管制仿佛是計劃經濟,道路交通法則仿佛是市場經濟。

  如果想要像管理飛機那樣管理道路交通,結果只能是全城大堵車。”

  可惜作者沒有分析為何空中交通必須采用統一管理,而道路交通又只能采用自管理,從中提取出普遍機制,據此去審視國民經濟。若有可能,再將其分成“計劃管理”與“自主管理”的兩大類。

  據我這門外漢穿鑿,空中交通以及鐵路交通都必須加以嚴格的計劃管理,是因為機場或路徑數量嚴格受限,若不管理,勢必要造成撞機或撞車的災難;它們可以實行嚴格計劃管理,則是因為參與的操作人員(飛行員或火車司機)較少。汽車不必實行類似管理,則是因為路徑很多,個體操作可以很靈活(例如可以隨時停下來避免事故,或是堵車時改走別的路);不能實行計劃管理,則是因為涉及的人實在太多,個體開車有很多隨機因素(何時何地出發,走哪條路等等),復雜度實在太高,遠遠超出了人腦乃至超級電腦的智能。

  據此,似乎可以從中提取抽象機制:凡是參與因素實在太多的活動,就稱為復雜活動,不能在宏觀水平使用計劃管理,只能在微觀水平上這么干。將這搬到經濟領域里來,似乎可以說,整個國民經濟都是復雜系統,不能在國家水平實行計劃管理,只能由各個企業去自行管理,因為后者的復雜度較小,還在manageable的范圍內。

  然而若把這理論搬到金融業去,就會弄出個無法解決的悖論來。

  如所周知,金融活動乃是一種非常復雜的活動,從事投資的股民之多,動機之復雜,遠遠超過了開車外出的人。它的復雜性,否定了在宏觀上實行計劃管理的可能。所以,所謂“新自由主義經濟理論”似乎是正確的。如今的金融活動已經不再是微觀活動而是全球活動了,因此誰也沒本事、也不該在全球范圍管理它,只能讓市場那“看不見的手”去自動調節它。

  然而這理論忽略了一個問題:正因為金融活動已經升格到全球水平,所以,金融巨頭們在為自己的企業做出發行多少金融衍生物的年度規劃時,其實也就是在一定程度上計劃管理全球的經濟。你要禁止他們這么干,人家就要破產,從而拖累全球經濟。而若是允許他們這么干,那就如同允許一架飛機由多人操縱,遲早要弄出金融海嘯式的大災難來。說到底,去年金融危機之所以發生,不是如力薄儒(liberals)們指責的那樣,是因為政府沒有及時調控,或是保守派指責的那樣,是政府捆住了“市場之手”,恰是因為金融資本家們對全球經濟作了無意識的計劃管理,因此一旦操作失誤,頓時便累及全球,跟大饑荒時代家家挨餓一般,整個資本主義世界的經濟都受到了沖擊。

  這悖論就是:當某個企業或某種行業擴展到一定范圍(全國水平或全球水平),自由經濟就變成了計劃經濟,所謂“市場的看不見之手”被砍掉了。不管資本家有無意識,實行的都是整體管理,國家金融業乃是全球金融業再無可能是微觀水平的自我管理的總和。因為這種管理任務超出了人腦或電腦的能力,所以遲早要遇到災難。這悖論給資本主義經濟規模封了頂,使得它成了一種怪物,瘋長到一定地步就會被自重壓垮。

  要消除這悖論,我看只能逆轉“全球化”,起碼要人為遏制金融經濟的無限擴展趨勢,使用國家權力逼迫它退回到各國的疆界中去,然而這根本就是不可能的。

 

救市之后

2009年9月27日 admin 評論已關閉

《環球企業家》在金融危機一年之際,做了一個“全球經濟危機,一年后”的專輯,請了謝國忠做客座主編。我也寫了一篇,貼在這里。發表的版本可能和這里稍有不同,原文寫于接近一個月前。

 

各種數據表明,全球的經濟似乎已經走出了這場危機最黑暗的時刻,很多國家的經濟已經觸底,開始反彈,包括危機的中心美國也顯示出了好轉的跡象。亞洲絕大多數經濟,二季度都出現了強勁反彈,最耀眼的臺灣地區,GDP環比增長率折合年率超過了20%,而美聯儲最新公布的褐皮書表明,美聯儲十二個大區中的十一個經濟已經企穩或者開始回升。全球金融市場更是趨于穩定,全球的股市已大漲好幾個月,以美國的標準普爾500指數為例,自三月的谷底以來,已經上漲了超過50%。

 

這場危機的不同尋常之處,不僅在于它席卷的范圍和程度的深重,更在于危機發生之后各國政府出臺的強力干預和刺激措施―數以千億萬億美元計的資金被用于穩定金融市場,又有千億萬億美元計的政府額外開支用于拉動疲軟的經濟,很多中央銀行大幅度的擴張了自己的資產負債表,眾多的金融機構被政府接管。根據國際貨幣基金今年三月份公布的一份報告,截至當時,二十國集團合計承諾向金融體系注入1萬1千億美元,承諾購買金融體系的資產1萬3千億美元,G20倫敦峰會后,還決定向國際貨幣基金,世界銀行等國際機構增資1萬億美元。這還不包括各個國家各自出臺的財政刺激計劃和擴張性的貨幣政策,僅美國和中國兩國,出臺的財政刺激計劃就超過1萬3千億美元,而美聯儲一個中央銀行的資產負債表就由危機前的8千多億美元,暴漲到目前的超過2萬億美元。因此,目前發生的經濟復蘇,無論可以持續與否,在很大程度上都是在政府的干預和拉動下才發生。

 

在這場危機中各國政府下的猛藥,對于應對緊急狀況是必須和適當的。但中國有句俗話:是藥三分毒,即便在世界經濟全面復蘇之后,這些猛藥的副作用,或者說遺產,恐怕還要在相當長的時間里伴隨我們。

 

危機和救市最直接的遺產就是政府債務。這些債務主要來自于兩部分,一部分是由于經濟下滑財政收入降低自然導致的財政赤字,連中國這樣財政多年保持兩位數增長,經濟仍然在增長的國家,今年最初的幾個月都出現了財政收入下降的情況,就更不要說那些深陷危機的國家了。另一部分則是由于政府額外出臺的各種救市措施的花費,這不僅包含前面提到的直接費用,還包括政府提供的各種擔保所可能引發的隱性費用。美國今年的聯邦赤字要高達1萬7千億美元,未來十年的赤字則可能會高達9萬億美元,甚至更多;英國除了赤字以外極有可能還需要大量的資金來清理損失嚴重的銀行;已在“失去的十年里”債臺高筑的日本政府這一次更是雪上加霜,凈債務目前已經達到GDP的大約120%,根據國際貨幣基金組織的估算,如果不進行任何政策調整,這個數字將會在未來15年里上升到接近200%,甚至中國,今年的赤字都會達到創紀錄的接近1萬億人民幣。如何在危機過后消化這些債務會是很多政府必須面對的頭疼問題。債務不及時消化,會造成“債務積壓”,因此會推高利率,遏制投資和消費,從而造成經濟的萎靡,這其實是一個困擾很多非洲和拉美國家多年的問題。而消化債務則需要消減正常的開支,增加稅收或者制造通貨膨脹,而這三個選擇沒有任何一個是讓人愉快的。發達國家政府開支的大頭一般是醫療和養老,在美國還有國防支出,這三項加在一起要占到超過美國聯邦預算的60%。消減養老和醫療支出會影響很多人的生活,消減國防開支則可能會影響國家安全,這些都會遭遇巨大的政治阻力。增稅除了會直接影響企業和居民的收入外,更有可能會因為抑制創新和投資而扼殺長期的經濟增長。不過這些可能都還比不上通貨膨脹,高通脹,歷史上一次又一次證明,不僅是一種非常難治的慢性病,而且損害經濟增長,抑制金融發展,掠奪居民財富,幾乎有百害而無一利。從某種意義上說,這場危機和危機的解救透支了未來,而還債不可能是一件輕松的事情,對那些危機前財政狀況就不好的國家尤其如此。

 

救市的另一個遺產是中央銀行在危機中釋放出的大量基礎貨幣,美聯儲資產負債表膨脹了超過一倍就是最明顯的例子。這些基礎貨幣,在金融體系無法正常運轉且經濟衰退的情況下,由于貨幣乘數變小和總需求不足,并沒有引發通貨膨脹。但一旦經濟恢復正常,這些放出去的基礎貨幣就有可能被放大很多倍,通脹的風險隨時都有可能變成現實。回收這些貨幣,一些中央銀行很有可能需要創造新的貨幣政策工具才能實現,比如說美聯儲,其手上的政府證券即便全部賣掉,也未必能把危機期間釋放的流動性全部收回,很可能需要發行自己的“央行票據”。但這并不僅僅只是一個技術問題,更是一個政治問題。回收貨幣,意味著緊縮的貨幣政策,這會抑制經濟復蘇,抑制資本市場,中央銀行顯然會在這個問題上面臨巨大的政治壓力,特別是政客們還有動力利用通脹消化債務的情況下,畢竟那是政治上最隱蔽也最便利的方式。從歷史記錄看,根據哈佛大學羅格夫教授和馬里蘭大學雷因哈特教授對過去數百年各國金融危機的研究,理性的貨幣政策經常會屈服于政治,通脹往往緊隨著金融危機而來,特別是在政府債臺高筑的時候,這一次,很多國家恐怕也未必能逃脫這個命運。

 

救市最大的遺產恐怕還是如何讓政府適時退出并正確為政府定位。政府在經濟中的角色,毫無疑問因為這場危機的發生而被放大了很多。這場危機至今,美國最大的汽車公司通用汽車60%的股份為已經為聯邦政府所有,最大的保險公司AIG接近80%的股票已經抵押給了美聯儲,美國最大的銀行之一花旗集團最大的股東也已經是聯邦政府,最大的房貸公司房利美和房貸美則干脆直接由政府托管。沒錯,政府在監管和消費者保護領域的缺失,的確是危機發生的重要原因之一,這場危機最直接的根源就是美國房地產市場的次級貸款,很多沒有經濟能力的家庭借了過頭債,他們也是受害者。沒錯,不受管制的市場是存在重大缺陷的,天量的透過柜臺交易的不受管制的衍生產品將危機迅速傳染到了大量的金融機構,幾乎造成了金融體系的崩潰。但如果金融市場因為政府的選擇性干預變得更加集中而不是更加分散,如果政府既當超級裁判又上場踢球,如果加強管制最終變成了遏制創新,那就是從一個極端走向另一個極端。上世紀80年代以來英美興起的去管制化,在消弱了政府對經濟干預的同時也極大的釋放了生產力,雖然這場危機提醒我們去管制化也許走得太遠,但政府和市場這中間微妙的平衡,也許還需要試很多次錯才能找到。這世上沒有萬靈藥,市場不是,政府也不是。

 

這場危機留下的豐富“遺產”恐怕要過很多年才能讓人完全體會,畢竟,全球性的經濟危機并不經常發生,上一次,就要回到70多年前的大蕭條了。

市場間競爭與股市規范

2009年9月27日 admin 評論已關閉

市場間競爭與股市規范

周其仁
http://zhouqiren.org/ 

當下股市里那些最嚴重的問題,根源在于我國金融業“市場之間的市場競爭”嚴重不足。股市與其他各類籌資融資市場之間,缺乏市場競爭;而各類股市之間的競爭,也大為不足。

關于股市黑聞的討論,有一個問題還沒有人問:完全可以過門而不入,或見勢不對、拔腳就跑的投資人,為什么在據說平均都虧錢的條件下,仍然對黑聞不斷的市場趨之若鶩?《南方周末》發表的陳濤的文章里,對2000年中國股市的“投入產出”,有一個精彩的估計:投資人上繳的印花稅與券商傭金超過900億元,而上市公司創造的利潤,包括披露不實的水分在內,不到800億元,其中向投資人分配的現金不多于100億元。考慮到當下股市的全部市值約為50 000億元,那么即便印花稅和傭金為零、上市公司的利潤全部分配給投資人,在這樣一個股市上投資,收回本金怕也要40年以上。如此的市場機會,為什么依然人潮洶涌?

不對稱的市場

考慮一下我國股市的制度基礎吧。大家知道,中國公司上市要經過重重審批或評審,交易所、券商和其他中介服務的資格,非政府特許不能取得,所以市場供給方的競爭,受到了嚴重的限制。但是,從市場的買方,也就是投資人一方看,進出市場卻是自由的。在這樣一組條件下,上市公司的質量較差,賣方想圈錢,以及某些交易中介搞種種名堂“黑”投資人,在我看來都不難解釋。比較難的問題是,為什么還有那么多的投資人偏偏“喜歡”這個市場。說投資人“不成熟”,甚至“中國人生性好賭”,還有什么市場“高度信息不對稱”,要自圓其說怕都有一定困難。在一個數千萬投資人參與、重復多年的“游戲”里,瞞天可以過海,是很大的一個神話。英雄和魔鬼的故事固然引人入勝,但是拿神話來解釋真實世界,不是可取的辦法。

市場間競爭不足是關鍵

本文認為,當下股市里那些最嚴重的問題,根源在于我國金融業“市場之間的市場競爭”嚴重不足。這主要是指,我國股市與其他各類籌資市場之間,缺乏市場競爭;而各類股市之間的競爭,也大為不足。比較而言,股市本身規范程度的高低,并不是第一位重要的。不是嗎?比照國內其他各類市場,股市現有的規范程度就已經相當不低。無論從相關法規的齊備程度、管制機關的權力集中程度及其工作人員的專業水平、管制手段的強度和使用頻率來看,還是從政府高層、新聞媒體和大眾的關注程度著眼,股市的規范水準即使拿不到全國各類市場里唯一的甲等,恐怕也是甲等之一。政府和民間對股市規范的投入已經不少,結果還是“道高一尺,魔高一丈”。這件事情,是不是需要向別的方向上想一想?

我自己相信的“邏輯”是這樣的:金融業的市場間競爭,不僅僅是各種投資收益率和籌資成本率之間的市場競爭,更是各類市場各種金融交易“信用”可靠性之間的制度競爭。市場間競爭不足,投資人沒有選擇更可靠投資場所的余地,只好“將就”現存市場的結構及其信用水平。連帶的影響,就是市場供給方對為了自己的利益而提高交易可信程度的努力,缺乏動力。市場競爭不足,靠專家和政府自上而下“規范市場”,是文不對題的。

讓我先從入市投資的需求總量談起。那涌進股市的百億千億資金,無論來自個人還是機構,都是自覺自愿為博利而來,是英文里講的“willing to pay”,也就是自愿付出來的錢。這些投資者都不是小孩子,都有行為能力。大家愿意進場下單,在一個不準賣空的市場里導致“買壓高企”,誰有什么辦法?春江之水,燙還是不燙,鴨總是知道的。當事人不怕燙,甚至偏好“燙一把就死”,別人不便多說什么。在這個意義上,市盈率就是股市的市價,已經包含了你看“太高”就賣、他認為“不太高”就買的全部信息。

問題是,千家萬家投資人在股市上的自愿付出,是在現有局限條件下的決策和行為。公家機構的錢,在有效地節約代理成本的制度建立起來之前,花到哪里也會“扭曲”,到了股市上只是放大了“不正常”。撇開這一點,人們的錢財究竟多少用于消費、多少用于投資,以及多少用于這類投資、多少用于那類投資,是在現有金融制度約束下的選擇。要解釋萬億社會資本“自愿追逐”每年僅有800億元利潤(含“水分”)的投資機會,非問一問它們的“機會成本”或“機會風險”為什么如此之低?就是說,為什么社會資本沒有其他更好的去處。這一問,不能不超越股市,涉及金融市場的整體。簡化一點來講,主要的約束變量有以下三項:第一,利率以及銀行金融交易的進入壁壘;第二,人民幣可自由兌換以及資本項下出入境流動;第三,其他股本交易市場包括地方性柜臺交易和二板、三板市場的合法性。常識告訴我們,涌入股市的投資總量,無論如何也不是單獨被決定的。

利率自由化有利投資選擇

利率由市場決定的意義,不單單是“有效配置”消費和投資。利率由市場競爭決定的體制,還鼓勵產品市場與投資品市場彼此展開“市場信用基礎”方面的競爭。比方一個服裝市場和一個銀行服務市場,兩邊都可能“搞鬼”,也就是既可能有假冒偽劣的服裝,也可能有假冒偽劣的銀行服務。要是服裝市場的價格和銀行的利率都放開,那么價格可以反映服裝的質量,利率可以反映銀行服務的質量。在這個體制下,要是服裝市場改善其“可信程度”的努力大于銀行市場,那么在服裝市場上用來識別服裝質量的信息成本會下降,其他交易費用也可以得到節約,因此服裝市價相對于利率會下降得更快,從而刺激對服裝的市場需求增加。由于那部分“可服裝可銀行”的購買力更多地流向服裝市場,銀行業要對此作出反應,非加快自身信用質量的提高不可。

倘若政府管制了服裝價格和銀行利率,上述“信用進步機制”就被削弱了。因為各方面提高市場交易可信度的努力和花費,不能通過市場化的價格和利率機制來獲得回報。所以,但凡政府管制價格的地方,不但產品和服務的品質考核成為政府的責任,而且市場的或黑或白,也成為行政問題甚至政治問題。想想看吧,政府為了社會利益控制交易質量,怎么比得上彼此競爭的廠商為了自己的利益控制產品和交易質量?所以,政府長期管制價格的結果,不但供不應求成為常態,產品和服務質量低下、乏善可陳,而且市場交易的可靠性,比一個自發競爭的市場體系,通常也要低幾個數量級。要是政府只管制利率而放開服裝市場價格,那么情況就會對銀行不利。因為銀行優化自己信用的行為就將單方面受阻,它不能對圍繞市場信用質量的競爭“還手”。這時的銀行,要搶客戶并賺取所謂“平均利潤”,非大大搞鬼不可。

上述機制,同樣作用于資本在銀行和股市之間的流動。一般來講,利率下降會將資本從銀行“吸出”,流向股市,反之則反之。不過,這里講的利率是市場利率,是在商業銀行與商業銀行之間的市場競爭、商業銀行與其他市場譬如股市的競爭中決定的利率。什么意思呢?就是銀行與銀行、銀行與股市彼此在市場上競爭那些“可入A銀行、可入B銀行”以及“可入銀行、可入股市”的社會資本。利率在市場競爭中被決定,股市的總利得要與銀行利率相競爭,而銀行也必須通過金融創新才能夠對吸引力增加的股市“還還手”。許多人看到美國股市發達,天下第一,就強調那里的市場規范水平世界一流。但是,問一問“所以然”就可以知道,奠定美國股市先進性的,可不是因為那里市場中人的“道德高尚”, 而是歷史上的美國銀行比較糟糕,鼎鼎大名的金融經濟學教授米勒(Merton H. Miller),曾經直言不諱地把美國銀行業看做“美國的悲哀”。20世紀30年代大危機之后,“新政”對銀行業管制過度,根本不足以滿足融資市場的需要。歷史地看,也許可以得到另外一條MM定理:只要制度成本不為零,銀行融資與股市融資之比,由銀行與股市之間相對的制度先進性決定。

這個觀點,至少對中國股市“不應該有的繁榮”,有獨到的解釋力。在股市誕生之前,你說我國的銀行業是“白”還是“黑”?天下哪里見過,一家銀行付給存款人的真實存款利率,可以在長達十幾年里竟然是負數?你又在哪里見過如此“說放就放、說收就收”,唯行政命令是從、視市場合約如無物的“商業銀行”?那天文數目般的放貸壞賬,最后靠“債轉股”了事,那么實際上支付給存款人的“本息”,究竟是什么?但是,就是在這樣一種銀行體制之下,中國人還是創下了存款增長的世界紀錄。原因無非一條:除此“銀行”,別無其他投資場所可以滿足收入增長的中國人的投資需要。股市開放之后,銀行的“為淵驅魚”總算有了一個“出口”。大批投資人被“趕”向股市,實在情理之中。擺明的邏輯是,一個“白”的銀行旁邊,不容易長時間存得住一個“黑”的股市。要銀行與股市彼此競爭,利率松動是起碼的條件。行政管制過度,金融品種稀少,金融創新不足,結果就是投資無門。因為其他機會不多,才弄得連下崗工人那點錢,都要拿到股市上試試運氣。這樣來觀察,是不是金融市場整體的問題?

股市與股市的競爭很重要

股市之間的競爭,對于股市“進化”功不可沒。看看其他新興市場的經驗吧,像所有老牌市場一樣,哪里會沒有人搞名堂?以中國臺灣地區股市為例,縱然開放得比較晚,但是并沒有證明晚開的市場一定就“白”。我有幸兩次訪問臺灣地區,聽說過那里“五鬼搬運”的股市花招,早就發揮得淋漓盡致。這兩年內地股市里的黑名堂,不少好像就是從臺灣“進口”來的。至于后來臺灣股市的規范程度有所提高,與其說是臺灣當局加強了股市管制,不如說是放松其他市場管制,特別是放松匯管的結果。道理很簡單,當投資人可以合法換取一些外幣,并被允許到境外投資,臺灣的股市就要面臨國際股市的競爭!本地市場固然有種種地利和信息之便,但要是搞得“太黑”,投資人怎么還不會跑?所以,凡放松匯管的地方,股市就逐步加入國際市場“揚正抑邪”的競爭。反過來,高度匯管而又把股市搞得中規中矩,是聞所未聞的事情。有人說新加坡是一個反例,但是那個地方至少在名義上還是允許資本進出的,而新加坡股市與中國香港股市相比,要差一大截吧?

聯系中國內地的實際,如果匯管和資本項下流動有所放松,會不會還有這么巨大的“游資”生命不息、非在國內炒股不止?是的,到境外市場投資要承擔知識不足的風險。但是,在學習可以賺錢的知識方面,中國人什么時候有落在人后的記錄?退一步說,就算大多數中國人搞不懂紐約股市,總可以懂一點香港市場吧?別的股票不懂,像中國電信這樣享有壟斷利潤的“好股票”,每月要付電話賬單的內地人也不懂嗎?講來講去,“投資人可以走”,是建設資本市場信用基礎最根本的機制。“可以走”一旦成為可置信的威脅,市場中的“家伙們”就非想想清楚不可了。當然,想搞花樣的人,一萬年以后還會有的,只是倘若少數人的名堂要砸行中多數人的飯碗,行業自律(自我監管)就有一個起碼的基礎。說資本市場“高度信息不對稱”,意思就是政府和專家對于“股市名堂”永遠居于信息弱勢地位。所以世界上好的股市,行業自律總是規范的基礎。老鼠盯老鼠,加上一只貓,門面就可以比較像樣。老鼠之間互不監督,養再兇的貓,還是免不了抓瞎。

國內各類股市間的競爭,又怎么可以忽略不計?從根本上講,股權投資是一種非常特別的產權安排,一旦投入,除非公司破產,永遠不可取回。如此游戲,對籌資人固然“合適”,但怎么可以吸引投資人?于是股權投資的“永不退出”,要加上兩點作為“對價”:(1)投資人享有控制公司管理人的投票權;(2)投資人可以自由轉讓股權。前一條涉及所謂公司治理結構,后一條涉及股權市場。我國的現實情況是,絕大多數上市公司的控制權,不允許市場投資人持有。靠小股東的投票權,要制約“大公司”管理人的行為,從何談起?剩下的,唯有股權可以交易的權利。我從來認為,在如此“殘缺的”股權權利束之下,討論“投資”與“投機”的區別,是放過了問題的重點。

消滅自發性引致大風險

嚴重的事情是,對于投資人僅存的“對價物”,也就是自由轉讓股權的權利,也被大打折扣。本來股權轉手,是股權持有人天然的權利。股權交易達到一定規模,集中成市,就是股市。至于股權交易會在哪里集中成市、市場會集中到什么水平、股市會形成一個什么樣的結構,最后形成一個還是若干個中心交易所、多少個地區性交易所,以及怎樣一個場外交易體系,要有一個自發競爭擇優的過程。一般講來,哪里的市場可信度高、交易成本低,股權交易就會向哪里集中。所以,“股權交易成市”這件事情,萬萬不能被壟斷。世界上發達的股市,沒有一個是靠行政命令“欽定”而成,也沒有只此一家、別無分店的荒唐事情。美國的例子,全國性的交易市場就有若干個,紐約股市(NYSE)是一家,美國股市(ASE)是一家,納斯達克(NASDAQ)是一家。后兩家前年宣布合并,要經受反壟斷法的規制,防止市場壟斷阻礙交易的公正和交易技術的進步。在全國性市場之下,美國還有地區性股權交易所若干,還有第三市場、第四市場,等等。場外的“店頭交易”,聽起來十分“原始”吧?但是美國全部債權交易的90%,是在場外交易市場上完成的!形成這樣一個“多層次的證券交易市場體系”的基礎,就是可交易的股權權利得到憲法保障,各類股市間可競爭。“信用”因素在市場間競爭中積聚起來,而欺騙因素被驅逐出去。

認為由于監管水平低,所以證券交易只能按照政府命令定點的見解,是弄反了市場秩序演化的邏輯。越是“初級階段”,證券交易越分散于“多個市場”,因為那樣便于投資人比較鑒別,也便于各個市場在競爭的壓力下改善市場的可信程度。幾百年前的英國和美國,經驗是一致的。即便是10年前的中國,股票交易剛剛起來的時候,也還是離不開地方性交易市場。要知道,“市場的信用基礎究竟在哪里匯聚”,不是一個簡單問題。由于信息成本極其巨大,離開市場的自發性和競爭性,還沒有更加可靠的“市場定位”的辦法。以為市場可以像行政官員或機構一樣被任命,實在過于自負了。別的不提,過去我們多少“部級定點廠”,有哪一個成為今天在市場上有競爭力的品牌公司?那樣“低年級的功課”都沒有做好,要做“決定市場”,特別是決定證券交易市場這樣復雜的功課,哪里來的把握?

比較起來,地方政府干預證券交易市場的定點,比中央政府的同樣作為,勝算的機會還要略高一點。這不是說地方政府就一定比中央政府高明,而是地方政府之間存在競爭。甲城的市場太黑,投資人可以跑向乙城。有了這一條,再加上其他種種努力,證券市場的秩序,可以上軌道。中國幅員如此之大,東邊不白西邊白,選擇的余地本來很大。全國性的紐扣市場集中在溫州、中草藥市場集中在亳州,哪里是自上而下規劃出來的結果?同樣道理,像模像樣的證券交易市場,非經過市場間競爭,才能集中到可靠性高、交易成本低的地方。耐不得“麻煩”,政府首長大手一揮,是可以快捷完成“操作”的。但是高度集中的市場定位機制,沒有給自發競爭留一點余地,市場強化信用基礎的努力動機就不夠了。三年前,筆者和兩位學生基于對淄博股權交易市場的調查,建議不要全盤關閉地方性股權交易市場。回頭看,我國股市上的“道高一尺,魔高一丈”,與全盤關閉地方性交易市場不無關系。

在競爭中規范

講來講去,投資人可以自由進出的市場,買方不會出大錯。經濟發展到今天的水平,差不多家家都要投資。股市“黑聞”,反映了我國金融體系在制度上的“供不應求”。說來不容易相信,若不是全面推進金融自由化,單就股市規范股市,就是規范到了牙齒,黑市還是防不勝防。把政府的威信過度“抵押”進股市,市場秩序又久不收斂,不是什么好兆頭。愚見以為,“規范股市”的根本之道,是加強金融業的市場間競爭。當前的要點,一是利率市場化;二是松動匯管;三是開放更多的金融交易品種和市場,包括開放更多的、分層次的股權交易市場。要股市“凈化”,就要在競爭中規范,在規范中競爭,在基于競爭的規范下發展。

2001年3月3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