給羅永浩
題記:寫作這篇文章的時候, 正趕上老羅(跟著大家這么叫的)為曾軼可浴血奮戰。我雖不知道曾軼可,但我知道老羅,他這個人通常是——立場是正確的,眼光是錯誤的。
當我在電腦上敲出這樣的句子,心里想著的其實是老羅:“如果在一群人中出現了這樣一個人,他會像一顆酵母一樣,開始發酵,使每個人都恢復了他的自然的個性的一部分”。
還有比如狄德羅說他筆下的拉摩:“在他的墮落中是很有深意的”。我于是也想到,在老羅的“迷狂狀態”中,也是很有深意的。
狄德羅因為具有自我奉獻精神,才寫出了《拉摩的侄兒》。老羅也是因為奉獻精神,才選擇了曾軼可。
分裂的意識
一
有一本小書,譯成中文區區100來頁,曾經在兩對偉大的心靈之間傳遞、撞擊,見證了他們的卓越眼光和友誼。這就是法國啟蒙時代作家狄德羅(1713—1784年)的小說《拉摩的侄兒》。
該書幾易其稿,但是作者生前并沒有出版。一直到1804年,狄德羅逝世二十年之后,德國詩人、劇作家席勒(1759——1805,與歌德構成十八世紀德國文學的雙子星座),對摯友歌德說自己手上有一份狄德羅的手稿。歌德聞后大喜,親自將其譯成德文。席勒在臨終前不久還寫信給歌德,念念不忘這本書的去處。
這本書于1805年在萊比錫面世時,人們大吃一驚。因為此時它的法文版并沒有問世,人們甚至沒有聽說過它。該書第一版法文版出現于1821年,居然是根據德譯本翻譯過來的。該書中文譯者之一陸元(重慶出版社)認為,這件事情可以摘取文學史上最魯莽的獎項。
半個多世紀之后,1869年4月15日,流亡倫敦的馬克思給恩格斯寫信,聲稱在自己家中發現了兩本《拉摩的侄兒》,要寄一本給恩格斯,并預言“這本無與倫比的作品必將給你新的享受。”恩格斯在沒有看到書之前便回了信,表示首肯。后來恩格斯在《反杜林論》這本書中,將狄德羅的這本小說稱之為“辯證法的杰作。”
二
狄德羅何許人也?先抄個近路——米蘭·昆德拉是中國讀者十分熟悉的,正是這位昆德拉將作古多年的法國作家再度帶到人們面前:昆德拉有一則戲劇叫做《雅克和他的主人》(中文譯本2003年,上海世紀出版集團),它有一個副標題是“一出向狄德羅致敬的三幕劇”,其故事取材于狄德羅的另一本小說《宿命論者雅克和他的主人》。昆德拉以他特有的強調語氣念叨道:“我愛十八世紀。說實在的,我不怎么愛十八世紀,我愛的是狄德羅。說得更真摯些,我愛的是他的小說。”
但是一般文學史上并不十分突出狄德羅,人們認為他的貢獻是在別的地方。他又被稱之為“哲學家”。然而,哲學史的門檻更高,即使在通俗哲學講義比如羅素的《西方哲學史》,對此人也未著一字。他也的確沒有建樹什么哲學體系。他的那些關于自然的無神論看法,在當時或許頂著很大壓力,但是在今天看來,已經完全失去魅力。人們又說他是一位美學家、教育理論家,但是仍然舉不出這方面的代表作。他的興趣過于廣泛,寫作范圍也過于散漫,其中包括一本《論盲人書簡》、一本《生理學的基礎》、一本《對自然的解釋》和一本《論戲劇藝術》以及一本《論演員》。從這些書名,看不出此人的專業是什么。伏爾泰形容狄德羅是潘多菲勒(Pantophilus,意為多愛者),因為這家伙愛上了從科學到音樂、哲學、文學等幾乎每一門學問。
而如果說“現代文化”同時還體現為一種“心智”,并需要推選出若干人來代表這種“心智”,那么我的第一票則投給這位狄德羅先生。他不僅是以他的著述,而是以他整個人的活動,包括與朋友的交往、談話,他的行為方式、他的眼光和各種評判,深刻地攪動和影響了他的時代和社會。
尤其是在二十年內擔任《百科全書》的主編。這套書旨在為正在到來的時代提供新的知識,開啟民智。這項工作周圍,集合了一大批當時最為杰出的頭腦,史稱“百科全書派”,這些人視迷信、成見、愚昧無知為人類的大敵。孟德斯鳩、伏爾泰為它寫了文藝批評和歷史方面的文章,盧梭寫過音樂方面的條目,哲學家愛爾維修、霍爾巴哈都曾經為它撰稿。其矛頭直指封建特權制度和天主教會,引起了統治階級的恐慌,其間兩度被下令停止。撰稿人中有被關進監獄,有被迫流亡,副主編達郎貝是一位數學家,壓力之下他退出班子,由狄德羅一人擔綱到底。更早時候,狄德羅也曾經被關押三個月。
《百科全書》可以歸結為三條線索:科學,藝術和機械藝術,目的在于介紹每一門學科使用了什么方法,滿足何種需要,還有許多插圖。支配一切的是人類理性:理性有三種功能:記憶、推理、想象,這三者統領著歷史、哲學和詩歌。歷史方面有博物學、世俗史和宗教史;哲學方面有自然和人文科學;詩歌方面有宗教詩和世俗詩。如此等等,分門別類。與其說是繁瑣,不如說是繁復。接著,工藝學比如針織業也登場了;體操這項活動,則穿過衛生學、醫學、生物學及特殊物理學眾多學科而得到肯定。有些分類是非常奇怪的,比如制鎖業歸記憶類,而馴鷹術則歸并到理性中去。(參見《狄德羅傳》)
狄德羅不僅是一位斗士,他還是一位享樂主義者(昆德拉也稱自己是“一個陷入極端政治化世界中的享樂主義”)。如同熱愛公平、正義與真理,他同樣熱愛美食、美酒和美女,熱愛朋友及愛好在時尚咖啡館高談闊論。一則關于狄德羅的故事是這樣的:他收到了朋友贈與的一件質地精良之睡袍,滿心喜歡。但是當他穿著它在書房里走來走去時,卻發現自家的家具與之不配,家具風格粗俗,破爛不堪, 于是他開始一一更新它們,令它們趕得上睡袍的華貴。他為此也自感欠妥,于是寫了一篇文章《與舊睡袍別離之后的煩惱》。近年美國一位經濟學家在《過度消費的美國人》一書中,從這則故事中發展出一個概念“狄德羅效應”。
他還是一位慈愛的好父親。為了女兒的嫁妝,想要賣掉自己的藏書。遙遠的俄國女皇葉卡特琳娜得知后,以高價買下這批書,同時又委托狄德羅保管,這樣作家兩全其美。這批書連帶狄德羅的手稿后來真的輾轉至俄羅斯。《拉摩的侄兒》手稿得以傳到了德國作家手中,應該是某位俄國大臣手抄出來的。
三
這是一本對話體小說。“我”(一個如同狄德羅的人),在咖啡館里遇上了這個地方最不缺少的奇特人物——前音樂家、前家庭教師、現任流浪漢兼食客小拉摩即大音樂家拉摩的侄子。作者這樣介紹他出場的:“他是高傲與卑鄙、才智與愚蠢的混合物。在他腦海里正當的和不正當的思想一定是奇異地混淆在一起”。“沒有比他自己更不像他自己的了。有時候他憔悴,像到了末期的肺癆患者一樣;你可以透過他的腮頰數得清他有幾顆牙齒。到了下一個月,他會長得肥胖豐滿,好像不曾離開過一位金融家的餐桌,或者被關在圣伯爾納丁修道院里一樣。” 最后一句話中帶刺,順便修理了狄德羅終身反對的目標——當時的天主教會。(《狄德羅哲學著作選》商務印書館1983年。)
這種反諷悖謬、忽上忽下的用詞及語氣貫穿全篇,令人目不暇接又大快朵頤。談話內容涉及改革、人民、理想、時代、法律、文明、未來、教育、制度、行業、富裕、德行、祖國、責任、自我認識、幻想與現實、真理與謊言、天才與邪惡、忠誠與背叛,理性與誠實、尊嚴與懦弱,幸福與悲慘,靈魂與腐爛等等。所有它們,迄今仍然為這個世界上那些優秀活躍的頭腦念茲在茲。稍微集中一些的話題有關音樂,它并若隱若現地貫穿始終,有研究家認為小說的真正用意也許在這里,狄德羅本人的音樂才華在諸如此類的描寫中得到了發揮。
音樂本來是小拉摩的本行,一旦話題回到這上面來,他就顯得眉飛色舞,身體也情不自禁地晃動起來。“他把三十個曲子,意大利的、法蘭西的,悲劇的、喜劇的,各種各樣的,雜亂地混在一起,一忽兒唱著深沉的低音,他好象一直降落到地獄底下,一忽兒又高唱起來,用了假嗓,他好象把高空撕裂一樣,一面還用步伐、姿態和手勢來模仿著歌中的各種人物,依次地露出憤怒,溫和,高傲,冷笑的表情;一忽兒是一個哭哭啼啼的年輕姑娘,他扮演出她的一切媚態;一忽兒成了一個教士,一個國王,一個暴君,他威脅著,命令著,發著雷霆;一忽兒他又是一個奴仆,百依百順。他沉靜,他悲慟,他嘆息,他笑”。如此這般,小說里又像穿插著一個個微型啞劇,其風格更加撲朔迷離。
流浪漢音樂家拉摩出口成章,妙語連篇。既然偉大導師馬克思、恩格斯的目光,也曾經從這樣“亂七八糟”的句子上面掠過,我們也不妨跟著這個怪人走上一小程。你不能不佩服這家伙對于世事有著極為精明的洞察力:
——“在最細微的事情中,愚蠢是這樣地來得普遍和這樣地強有力,以致不大吵大鬧起來就不能實行改革。”
——“沒有什么比謊言對人民更有用,沒有什么比真話更有害”。
——“我以為最完美的秩序就是需要我在里面的一個秩序,如果我不在里面,即令最完美的世界也是毫不足取的”。
——(某人)“由于長期地模仿勇敢的姿態,使他自己也受騙了。他這樣長期地裝模作樣,以致自己都信以為真了”。乃至有一天他十分驚訝地發現自己原來是一個懦夫,他會問你道:“誰告訴你的,你從哪里發現出來的,因為一分鐘中之前他自己也不曉得啊。”
最令人稱奇的,還是這個人對于自己的認識。他將能夠想得起來的臟詞都用到了自己身上,好像他本人正好就是個糞堆:“我是無知的,愚蠢的,瘋狂的,不識羞恥的,懶惰的,像布爾高涅人所說的那樣,是一個極端的無賴,一個騙子,一個貪食者。”
不知為什么,與他對話的哲學家“我”卻對此擊節贊賞:“多么好的頌詞啊。”他回答道:“這個完全是真的。一個字也不能少,請你在這一點上不要爭論。沒有人比我更知道我自己;而且我還沒有全說呢。”于是一有機會他就添油加醋:“我將是人們所曾見過的最蠻橫無恥的流氓。”好在他用的是“將來時”,他現在還不“曾是”。他向哲學家公開叫板:“我叫做德行的東西你叫做邪惡,而我叫做邪惡的東西你卻叫做德行。”
這么說吧——他不僅是一個卑鄙的人,而且他知道自己是卑鄙的,在衡量什么是卑鄙的標準上,他分享著這個社會其他人的標準;他不僅是一個“混混”,而且他知道自己正是這樣一個混混,而不是別的什么人,他也用不著假扮成其他人:“拉摩應該保全他的本來面目:許多富有的強盜中間的一個快活的強盜;并不是滿嘴道德的自夸者”。作者在不止一處感嘆道:“這樣的精明和這樣的卑鄙在一起;這樣正確的思想和這樣的謬誤交替著;這樣邪惡的感情,這樣極端的墮落卻又是這樣的坦白。”
他甚至知道自己正是目前這樣(缺點不能再少而優點不能再多),才變得受人歡迎。人們需要他,離不開他,他創造了那樣一種顛狂悖謬的氛圍,剝除了人們套在頭上的假面具,露出了他們的真面目。當他們面對恬不知恥的拉摩時,他們也在面對自己內心深處那些欲望沖動和種種不可思議的念頭。“人們怎么能夠對自己隱瞞呢?“他理直氣壯地說。
因此,作者對他的立場始終欣賞大于譴責:“如果在一群人中出現了這樣一個人,他會像一顆酵母一樣,開始發酵,使每個人都恢復了他的自然的個性的一部分。他動搖著和鼓動著人們,他令人們對他表示贊許和斥責;他使真理顯示出來,他使人認識誰是善良的人,他把惡棍的假面具揭穿了;這時候有知識的人才傾聽他并且學會辨別人們。”
四
這有點像是“苦肉計”。為了讓其他人們恢復原形,解除加在他們身上的符咒,他不惜將自己弄成一個顏面丟盡的丑角。難道這不需要有點貢獻精神?
同樣的情節出現在狄德羅另一本小說里,那就是《宿命論者雅克和他的主人》,這本小說才是昆德拉最喜歡的。昆德拉從中摘取了一個故事(更準確地說是“插曲”),成為自己戲劇的內核:受傷害的貴族女子對于情人侯爵的變心感到傷心絕望。她心生一計,深藏一名歌女兼妓女,將其打扮成剛剛從鄉下來的純樸女孩,并想法設法令侯爵愛上了對方,甚至結婚迎娶。事成之后,貴族女子才告訴前情人,他的嬌美的新娘如此這般,令他蒙羞至極。
這不是一個因愛而恨復仇的故事,而是一個如何獲得自我認識的故事。生性風流的侯爵甩了一個又一個女人,他自認為這是出于愛情,視為理所當然的,他的天性已經沉淪,只不過所謂“高貴的”出身讓他看不到自己。在這方面,他與那位淪落風塵的女子實際上有一拼比。放在別的場合,侯爵不會認為自己與這樣的女子有任何聯系,他只會以一種高高在上和中傷的態度來對待她。
然而經過一系列精心策劃之后,侯爵認同這個風塵女子,覺得自己與她很般配。精心策劃出來的這位女子的假相,是侯爵對于自身想象的延伸。當假象剝去,他們二者也許確實十分般配。按照貴族女子的設計,風塵女子提供了侯爵本人的一個鏡像,他應該從她身上認出自己:你原來就是這樣,你實際上就是這樣,別以為你是其他什么樣子。為了讓侯爵認識自己,費盡心機的貴族女子也需要有點貢獻的精神。這個設計當然是狄德羅的,它是一件業余哲學家的作品。
前幾年我看到中國的小資們,幾乎人手一冊這本昆德拉的《雅克和他的主人》,不知他們當中有多少識得個中真意?
同一個插曲早已便被法國電影大師布萊松(1901——1999)重新闡釋過,即影片《布勞涅森林的女人們》。這部影片拍攝于1941年,正是納粹德國侵略法國時期。不知出于什么考慮,導演將故事變成了一則拯救之歌:侯爵真的愛上了風塵女子,女子在幸福中死去,報復沒有得逞。布萊松說到底是一位天主教徒,不同于與天主教會作對的狄德羅那樣辛辣、潑皮。個中區別,讀者自己可以去辨別并找出答案。
五
怪人拉摩是確有其人?還是作家頭腦中呼喚出來的?為什么小說對話中那些出人意表的言論,都出自這位小拉摩之口?他的那些粗野狂悖言論,在哲學家“我”面前占盡上風?是否這位大名鼎鼎的人仁人志士狄德羅先生還真的十分欣賞這個無恥之徒?
稍后的研究越來越傾向于有小拉摩這個人。他起先以音樂為生,后來還寫詩,但是一文不名,淪落成“午飯時流浪騎士團”的創立者和“掌璽大臣”(狄德羅將此表述為“失敗藝人的首領”和“一群食客的領袖”),狄德羅甚至還借過錢給他。他玩世不恭,但并不邪惡。可以肯定的是,在狄德羅與小拉摩之間,從來沒有有過那樣一些涉及方方面面的談話。
狄德羅采用了這個人的一些生活影子,而精神內涵卻是作家自己裝進去的。 細細品味狄德羅的人生,會有許多有趣的發現。或許在他與拉摩之間,并不存在一道不能逾越的鴻溝。狄德羅這個人十分善良,但是他的頭腦過于活躍和精力充沛,加之身材高大強壯能吃善飲,大自然的力量在他身上同樣也很突出。他越追求優雅,他也就越顯得有些粗魯和粗俗。別人說要遵循的框架,對他來說總顯得過于狹窄。
他又有著很強的道德心,因而經常懷疑自己是不是真的善良,或者善良到底。他此前寫過一個劇本叫做《是好人,還是壞人?》,它有一個副標題為《或者名為,虛張聲勢的嘲弄者,或吃力不討好者》,他自己甚至登臺扮演其中的一個角色。他當然不是壞人,但是卻“混雜著犬儒主義、非道德主義和奇異性的玩樂”,還有一種騙人上當的特殊愛好,經常玩笑開得過度。隨著年齡的增加,他在惡作劇方面的癖好不僅沒有減退,反而愈加嚴重了。(《狄德羅傳》,安德烈·比利著,張本譯,管震潮校,商務印書館1984年)。
在小說中的兩人對話中,有著許多關于“天才與邪惡”的討論。唯有這一次哲學家“我”顯得比拉摩略高明些。注意狄德羅所說的“天才”,并不是通常所說的別人不能及的“天賦才華”,而是能夠具有預見性、走在時代前列的那種才能。一般人們通常會將他們看作是不受歡迎的,必欲除之而后快。這樣的話不是拉摩能夠說得出來,而更像是狄德羅這些人的自況:“那個使一種普遍流行的錯誤失去勢力的,或者令大家接受一種偉大的真理的天才,永遠是值得我們崇敬的人物。也許這位人物會成為偏見和法律的犧牲品”,成為人們眼中的邪惡分子:“天才是不可分割地與邪惡在一起的。”
就使得流行的“習慣語”威風掃地、顏面丟盡而言,狄德羅筆下的拉摩無疑正是這樣的天才人物。如果說小拉摩是狄德羅的替身,多少有點過分。比較有把握的說法是,這是狄德羅經過長期自我觀察和自我分析之后,根據某種合理的邏輯創作出來的,即發現人原來具有深刻的雙面性或者多面性,人所蘊藏和釋放的不止一種邪惡,比他們自己能夠想象的還要多得多。這正是狄德羅的有意思和可貴之處:當他拿著鏡子照出當時社會的丑陋、腐敗,他也沒有回避將鏡子調過來,徹頭徹尾照照自己。
某種邏輯并被發揮到極致。在這個意義上,運用狄德羅自己的話,我們可以說小拉摩是一個“虛張聲勢”的狄德羅。他做了狄德羅想做而不敢去做的事情,說了狄德羅想說而不敢說的話。作家喜歡開別人的玩笑,這回則是開自己的玩笑,這個玩笑開得太大了。因此,小說中哲學家“我”與“他”的對話,可以看作作家的自我對話。這是否可以解釋狄德羅生前甚至沒有與朋友談起,他寫了這樣的一本書。他是在一種獨自偷著樂的情況下寫出它的。
為了讓大家都認識自身,狄德羅也要具備同樣的自我犧牲和貢獻的精神。
六
還有一些不可忽略的細節:小說中不止一次出現了狄德羅本人的名字,還有提到他的那些百科全書同黨們:伏爾泰、孟德斯鳩、達郎貝、畢封。談及這些人時竟然毫無敬意,他們包括狄德羅本人也作為拉摩嘲笑的對象:
“你們這些人啊,你們相信有一種給所有人造出來的同樣的幸福。這是多么奇怪的幻想呵!你們的那種幸福的前提是我們所沒有的某種荒誕的心境,一種奇怪的氣質,一種特殊的趣味。你們用德行的名義來粉飾這種奇癖;你們把它叫做哲學。可是德行和哲學,它們是為一切人造的嗎?”
這回可是直接沖著這批稱之為“啟蒙主義者”來了。在另一處,他對哲學家說:“坦白地說,像你這樣的一些夢想家的幸福,對于我是毫不合適的。”
這令人眼前一亮!
其一,狄德羅這位未來社會的設計者,他掌握了換一個角度看待自己的方式,這是一種高難度的動作,很少有人學會。他沒有將自己看成高高在上的精英,從而忘掉了普通民眾是怎么想的;他記住一般人可能會對自己工作產生的煩惱和諷刺。
其二,他允許對自己的理想有一種嘲諷的態度,他允許自己受打擊并能夠承受打擊的。他既然嘲弄別人,也允許自己被嘲弄。而不是像他的反對者王權教會那樣,容不得批評和爭論;
其三,啟蒙主義者原來并不像人們經常喜歡表述的,對于人類未來及人性僅僅擁有一種樂觀主義的估計;至少在狄德羅這里,得不出這個結論。他對自己與自身工作的幽暗面知道得很!
七
狄德羅聲稱他的拉摩:“在他的墮落中有時是很有深意的。”一個業余哲學家的“深意”,需要另一個專業哲學家來發掘。這就是黑格爾。
馬克思給恩格斯送書的同時,還用鵝毛筆抄送了一段黑格爾對于此書的評價:“意識到自身并表現出自身的意識的分裂狀態,是對現有存在的尖刻嘲笑,同樣也是對整體的紛繁交錯狀態和對自身的尖刻嘲笑;這同時也是這整個紛繁交錯狀態的尚可察覺的反響。”(見《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32卷,第284頁)“自身意識的分裂狀態”,既能夠將自己“一分為二”地來看,看出自己原來是“一分為二”地組裝而成。這段話便是本文標題的含義所在。
黑格爾還看出這種分裂的自我意識,是對于“現有存在”的批判。所謂“現有存在”以及“整體的紛繁交錯狀態”,說得那樣詰屈聱牙,不就是指“當時的社會狀況”嘛。只有專制而落后的社會,思想家們才需要用這樣曲里拐彎的詞匯來表述。黑格爾并認為這是某種“尚可察覺的反響”,這個應該是指當拉摩這種東西出現,離大規模的社會變革(法國大革命)便不遠了。
黑格爾拿手的是他的歷史辯證法。在他的名篇《精神現象學》中,他為狄德羅的這本小書花去不少篇幅。當然他對狄德羅本人也有誤解,在他看來,狄德羅與拉摩格格不入,狄德羅扮演的是他稱之為“誠實的”與“公正的”意識,而拉摩所代表“分裂的意識”,才是新精神的催動力。撇開對于狄德羅的不公正不談,正是后一點,體現了黑格爾深刻的歷史眼光。
除了“誠實的意識”與“公正的意識”,黑格爾還自作主張地發明了一大堆近似的用語,來代表拉摩的對立面:“天真的意識”、“高貴的意識”、“簡單的意識”、“安靜的意識”等等。所有這些都指向一個東西,那就是“教化的虛假性”。(黑格爾《精神現象學》)下卷,商務印書館1981年)這種“虛假”體現在:它對任何真實情況(包括人性的真實情況)從來不感興趣,任何真實從來不曾激發過其注意力,抱有這種看法的人看上去忠厚無欺和無私,但其實是最為自戀和膽怯的:他僅僅對于自身感興趣,他將注意力集中在自己是這樣對待這個世界的,而不是世界原來是這樣的。
許多年前將我帶到這本小書面前的北大已故教授陳琨的分析,在今天看來仍然鞭辟入里:“‘誠實的意識’對世界的認識不是以真實的情況為根據,而是以自己的愿望為根據。它不能真實地說明世界的復雜性,卻總是因為自己具有善良的意識而心安理得,獨立自足;它不能使自己所相信的公正和善良成為現實,卻總是把世界解釋成公正與善良的樣子,用偶然得到的現成事例來證明自己的價值和功績。”(《西方現代派文學研究》,北京大學出版社1981年)最后一句來自黑格爾這樣的原話:“把高貴與善良的特定存在表述為一件個別的軼事”,即通過“偶然事件的偶然知識”來見證真理,這是沒有說服力的。
“偽善必須揭露出來!”老黑格爾也有沖天一怒的時刻!按他的表述,偽善就是“不一致”:一是嘴上說的與這個世界不一致,二是嘴上說的與自己的行動不一致。其中奇怪的邏輯在于——惡或壞事不在世界本身,而在于那些說出世界及人性真相的人們。他們才是一種最大的惡。這樣一種道德化的立場,是將世界原貌排除在外的做法,妨礙了人們趨近這個世界與自身的本來面貌。黑格爾認為向群眾灌輸這種“天真”和“簡單”的意識是一種“愚弄”。“一般群眾于是成了這種教士階層欺騙的犧牲品,這種教士階層,其所作所為,無非是要滿足其妄想永遠獨霸見識的嫉妒心以及其他自私心,并且,它同時還與專制政體一起陰謀活動,狼狽為奸。”(《精神現象學》下卷,第82頁)
按照黑格爾的歷史觀,拉摩式的“招供自身為惡”,則代表了歷史(意識)發展中的一個重要環節:它向偽善發動進攻,令偽善“斯文掃地”,如此剝去舊世界的遮羞布,與其說是戰斗(拉摩這樣人永遠與“戰士”無緣),還不如說是為新世界的到來打掃戰場。此其一。其二,知道偽善是一種惡,也知道自身是一種惡,都是一種超越于惡之上的體現,將惡視為惡,而不是視為正常,這本身就是道德立場的體現,而不是反道德和取消道德的,。那種對于世界之惡及自身之惡采取一種無知無識的立場,一種渾然不覺的立場,難道不正是對惡的縱容包庇,從而是最大的惡嗎?
恩格斯為什么說這本狄德羅小書是辯證法的體現,也基于黑格爾對于這本小書的辯證理解。恩格斯這樣總結黑格爾的意思:“在黑格爾那里,惡是歷史發展的動力借以表現出來的學說。這里有雙重的意思,一方面,每一種新的進步都必然表現為對某一種神圣事物的褻瀆,表現為對陳舊的、日間衰微的,但為習慣所崇奉的秩序的叛逆;另一方面,自從階級對立產生以來,正是惡劣的情欲——貪婪和權勢成了歷史發展的杠桿,關于這方面,例如封建制度和資產階級的歷史就是一個獨一無二的持續不斷的證明。” (《路德維希·費爾巴哈和德國古典哲學的終結》)
2009年10月14日
原載《經濟觀察報》2009年10月26日
美國民主黨左翼、特別是六十年代嬰兒潮造反派的影子大統領,馬薩諸塞州參議員愛德華·肯尼迪,終于在8月25日去世。正好,白宮內是自己人當家,一時 贊語如潮,極盡身后哀榮。出版社也加班加點,9月14日就將他的回憶錄《真實的方向》(True Compass)趕上了市場。
肯尼迪在回憶錄里,大談這件事對肯家的影響。出事后數月,他的父親去世。他猜想這件事可能縮短了父親的壽命。《紐約時報》書評人角谷美智子說她讀了很感動。肯尼迪承認逃走不對,但說除此之外,他并沒有做錯事。






























破傷風梭狀芽胞桿菌長的很像網球拍,有很強的適應環境的能力,泥土朽木巖石甚至動物糞便中,都有它們的身影。一旦環境不適合生長繁殖,它們就變成芽胞呼呼大睡,等環境好轉才會醒來。人并不是它們喜好的寄生物種,因此它們的生理特性一點都不會為人類著想。在發現這種病原菌的同年,人們證實破傷風的危害來自于它們在正常生理代謝過程中,排出的一系列的代謝物。其中的破傷風菌溶血素(tetanolysin)和破傷風痙攣素(tetanospasmin)對人危害最大。破傷風桿菌不需要像別的細菌那樣進入人體、大量繁殖才產生危害,它們像毒蛇一樣,只要將這些有毒物質排入血液,人就會面臨滅頂之災。
但是真正危險的則是破傷風痙攣素。這種毒素毒性劇烈,僅次于肉毒毒素。只要進入人體,就會選擇性的和神經組織相結合,危及脊髓、腦、周圍神經末梢等結構的生理功能。于是,一旦不幸感染破傷風,不僅感染局部會不停傳出劇烈的痛感,破傷風痙攣素還會讓支配人體肌肉組織的神經不斷發出強烈的收縮信號,誘發強烈的痙攣。一旦發作,全身所有的肌肉全部收縮,患者的呼吸急促而痛苦,口吐白沫,面目猙獰,手足抽搐。就我們的生理結構來說,背部的肌肉群,遠強于胸腹,所以患者的身體被背部的肌肉群抽緊,看起來就像一張快要折斷的弓。
隨著《暮光之城》的轟動、《真愛如血》的大熱,經歷了15年的沉睡,吸血鬼終于再次從塵封的棺木中爬起,讓全世界為之瘋狂。從電影到電視、從傳統媒體到網 絡平臺,你完全無法忽視它們的存在。蒼白的皮膚、鮮紅的嘴唇、冰冷的體溫,吸血鬼們正昂首挺胸地來到人類中間,好萊塢又迎來了新一輪的吸血鬼熱潮,你準備 好被他咬一口了嗎?
福克斯以一個“先知者”的身份,花了375萬美元購買了當時還沒出版的小說《通道》的改編權,并計劃將以三部曲的面貌呈現這個具有后啟示錄風格的吸血鬼故 事。第一部已經初定在明年暑期檔和觀眾見面。而環球影業更是一口氣準備拿出多部吸血鬼作品,讓自己疲軟的電影事業得到振奮的機會。它先把吸血鬼專業戶威 廉·達福拽進了《怪奇馬戲團》,之后又確立了《德古拉元年》的拍攝計劃,將歷史上真實的弗拉德王子和坊間傳說里的德古拉伯爵糅合在一起,用類似好萊塢式的 英雄包裝吸血鬼。不過,最令人興奮的莫過于約翰尼·德普加入“吸血鬼團隊”的消息。為了一圓兒時夢,德普向媒體透露,準備把吸血鬼劇集《黑影》搬上大銀 幕,很有可能制片主演一起上。
除去革新變種的吸血鬼外,加入的不少其他物種讓整個熱潮更加洶涌。在《真愛如血》當中,得克薩斯的小鎮成為了異種的聚集地,并神不知鬼不覺地混入人群當 中。目前劇集里已經出現了異形人,這些人可以自由地從人轉換成一種動物;類似于迷惑眾生、長生不老的女巫,會把人催眠至癲狂狀態。這些豐富的“配角們”的 存在使得此次吸血鬼的大紅不再孤零零。至于真正讓配角大紅大紫的,非《暮光之城》莫屬。
不過,從專業人士看來,經濟危機成為了吸血鬼復蘇的不可或缺的一大因素。美國奧羅拉大學就專門開始了“嗜血!吸血鬼文學、電影和流行文化研究”課程。里面 的助教多諾文·格溫納就表示:“經濟環境不景氣,四處充滿著失業危機,讓吸血鬼的題材受到了大家的歡迎。”聽上去覺得不可思議,因為在傳統的觀念中,陰暗 的吸血鬼只會讓操勞的現實人類更加地身心疲憊,但在格溫納以及報讀這個班的同學眼中并不是這么回事,“一方面這是一種麻痹作用,引人入勝的吸血鬼情結常常 會讓大家忘了擔憂,但最主要的就是它的引申含義。雖然大部分吸血鬼題材體現出的是黑暗性,但最終的結局大多是美好的,即便結局不美好,主角也享受到了被吸 血鬼咬一口的快感。”格溫納調侃地表示,吸血鬼就好像經濟危機,被經濟危機所影響也就是被吸血鬼咬了一口,雖然傷痕累累,但人們只要退一步想,連吸血鬼都 咬過你,還有什么不能熬過去的。
3年前,一部“厚顏無恥”的《波拉特》在好萊塢闖出名堂。而今,姊妹篇《布魯諾》又在強手如林的暑期大片中勇奪票房冠軍,這兩項鐵一般的事實令主流媒體很 “不安”。于是,評論家造出一個新詞去解釋這個現象,謂之“Prankster Cinema”,譯為中文大概是“惡作劇電影”,然而這個新詞不過偷換了焦點,這種既得商業利益卻無法用精英話語詮釋的作品,只不過是讓人落入商業陷阱的 俗套罷了。
“惡作劇電影”的起源和真人秀電視節目(Reality TV)的前身基本是同一個老祖宗,其關鍵人物有兩個:美國人艾倫·方特和英國人喬納森·羅斯。1948年,艾倫·方特以袖珍攝影機的偷拍闖蕩電視圈,開創 了以隱蔽鏡頭拍攝公眾被捉弄后尷尬表現的《偷窺》(Candid Camera)節目。1960年,喬納森·羅斯制作了英國版的《Candid Camera》,這個整人創意來自于艾倫·方特,但羅斯給它打上了鮮明的英國烙印。羅斯是個歷史學家,但他偏好惡作劇:扮成一棵樹,看哪路公車愿意載他去 森林;把盤子堆成金字塔,在有人經過時推倒它。羅斯深諳英國公眾之愚鈍,尤其是老派的英式禮儀,比如他的經典之作是把茶杯和碟粘在一起,老英國人喝茶的時 候用茶匙撬、用手掰都無法將它們分開,但他們仍然裝出優雅的樣子小口品茶。這樣的細節,被捕捉下來,荒誕的沖擊效果和冷峻的諷刺高度完全蹂躪了公眾空間的 秩序。
1995年科恩在Channel 4的《The Word》節目中扮演的來自阿爾巴尼亞的記者,這是波拉特形象的雛形;1998年,科恩扮演時尚圈的男同性戀記者,最擅長的伎倆便是誘導他的受訪者說出一 些并非本意的攻擊性言語,這就是布魯諾的雛形。中國觀眾不會太喜歡《波拉特》和《布魯諾》,看看影片那長長的原名就知道了:《波拉特:為建設偉大的祖國哈 薩克斯坦而學習美國文化》和《布魯諾:網眼T恤外國基佬讓直男難堪不已的全美美妙旅行》,一切的故事和笑料明明白白。有人以“東西方文化差異”詮釋《波拉 特》和《布魯諾》,但筆者覺得不妥,如果用“文化沖擊”還更恰當一些。
評論者以貶低邁克爾·摩爾(Michael Moore)而抬高科恩。他們認為摩爾的紀錄片和后繼者摩根·斯普爾洛克(Morgan Spurlock)的《超碼的我》只是“反資本主義的好好先生”。這種比較觀不符合電影史的研究方法,倒像是“黨派分類”的副產品。