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9年10月,改
我開始寫一篇有關行兇殺人的小說,第一個出場的是小警察阿乙。主要人物之一是洪堡鎮中學的葉老師,此人有個不錯的名字,叫葉知秋,行三。鎮上的人都贊,這才是文化人叫的名啊!至于這名字怎么好,他們就說不上來了。
洪堡大街上像落葉一樣瘋跑的孩子攔住葉老師問: 嗨,你怎么不叫葉知春,你怎么不叫葉知夏,你怎么不叫葉知冬,你怎么非要叫葉知秋?葉老師就彎下腰,一只手撐在微屈的膝蓋上,另一只手伸出細長的食指推推黑邊眼鏡,說,這名兒是我父親給我起的,我是秋天出生,有個詞叫一葉落而……沒等他說完,孩子們就像被風刮走的落葉一樣四散而去。這小說的另一位主要人物是望湖春的老板兼廚子,他叫李耀軍,鎮上的人都叫他大軍,你可以把他想象成一個大個子,手大腳大肚子大眼珠子也很大的那種大家伙。他炒菜炒得好,鎮長愛吃、副鎮長愛吃、書記愛吃、副書記也愛吃,連鎮派出所長也愛吃。只有他媳婦不愛吃,她嫌她們家大軍炒的菜太油膩,別人在她面前夸她男人手藝好,她就撇撇兩片菲薄的紅嘴唇,說,粗人才愛吃那種東西。別人就問,啥樣的人是粗人?她就說,腦滿腸肥的人。
腦滿腸肥這個成語是她從葉老師嘴里聽來的。其實在這篇小說里她也是個重要人物。至于她有多重要,你繼續往下看就知道了。你現在是不是多少有那么點兒直覺,這個女人和葉老師得發生點什么故事,你再看她的名字——
張冬暖,和葉知秋是不是挺那個的,你說?
主要人物都交待完了,接下來自然會發生一些故事。這故事一開頭,有個主要人物就失蹤了,就是那個手大腳大肚子大眼珠子也大的廚子,對,就是他失蹤了。這么個大家伙、這么個有一手好廚藝、這么個領導們都愛吃他炒的菜的人失蹤了,在這鎮子可天大的事。在屁大點兒的洪堡,誰家丟一頭豬都是新聞,何況是個大活人。所以,接下來就是派出所的小警察阿乙出場,你要是有那么點好奇,就跟在他屁股后頭,看這個小警察怎么把失蹤者找出來。
因為開篇第一行字我就確定了出場順序,所以下面我不得不采取倒敘和插敘的方式——
小警察阿乙出現在省城的一家飯館里,此時正是晌午,太陽正毒,小警察阿乙的小白臉曬得通紅,他摘下大蓋帽,當扇子扇,左手擦了一把汗,警服袖口的扣子在他臉上劃出一道血痕,被汗一浸,疼得他嘴里“嘶嘶”地抽冷氣。
阿乙靠著棵樹冠巨大的法國梧桐喘氣,腳下是樹蔭頭上是蟬鳴。蟬叫,他肚子里也叫,這一咕嚕咕嚕的叫,額頭上細密的虛汗就冒了出來。他扶著樹,站直,揩了把汗,斜穿過馬路走進一家飯館。飯館的玻璃上貼著朱紅色的琥珀體大字,滑溜里脊、魚香肉絲、蔥爆羊肉、焦溜肥腸。
他選了個吊扇底下的位子坐下,把大蓋帽放在身邊的空椅子上,警服也脫了,搭在椅背上,他松松垮垮地靠在椅背上,腰間的槍隨著呼吸一拱一拱的。一個胖乎乎的女服務員過來,問他吃什么,警察阿乙指著玻璃上貼的朱紅色琥珀體大字說,一樣一盤,一大碗米飯,再來一瓶啤酒,冰的!
他媽的,反正給我報銷!我安排小警察阿乙在心里說了這么一句,原因是他上省城之前,所長把幾個警察召集起來開了個會,告訴阿乙去省城找,告訴阿丙去縣城找,告訴阿丁去黑堡鎮找,告訴阿戊去綠堡鎮找……飯費住宿記住要發票,鎮上說了,全報……你問有沒有阿甲,阿甲怎么會沒任務是嗎?因為所長就叫阿甲,所長阿甲最后強調說,無論如何,不惜一切代價要把大軍找到,這是領導布置的任務,活要見人死要見尸!
阿甲最后又壓低嗓子嚴肅地強調,可臉上卻是一種極不嚴肅的表情,你可以認為那是猥褻,他說鎮長為這個事已經來過六次電話啦,所以,必需限期破案!
望湖春的廚子大軍失蹤有一個多月了,張冬暖到鎮長的宿舍里又哭又鬧,影響很不好。影響很不好是鎮長心里的話,他被張冬暖弄得焦頭爛額,他發現手下看他的眼神都不對了。鎮長的家在縣城,老婆孩子都沒在他身邊。因此,他的生理問題是張冬暖幫助解決的,張冬暖的工作問題是鎮長幫助解決的。鎮長是從縣上派來的干部,到基層鍛煉鍛煉,回去就是個副縣長,這可是縣委書記親口許他的。所以,鎮長可不想把他和張冬暖互相解決問題的事弄得滿城風雨。
這天是七月十六日,一直到凌晨,大軍也沒回家。張冬暖半夜起來解手,發現丈夫還沒回來,迷迷糊糊地罵了一句,這個死鬼,肯定又賭錢去了。
同一天晚上,鎮長開著鎮里僅有的一輛波蘭乃茲從縣里回來,穿過牌坊,進了鎮子,一拐彎,“砰”地撞在一顆大樹上。方向盤頂了他的胃,一陣痙攣,他哇哇地把從縣里吃的好酒好菜吐了一車,吐完,酒醒了一小半,他掛了倒檔,慢慢倒回,迤邐歪斜地向前開。
第三天,張冬暖到派出所報案,說丈夫失蹤了。當天下午,鎮東頭修自行車的老孫頭說,六月初八那天晚上,他收攤回家,瞧見大軍晃晃悠悠地往東走,像是喝醉了酒,手里提了個亮閃閃的東西,天黑眼花,他也沒瞅見拿的是啥,像是個手電筒。所長查了日歷,農歷六月初八,正是陽歷七月十六號。
又過了兩天,鎮長揉著張冬暖圓鼓鼓的屁股說,冬暖,大軍那么個大活人,還能丟了?放心吧,興許是上誰家耍錢去了。張冬暖嘴里含糊地說,這個死也不改的爛賭鬼……
過了一個禮拜,鎮長捏著張冬暖軟乎乎的乳房說,冬暖,我看吶,大軍八成兒是瞧上哪個小服務員啦,沒準帶著小丫頭片子去省城看風景去啦。張冬暖哼了一聲,說,哼,都是村里來的,個個土了吧唧,你說你說哪個有我漂亮?他怎么那么沒眼力價兒。
半個月過去了,鎮長摸了摸張冬暖又白又嫩的臉蛋,順手把眼淚幫她擦掉,說,冬暖,我早就告訴派出所長了,讓他不惜一切代價把大軍找到,你放心,我親自吩咐的,他們還不當個大事辦?張冬暖的眼淚怎么擦也擦不完,她說,我這幾天老做噩夢,我覺著,大軍說不定讓誰給害了……
一 個月后,鎮長推了推張冬暖靠在胸口的腦袋,說, 冬暖,你坐那邊去,讓外頭的人瞅見多不好……張冬暖腦袋一個勁地拱,說,大軍肯定讓你害了,你就想霸占我,你就想吃獨食,你是覺著大軍礙眼啦!鎮長說,放屁!放屁!娘們家就是沒腦子,你忘了那回,咱倆正親熱,讓大軍撞見了,我記著我手還在你奶罩里,怎么抽也抽不出來,可是大軍也沒生氣呀,他還說,鎮長,不急不急,我在外面等一會兒。后來,我故意去望湖春吃飯,大軍見了我,還是一樣的熱情,一上菜就是七碟八碗的——張冬暖說,也是,那天晚上,大軍也跟沒事兒一樣,我洗了澡,大軍還跟我那個來呢……
鎮長像是明白了什么似的,突然說,你不會是跟別人還有一腿吧?要是有,大軍說不定就是被那個人害了!
張冬暖說,放你娘的狗臭屁!
阿乙動身之前,葉老師來訪。
葉老師比阿乙大四五歲,住一個院。葉老師的父親是老葉老師,老葉老師是阿乙的老師。阿乙的父親老乙是警察,老乙和老葉是棋友,一塊兒下了半輩子的棋,兩家關系甚篤。葉老師還是小葉的時候,學習就好,經常幫阿乙復習功課,阿乙叫他三哥。后來,小葉考上了師范學校,又過了幾年,當兵的阿乙復員,托他爸的關系當了個小警察。
阿乙說,“三哥你來了,坐,等我收拾收拾,一會兒一塊吃,我爸剛釣了一條湖魚,五斤多呢!”
葉老師坐在沙發上,兩條瘦長的腿緊緊并著,像狗夾著尾巴。他伸出細長白凈的食指推了推黑框眼鏡,說,“不了不了,阿乙,我跟你說幾句話就回去。”
“三哥,你怎么了,瞧著怎么這么緊張啊。”
“我……我來,是想跟你說說李耀軍的事。”
“望湖春的大軍?”當了不到半年的警察,阿乙多少積累了點兒職業敏感,他忙問,“莫非你知道他去哪了?”
“我不知道,”葉老師說,“不過,我想,他失蹤,可能和我有一點關系……”
“失蹤?跟你有關?”
“不不不,”葉老師說,“不是我把他弄失蹤了,我意思是,這個事,也許跟我……有那么,一丁點兒……關系。”
葉老師的故事很簡單,葉老師的故事是這樣的——通常在講述之前,先要交待一下人物關系。你可以翻回第二自然段最后一行,咱們剛開始的時候說了,張冬暖會說一個成語,腦滿腸肥,這個成語就是她從葉老師那聽來的。在小說里,這叫埋伏筆。這個伏筆的價值就是,提前透露給你這個叫張冬暖的女人認識葉老師,認識這個人以后,張冬暖還發現,葉老師的談吐和鎮上的人們不一樣。
張冬暖的發現,就好比吃了一輩子素的人,突然吃了一回肉。不對不對,這個比喻應該倒過來說,應該是好比吃了一輩子肉的人,頭一回嘗到了青菜的味兒。
張冬暖被我安排在郵局上班,當然在這篇小說里,她的工作是鎮長安排的。鎮長當然不會讓幫助自己解決生理問題的女人去當郵遞員,郵遞員太辛苦了,要騎著那種綠色的加重自行車在鄉間跑來跑去,要忍受風吹日曬雨淋,領導憐香惜玉,這么嬌嫩的女人可不能讓她受這種罪。所以,張冬暖的工作就是坐在高高的柜臺里頭,賣賣郵票,分發一下信件什么的,很清閑,工資也還可以。于是,張冬暖就發現一個叫葉知秋的人信特別多。不僅是信,有時候還有匯款單,上面的附言條里寫著“稿費”字樣,金額不大,都是十塊二十塊的。張冬暖就跟同事們說,呵, 這還是個作家呢!
這個叫葉知秋的人,越來越引起張冬暖的好奇。她很容易就得到了此人的相關信息。通過地址她知道了葉是洪堡鎮中學的老師,他來取匯款的時候,張冬暖還知道了葉老師的模樣,張冬暖還會一個成語:文質彬彬——這個成語是她第一次見到葉老師時蹦到腦子里的。
有一天,張冬暖看到兩封寄給葉老師的信。一封捏著硬硬的,信封里像是有張卡片,另一封信封上的寄信地址是什么小說刊物編輯部。張冬暖瞧著這兩封信,就動了腦筋。她用刮胡子的刀片把第一封信割開,掉出一張彩色照片。這女的真好看!張冬暖心里不情愿地贊了一聲,照片上的女孩小巧得很,嘴角上翹,顯得俏皮可愛,額頭有點寬,不過垂下的劉海彌補了這個缺點,打扮挺時髦的,一看就是城里的姑娘。除了照片,還有封簡短的信,信箋是淡粉色有香味的,張冬暖想起初中的時候,一個男生從同學那偷來送給她的帶水果味的橡皮。 字極秀氣,是用天藍色墨水寫的,張冬暖讀了,竟有些無名的惱怒。信里說,她知道他喜歡她,可是,一個分配在小鎮子里,一個留在城市,調動很難,她又不想離開父母來到鄉下(張冬暖在心里加注:把我們這個鎮子當鄉下了,哼。),所以,晚痛不如早痛,長痛不如短痛,干脆分手吧(張冬暖又注:找借口呢這是)。最后一句是,你記住,我會在距離你很遠的地方,在心底默默地為你祈禱,愿你找到一個更好、更適合你的姑娘(張冬暖再注:甩了人家你就甩吧,還假惺惺的。)。
再拆開另一封信,這封信是公用信箋寫的,更短,不過張冬暖看不大懂,是這么寫的——你的新小說已閱,感覺有點停留在形式表面。你想要表達的活在孤寂與不安中并沒有很好地表達出來,只停留在表面的敘述上。恕我直言,你還年輕,做什么事都會成功,但我想不包括寫作。
張冬暖記不得禍不單行這個詞了,她把兩封信仔細粘好,搖著頭,心里說:一天兩個禍……
再下來,我的安排就順理成章了。我不能讓一個普通的郵遞員給葉老師把信送去,你一定猜到了,張冬暖將親自把信交到葉之手。張冬暖此刻的心理很難描寫,所以我就不寫了,反正她是有那么點猶豫,有那么點亢奮,最后有那么一根看不見的線,牽著她扯著她,來到了葉老師的學校。
一個老師告訴她,葉老師正在上課,就在操場對面那排紅磚平房,從東數第四個教室。張冬暖道了謝,穿過熱辣辣冒著嗆鼻干土氣息的操場,來到一排柳樹的樹蔭下。柳樹青,磚房紅,樹與房之間有幾張灰色水泥乒乓球臺。張冬暖站在樹蔭下,聽讀書聲瑯瑯,心里酸了酸,大約是憶起了自己短暫的學生時光。在第四間教室門口,張冬暖從窗下看到了葉老師,葉老師正在講課,這 時候張冬暖想的是:他的襯衫真白,他說話真好聽。
葉老師正帶著同學們朗讀課文。葉老師讀一句,張冬暖就聞到了荷葉的清香,葉老師又讀一句,張冬暖就看到自己少女時代穿過的白色長裙,葉老師再讀一句,滿天的星星就在張冬暖的腦子里亮了,她就想起一個很久很久以前的一個夏夜,她和兩個姐妹偷偷來到村口的池塘,輕手輕腳地脫去衣服,在月光下,把幾個滑溜溜、白生生的身子浸入涼絲絲的水里……
下課鈴響,學生沖出教室,像打開了雞籠。一群小雞嘰嘰喳喳地奔向乒乓球臺,奔向操場,奔向校門口的小賣部。
葉老師走出教室,張冬暖走出記憶中的池塘,她迎上去,說,“你是葉老師吧,”葉楞了一下,他沒見過眼前這個面容姣好的女人,但又似曾相識。“我是,您,有什么事嗎?”
“您,他稱呼我您呢!”張冬暖想,她是第一次在洪堡鎮聽到這個人稱代詞。
“我是郵局的,這兒有你一封信,就順路給你送來了。”
這句話是謊言,不過別怪她,這是我讓她撒謊的,她的家在郵局的東面,而葉老師所在的學校在郵局的西邊。
“啊,是嗎?太感謝了!”張冬暖看得出,他挺高興,肯定是認出了她的信封。張冬暖心里又酸了一酸,想,還高興呢,一會兒你就傻了。
張冬暖想,他比這鎮上的人都有禮貌。張冬暖也文縐縐地回了句“不客氣”,臉就紅了,扭身就跑。跑兩步又停下來,回頭問:“葉老師,你辦公室電話告訴我,再有你的信我給你打電話。”
第二封信,就是那封退稿信被張冬暖藏起來了。她準備過一陣子再給他,反正,這又不是稿費單,也不著急。“一天兩個禍對他來說太殘酷了”——張冬暖學著臺灣連續劇里的口吻,在心里說。
“好殘酷好殘酷。”她想。
過了兩天,張冬暖就忍不住了。她給葉老師打了電話,那個號碼她撥了四次,終于有人接了,是葉的聲音。張冬暖面紅、耳熱、心跳,她說,“又有你一封信,不用,你不用過來拿,現在是四點,這樣吧,五點半我 在湖心那個小亭子等你!”沒等葉老師說話,張冬暖就把電話掛了,像是燙了手。
小說寫到這,問題出現了。本來,我原本的設計是讓葉老師把這些事講給小警察阿乙聽,可是上面寫的這些細節,比如張冬暖拆信、看信、送信、打電話約他,都不是葉所知的。所以這個敘事模式顯然犯了敘述者顛倒的錯誤,那么現在及時糾正還來得及,不過我很懶,講過的就不再重新寫了,打字很累的。
那么,我現在就請出葉老師繼續講這個故事。
按照故事的進展,葉老師此刻正沉浸在失戀的痛苦之中。那個遙遠的女孩這幾日正在遙控著他的心臟和淚腺,幾天之內,他就變得很邋遢,很頹廢,像是一幢迅速散發出衰敗氣息的建筑。他什么都不想做,連刮胡子擦皮鞋這樣對他來說非常程序化的小事他都忘記了。講課時心不在焉,學生們也發現了老師的變化,孩子們在私下里說,咱們老師變成結巴了。
就在這天,葉老師接到了張冬暖的電話。電話另一端那個女人的聲音是一針嗎啡似的東西,他興奮異常。這個傻瓜堅定地認為,那個操控他的女孩回心轉意了,這封信一定是女孩寫來的。這封還未看到的信,在葉老師心里,已經從信封里生長出一樹生機勃勃的枝椏。
他準時來到湖邊,小跑著通過棧道來到湖心亭。給他打電話的女人不在,他四下看了一下,沒人,他又趴在欄桿上看了看亭子下的湖水,好像他要找的女人跟他捉迷藏,潛伏在水下了。他覺得自己笨頭笨腦的樣子有點可笑。
半小時后,張冬暖走過棧橋來到湖心亭。她的打扮讓葉老師暫時忘記了興奮,就像張冬暖發現葉老師的不俗一樣,后者注視著這個女人經過棧橋來到湖心亭站在他面前時,立刻就覺得湖面上的空氣又清爽了一些。
葉老師對阿乙說,“我以為那封信是我女朋友…… 不,前女友寄來的,可我一看,是編輯部的退稿信,他們說,我不是寫小說的料……”阿乙切開個冰鎮西瓜,遞給葉老師一塊,他接過來,捧在手里,沒吃。他接著說,“那天,其實我根本就不在乎我的小說能不能發表,我只想看到她的來信,可是,可是偏偏是這么一封退稿信,真是個巨大的諷刺,我被愛情退稿了,我被文學退稿了,我的心情你可想而知。我轉身看著浩渺的湖面,心想自己成了一個廢物,心想現在要是跳下去多好,一了百了。”
“三哥,大丈夫何患無妻,你得想開點,吃瓜吃瓜。”阿乙說。
“我一點準備都沒有,她……突然從背后摟住我,摟得緊緊的,她的胸貼著我的背,她的臉也貼在我背上,我感覺我的襯衣濕了,我想掙脫開,可她抱得死死的,我動不了。我被她的擁抱轉移了注意力,不那么悲傷了,過了一會兒,她松開胳膊,我轉過身望著她,我想穿過棧橋,跑到湖邊,跑回家去,可是她又抱住了我,她的嘴唇湊過來,熱乎乎的,又香又軟,我傻了, 徹底傻了,成了一個木頭人,接著,她抓住我手,把我的手塞進她的上衣……”
“我和她好了……”葉老師在沙發上佝僂著,埋著頭,手里還捧著那塊西瓜。“像是上了癮一樣,我一天見不到她都難受,可是她說,最多一個禮拜見一次面。那段時間,我的感覺極其復雜,我又想見到她,又怕見她,我貪戀她的肉體,但每次……之后,我又感覺對不起那個女孩,我的前女友,你可能會笑話我,可我真的有那種感覺,對另一個人不忠的內疚……我知道這樣下去我就完了,我的一切都會隨之完蛋,后來,我的預感應驗了,我和她被那個廚子發現了,現在想起來我都害怕,他那種目光是要殺人的目光,如果不是她,也許我那天就被她丈夫宰了。她真不是一般的女人,那天她從床上跳起來,光著身子,用最臟的話叱罵她的丈夫,我親耳聽著,我親眼看著,他那雙大眼一點一點地黯淡下去,最后熄滅了。他再沒有看我一眼,轉身走了,臨走還關上了門,輕手輕腳地關上了門。”
“那天之后,她對我的吸引力消失了。當我的身體燒灼時,就想她那天光著身子把最惡毒的語言刺向她男人的情形,就慢慢冷卻下來。按理說我應該感激她的,一點不夸張地說,是她救了我一條命,可我,卻怎么也沒法對她心生感激。”
“后來呢?你又見過他沒有?我說的是大軍。”阿乙問。
“沒有,我和她也斷了聯系,她似乎也知道我的心思,給我打過兩個電話,我接了,但沒說話,她也就不再跟我聯系。我對不起她,更對不起她男人。今天我來找你,就是想,他的失蹤是不是跟這件事有關系,阿乙,你們能不能找到他?”
他把那片西瓜放在茶幾上,抬起頭望著我說,“真的,我特別怕他死了,如果他是因為這件事死的,我會一輩子不安。如果他還活著,如果你們能找到他,我想向他道歉,想讓他痛痛快快地打我一頓,哪怕是殺了我都行。”
“否則,我會一直不安下去。”他最后說。
省城的菜就是不一樣,色香味俱全,瞧著就有食欲。阿乙一邊吃一邊暗夸。啤酒很快就喝完了,他又要了一瓶。這瓶比上一瓶更冰,喝了一大口,嘴里、舌頭冰得發麻,順著食道一路涼到胃里。
“哐!”一個啤酒瓶子摔在地上,小警察阿乙耳邊響起罵聲。
鄰座四個光著膀子的年輕人拍著桌子大罵,讓老板滾出來。老板是個禿頂小老頭,顛顛兒跑過來,囁嚅著問怎么回事。一個光膀子說,你這菜不干凈,他媽的有蒼蠅!他手里捏著一只濕漉漉的蒼蠅尸體,杵到老板鼻子底下,其余三個光膀子捶桌砸碗,在一邊幫腔。阿乙沒動,心想,多半是吃霸王餐的。要是打起來,就亮出身份幫老板嚇唬嚇唬這四個潑皮。這時,從后廚閃出一人, 戴著臟兮兮的廚師帽,系著油汪汪的圍裙,手大腳大,肚子也挺大,一雙大眼珠子,但目光呆滯。
最兇的光膀子問,誰他媽炒的菜?
目光呆滯的廚子說,我……我他媽炒的。
操! 你媽逼的還敢跟我帶臟字!揍他!另外三個光膀子中的一個抄起一瓶還沒開的啤酒,砸在廚子腦袋上,瓶子爆開,廚子的帽子歪在一邊,那張大臉被啤酒沫覆蓋,然后紅的血淌下來,和白的酒沫混在一起。他抹了把臉,有一線光在他眼中稍縱即逝。廚子捏起蒼蠅放進嘴里,嚼了嚼,說,這東西能吃,熟了。說完又拿過蒼蠅拍,“啪啪啪”打死幾只蒼蠅,從蠅拍上把帶著血絲的蒼蠅摘下來扔進嘴里,厚嘴唇蠕動,似是咂摸著什么美味。
四個光膀子不罵不摔不砸了,抬頭看著那廚子,不吭聲,臉發白。小老頭老板陪著笑臉說,這么著,算你們半價吧。
阿乙放下筷子,拍著腰間的槍,指著幾個光膀子說,趕緊算了賬給我滾蛋!
為首的光膀子掏出錢付了賬,領著他的兄弟溜出飯館。阿乙向廚子走過去。說,大軍,你怎么到這兒來了?
“我不是大軍,我也不跟你走。”
“那你是誰,你叫什么名?你是哪的人?”
警察阿乙怎么也想不到,得來全不費功夫,自己會在省城的一家飯館碰上李耀軍。他更想不到這個洪堡鎮的大廚不承認自己是大軍,還不知道自己的名字,也說不出自己是哪里人。
“張冬暖?張冬暖你總知道是誰吧?”
“不認識。”
“那……葉老師呢?鎮中學的葉老師,你也不認識?”阿乙聽說過,對失去記憶的人,刺激一下也許會想起來。
“不認識,沒見過。”阿乙盯著廚子的眼看,仍然目光呆滯。
“鎮長呢?”
“哪個鎮長?”
“咱們洪堡鎮的鎮長啊,老去你那兒吃飯的那個大背頭?”
“沒見過。”他說,“上這吃飯的沒見過有個大背頭,你得問老板。”說完,他就往后廚走。
阿乙沒轍了,摸出手銬把廚子雙手銬上,他倒沒反抗,只是瞪著大眼珠子說,“你……你要干嗎?”
那個小老頭老板不干了,搶上一步攔住,說,“你干嘛抓我的廚師!”
阿乙拽著小老板胳膊,來到飯館門外,與老板耳語一番。老板說,“我說呢?這小伙子挺奇怪的,問他叫啥哪兒人統統不知道,前陣子他到我這應聘廚子,我讓他炒了幾個菜,手藝不錯,就留下了。鬧半天是從你們那兒跑丟的啊!”
帶著這個不知自己姓名的人回到洪堡鎮,下了車還要走一段路才能到鎮子。阿乙領著廚子,走過寫著鎏金鎮名的牌坊,路轉彎處,有一棵歪倒的洋槐。廚子停下腳步,說,“我要撒尿。”阿乙掏鑰匙解開手銬,打開的另一邊手銬銬在自己手上。阿乙隨著廚子來到歪倒的洋槐下,廚子掏出家伙,泚出一泡熱氣騰騰的尿,抖了兩抖又塞回去,說,你幫我系褲腰帶,阿乙低頭幫他系,廚子說, “你看,這兒插著把刀。”他端詳著樹上的刀,若有所思。
樹干上一人多高的地方,插著一把剔骨刀,刀刃沒入三分之一。
阿乙打開自己右手的手銬,給廚子銬上。然后顛著腳尖用手帕把刀柄裹了拔下,放在公文包里。“走吧大軍,快到家了。”
講到這,故事應該收尾了。不過這樣結束,你肯定說,這哪是個小說啊,沒高潮啊,小說講究的是鳳頭豬肚豹尾啊,你這個破玩意都是哪跟哪兒啊,整個一個雞頭、最多是一松仁小肚,豹尾就甭提了,根本就是一禿尾巴鵪鶉——那好吧,既然您這么懂行,這么難伺候,我就繼續往下編,您要是有耐心,就看看這算不算一篇小說,想罵,想為您的寶貴時間和又酸又脹的眼球討個公道,看完了,再隨您處置。
先到了所里,所長一見阿乙和廚子,樂得不行,忙說,我這就給鎮長打電話!那什么,你把大軍送回去,不,還是我來吧,我一會兒親自把他送回家!
到張冬暖家本來沒幾步路,所長開了那輛破212警 車,廚子坐在副駕駛位置上,阿乙坐在后排。張冬暖想必是得著信了,早早在門口等著,老遠,阿乙就看見張冬暖踮著腳尖、揚著下巴頦朝這邊望著。一見大軍,女人就撲上來一把摟住,失聲痛哭,鼻涕眼淚蹭了廚子一身。廚子目光依然呆滯,手足無措地瞅著掛在自己脖子上的女人。
街上所有的人都出了門,圍觀洪堡鎮歷史上的一幅盛景。有街坊捧出大紅衣的鞭炮,所長親自點了,“噼噼啪啪”仿佛過年。
勝利完成任務的小警察阿乙,靠在車上望著、想著,他真猜不出,女人把失蹤的男人接回家后,面對這個認不出自己的親人會是什么反應。
張冬暖和廚子的對話與阿乙和廚子的對話相差不多。因此就不贅了。在這只說一說小警察不知道的閨房秘聞。張冬暖被廚子搞得頭痛欲裂——
“大軍,你難道連我也不認識了?”
“不認識,不過你挺好看的。”
“我是你老婆呀?”
“我老婆?”
“是啊,一個床上躺了快五年了,你怎么就不認識了呢?”
“我怎么一點都不記得呢?”
“咱們結婚那天晚上,你忘了?你跟我親熱完了,把我屁股底下的白手巾抽出來,你看著那攤血傻笑,一個勁地傻笑,笑了足足十分鐘,然后又要,要個沒夠,弄得我腰都疼了,這你也忘了?”
“沒印象。”
“你去年賭錢,輸了兩萬多,我跟你打架,把你臉上撓了一道疤,你照照鏡子,你看,就是左邊,鼻子邊上?”
“……是,是有道疤……”
“鎮長,鎮長你還記得不?還有咱們的飯館,望湖春?還是鎮長批的地呢!鎮上的人沒爭下那塊地,妒忌咱們,還偷偷砸了咱家飯店的玻璃,你第二天一早拎了把菜刀,拽了把椅子,坐在街口,說誰要是不服,就來試試這把菜刀,誰要是再敢砸玻璃,你就砸了全鎮的玻璃,你還說,其實你心里有數,誰砸的你都清楚,后來還真沒人敢砸了,這,你也忘了?”
“我那么霸道啊?”
“嗯,”女人把臉貼在廚子多毛的胸脯,說,“你就是那么霸道。”
“……我想的腦袋都疼了也想不起來,我要睡覺。”
“睡吧,”張冬暖的手鉆進男人的褲襠,說,“跟我親熱親熱再睡,行嗎?”
“……我?我可不知道你是誰,那……不算我強奸吧?”
洪堡鎮一切恢復了正常。廚子繼續在望湖春炒菜,只不過當老板的事交給了張冬暖。鎮長即將升遷,整天一臉喜氣,仍然經常到望湖春喝酒,張冬暖告訴廚子,你叫他鎮長,別說你不認識他。廚子就鎮長鎮長地叫著,鎮長就大軍大軍地喊著,一如從前那么親熱。
八月十五晚上,葉老師提著兩盒月餅兩瓶酒兩條湖魚來到望湖春。張冬暖下了班來飯店幫忙,這位客人的到來出乎她的預料,臉上添了兩片紅暈,把葉老師讓進一間沒人的雅間,問,“葉……老師你怎么來了?是要吃飯嗎?”
葉老師臉上添了兩片紅暈,他伸出一根細長白皙的食指推了推眼鏡,說,“我是來道歉的。”
“呆子!真是書呆子!”張冬暖的紅暈加深,皺著細眉,說,“你快走吧,沒什么可道歉的!”
“一定要道歉。”葉老師梗著脖子說,“我做了對不起他的事。都怪我自己,不怪你。”
這時,廚子走進雅間,眼中有一線光閃過,他說,“我認得你。”張冬暖一把拽住廚子的胳膊,他一甩膀子,女人退兩步,靠在墻上。
葉老師站起來,說,“我是葉……”
那么好聽的一個名字還沒來得及說出來,就被廚子打斷了,廚子手中的刀光一閃,然后吐出一口長氣,說,“媽逼的,你睡過我老婆。”
算豹尾嗎?你說。
小說到這兒就算完了。The end了。 假如你的好奇心還不能滿足,我索性告訴你,葉老師沒死,但跟死也差不多。被阿乙找回來廚子就是李耀軍,后來他跟警察說,他出刀前的一剎那恢復了記憶。據他交代,他失蹤的那個晚上,喝了一斤半白酒,望湖春打烊后,他揣了一把剔骨刀來到街上,向葉老師家晃晃悠悠地走。那時,他腦子還算清楚。走到鎮東頭,就看見修自行車的老孫頭正收拾東西,把自行車零件和扳子鉗子扔到筐里,叮當亂響。當他走到葉老師家門口時,酒勁上來了,吐了一地,吐得眼淚汪汪。過了一會兒,他從一堆穢物中爬起來,揀起半塊磚頭,向葉老師家的窗戶扔去,磚頭中途就掉了下來。他嘆了口氣,一路哭著繼續向前走。走到快出鎮子的時候,遠遠望見夜色中黑魆魆的牌坊,他打了個機靈,充盈的膀胱讓他牙齦酸澀,他趔趄著繞到一棵樹后,把刀插在樹上,他站不穩,就把前額頂在樹干上,然后掏出家伙,撒一泡帶著酒氣的熱尿。
這時,一輛波蘭乃茲正向這棵樹疾駛而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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